《长冬向暖》烟豆子

6、来电 周诺似乎有

　　周日，两人早早地起了，一个负责哄女儿起床洗漱，另一个负责临出门前检查家里的电器，确认没有遗漏后，还是同昨天一样，周诺抱着尚未完全睡醒的女儿，祝辰安提着陈瑄的小书包——里面装着图书馆借的寓言书和新买的涂色绘本——他们顶着冬日清晨的寒风，匆匆地赶到了小区另一头陈瑄外公外婆的住处，和哈欠连天的陈瑄相比，两位老人倒是精神抖擞，他们不仅蒸了可口的早饭，在周诺他们还没起床的时候，两人已经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去小区花园里晨练了。

　　陈瑄外婆逮着两人好一阵念叨，“你们两个没工作的时候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早上空气最新鲜嘞！”

　　早餐准备的是炖蛋和蒸红薯，光滑软嫩的炖蛋上撒了翠绿的葱花和煸炒过的肉末，再淋上几滴香油，满口鲜香，红薯是手指粗细的小香薯，蒸得粉粉糯糯，金黄色的芯子香甜可口，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每个人的碗边还放了坚果和饮料——陈瑄喝牛奶，外公外婆爱喝茶，周诺的是顺路买回来的美式咖啡，而祝辰安的是橙汁——一看便知道二老花了心思。

　　祝辰安忙不迭地道谢，“哎，叔叔弄了这么多……辛苦叔叔阿姨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陈瑄闻着香味都醒了，“哎呀，有炖蛋！”

　　周诺没有直接把她抱上座位，而是掂了掂她，问：“该说什么？”

　　陈瑄眨巴眼睛，很快反应了过来，“外公外婆早上好！”

　　周诺示意她看桌上，又问：“还有呢？”

　　陈瑄吐了吐舌头，“谢谢外公外婆！”

　　外婆忙说：“自家人有什么好谢来谢去的啦！”

　　周诺一边把女儿放在座位上，一边说：“你们一大清早起来忙活着做早饭，说谢谢是应该的，不能让她养成‘你们给她做饭是应该’的习惯。”

　　“哎哟，跟我们客气什么。”外婆看着陈瑄盯着炖蛋直流口水，但就是左摇右晃不动勺子，说：“瑄瑄怎么不吃？”

　　“我要等外公外婆一起吃。”只见她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几乎黏在了早饭上，显然是想吃极了，“爸爸，安安叔叔你们也快点坐下来吧。”

　　外公怜爱地拍拍她的脑袋，“外公刚刚吃过药，还要等半个小时才能吃饭，你和外婆爸爸先开动吧。”

　　一看餐桌边其他人都坐好了，陈瑄再也坐不住，挖了一勺就急吼吼地往嘴里送。

　　炖蛋表面软软嫩嫩，看起来温顺无害，实际上裹在光滑外皮下的却是烫嘴的高温，幸好周诺拦得及时，不然这一口下去估计要烫出一大串水泡来，“这个很烫，慢点吃！”

　　陈瑄被他提醒了才想起来要吹吹，“呼——呼——”她鼓着脸吹了好几下，吹得蛋羹上的热气都散了，吃进嘴里的时候还是烫得直吐舌头。

　　周诺一直盯着她，看她张嘴要吐，立马伸手接了她吐出来的那一小口蛋羹，给她递了牛奶，看她好些了便板着脸问：“爸爸上次怎么和你说的？”

　　陈瑄乖乖认错，“吃饭要慢慢地吃……爸爸我错啦！”

　　外婆这时候开口安慰她，“没关系，瑄瑄记住这一次，以后就不能再犯了哦！”

　　陈瑄连连点头，“我记住了！”

　　她接下来的表现正如她保证的那样，鸡蛋羹她都是吹得温了才放进嘴里，小香薯也是细嚼慢咽的。

　　小孩子吃饭本来就慢，其他人都吃完了她刚解决了大半碗肉末炖蛋，不过今天是周日，她想怎么拖时间就怎么拖时间。外婆嘱咐她不要着急慢慢吃，打算收拾碗筷去厨房。

　　祝辰安连忙阻拦，先一步收拾起了桌上的空碗空盘，“我来吧！”

　　外婆指着他的手说：“你这一手绷带邦迪贴，怎么洗碗呀？”

　　没等祝辰安说话，旁边的周诺主动把他手里的东西尽数接了过去，“说了你这星期休息，我来洗吧，你陪着妈。”

　　祝辰安只好坐回桌边，但他时不时会探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一眼——往常无论是在家还是拜访陈瑄外公外婆家，饭后总是他主动承担了洗碗的活计，今天突然闲了下来，他难免坐立不安。

　　外婆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辰安，平时你们在家，是轮流洗碗还是你一个人洗？

　　祝辰安没多想，回答：“一般都是我……”

　　外婆立马瞪起眼睛，“哎哟，周周怎么不帮你分担点的啦？”

　　祝辰安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不是周哥的问题，是我做菜做得不太好，所以家里都是周哥做饭我洗碗的……”

　　外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眯眯地说：“你们俩过日子分工这么明确呀。”

　　话音刚落，祝辰安便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外公咳嗽的声音，随即是抖开报纸的哗啦一声轻响。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外婆这句话说得有些暧昧，脸上的温度迅速升高了，他磕磕绊绊地说：“呃、呃……我、我跟周哥就是……就是合租、合租的时候就说好这么分配……”

　　外婆笑着说：“就算是合租，你们都在一起几年了？四年还是五年，做了这么久的室友，要我讲，我倒是觉得，你们俩比我们楼下那对小夫妻的感情都好得多嘞！”

　　她说的是楼下一对去年结婚的小情侣，两个人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结婚半年不到就开始吵架，这几天为了过年去谁家拜年又闹得不可开交，半夜吵得两个老人报警求助。

　　听她这么说，祝辰安差点呛到自己，“咳、咳咳……阿姨，你怎么拿我们跟楼下……跟他们比较？”

　　楼下吵架的那是对真夫妻，他们只是室友罢了！

　　他忍不住怀疑外婆是故意试探他，但他瞧外婆神色坦然，想想老人向来是直来直去大大咧咧的性格，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外婆转头去问陈瑄，“囡囡，你说是你爸爸和你叔叔感情好，还是楼下小汪阿姨和她老公感情好？”

　　瑄瑄正在专心剥红薯皮，听到外婆的话，她头也不抬地回答：“爸爸和安安叔叔关系最好了！”

　　祖孙俩你问我答，祝辰安窘得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一会儿放在桌上一会儿又放下手在膝头摩挲，“我……”

　　外婆还想继续逗一逗祝辰安，周诺从厨房出来了，“妈，爸是不是可以吃饭了？我看时间差不多了。”

　　外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果然时间到了，她赶忙招呼老伴，“老陈！你快点吃饭，半小时到了呀！”

　　外公收起报纸，慢吞吞地走过来坐到了餐桌主位上。

　　小孙女吃饱喝足，忽然想起外公先前说的话，问：“外公，你为什么吃药呀？是生病了吗？”

　　餐桌上的话题终于换了。

　　祝辰安偷偷地松了口气，他苟着肩膀缩着身体，只专心听陈家人聊天，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外婆重提刚才的话题。

　　他想，陈瑄外婆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他心里有鬼，万一表现出了一丁点的不正常，被人发现了端倪可就完了。

　　他自以为自己藏得住，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刚才他的表现全数落进了周诺眼里。

　　陪着陈瑄和外公吃完早饭，周诺又把两人的碗筷洗了，收拾完了餐桌，这才带着祝辰安离开。

　　一进电梯，祝辰安明显放松了许多。

　　周诺明知故问：“妈跟你说什么了？”

　　他就站在祝辰安的背后，只见对方的身体随着他的提问不自觉地缠了一颤，日光灯照射下，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见耳尖细细的绒毛都微微竖直了。

　　至于这么紧张吗？

　　周诺暗暗好笑。

　　祝辰安不知周诺的心理活动，下意识地往电梯角落站了站，小声说：“没、没什么……阿姨在说楼下那家人半夜吵架的事情。”

　　一点都不诚实。周诺心想，嘴上追问：“原来是说这件事，看你紧张成这样，我还以为妈跟你说什么不得了的事了。”

　　祝辰安容易红脸的体质再度发作，“我、我……呃……我只是觉得有点尴尬。”

　　“这样啊……”周诺装模作样地轻叹，说：“如果你不喜欢妈跟你聊这些家长里短，我跟她说一声就好了。”

　　祝辰安蓦地抬头，慌慌张张地摆手解释：“不是不喜欢……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的脸红透了，一双眼睛也像是浸过水似的湿漉漉的，只是他自己意识不到，他红着眼圈仰起脸望着人的样子简直是无声的邀请。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周诺紧紧攥住拳头背在身后，用力得指甲几乎都要抠进肉里，生生忍住了触碰对方的冲动。

　　再开口时，周诺的声音都有些沙哑，“没事，妈偶尔八卦几句，你就当听个故事，用不着硬接，如果说了你不喜欢听的，你再跟我说。”

　　祝辰安很小声地应了。

　　周诺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逗弄他，转而说起了买设备的事情。

　　聊到摄影相关的事，祝辰安比平时话都多一些，“周哥，其实我想了想，这次只要把摔坏的那个35的定焦镜头补了就好了，相机我还有几个备用的。”

　　周诺没有他那么精打细算，“相机和镜头该买的就买，孙黎阳把损失报给我看过了，相机、镜头、补光灯，还有三脚架不知道敲到了什么东西，旁边裂了一条缝，这些全都要原式原样地补回来。”

　　祝辰安还是有些心软，“周哥，这些加起来得有四五万了……”

　　周诺忍不住伸手在祝辰安的后颈上揪了一把——一方面是因为祝辰安又发了没必要的好心，另一方面也是满足下自己小小的接触欲——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心情又更好了些，“你没必要替他省钱。”

　　祝辰安揉着后颈被捏过的地方，从脖子到脸颊都异样地发烫，半晌他才嗫嚅着说：“……生活不易嘛，大家都有难处……”

　　“你是生活不易，冯从文是多行不义，”周诺把车内空调暖风调到最大档，一边等着挡风玻璃上的冷霜慢慢解冻，一边说，“祝辰安，他摔你相机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过你之后的工作能不能顺利进行，他也没想过完成不了拍摄的话我们会不会被甲方公司追索赔偿，你为什么要考虑他有没有相应的经济能力赔偿你的损失呢？”

　　他没有刻意抬高音量，语气也很是平稳，不急不躁的，却自带令人信服的力量，“如果昨天的摄影泡汤了，对方让我们履行合约里规定的80%赔偿，这笔钱最终会落在我们身上，作为负责人，我势必会承担赔款的大部分，你和孙黎阳也要出钱，我手上有点资金周转，到是没有问题，但孙黎阳前段时间刚买了房，他要还房贷，你每个月还有房租水电的开支，他考虑过我们的难处吗？”

　　祝辰安呆呆地听着，思绪不知不觉便跟着周诺的话走了：是啊，这件事他只想到能不能够接受冯从文造成的损失，完全没有考虑到另外两个人收到的牵连。

　　他越想越愧疚，尤其是想起这段时间孙黎阳为了买房省吃俭用的样子，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低了头轻声说：“对不起，差点让你们为难了。”

　　周诺没想到他第一反应是道歉，不过他很快就猜到了祝辰安的想法。他很是无奈——这番话的本意是提醒祝辰安多为自己考虑，谁知祝辰安倒是关注起了他和孙黎阳——“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不用觉得抱歉。”眼角余光撇见副驾驶座上的人纠结不已的表情，周诺决定换个话题，以免祝辰安又钻牛角尖，“我昨天让孙黎阳约了仓库管理一起清点了损失，具体的清单和照片我已经打包发给HR了，我们今天就按照损失的清单买就行了。我记得上次你说过卖三脚架的那个老板回老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思绪被突然打断，祝辰安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嗯……就是上个月吧。杨老板说他妈妈身体不太好，今年提前回去了。”

　　周诺问：“这样啊……那他的店还开着吗？”

　　祝辰安回答：“这段时间好像是老板娘在帮忙经营。”

　　周诺似乎有些意外，“老板娘不上班了吗？”

　　祝辰安摇摇头，“老板娘这段时间正好在休产假呢。”

　　旁边的人叹了一声，“那她未免太辛苦了。”

　　这声叹息里藏着种种复杂的情绪，惋惜、同情……不知为何，祝辰安隐约觉得，周诺听起来很不开心。

　　他转头望向周诺，看见对方微蹙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周诺的确是生气了——他不免有些疑惑，周诺很少参与采购设备的事情，也不认识这家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他在气什么？？？

　　或许是听到了他心里的疑问，周诺很快收起了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地说：“我只是觉得，让老板娘帮忙看店，不如请个懂摄影的员工代理几个月的店面生意，左右也就是多出个工资的钱。”

　　祝辰安难得与他持相反的意见，毕竟每个月店面租金电费广告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有母亲生病住院，老板不愿意多花一笔钱请人看店其实是可以理解的选择。

　　不过这句话他也就是心里想想罢了，并没有说出来，嘴上只是含糊地敷衍：“是啊……”

　　周诺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说：“到时候过去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祝辰安一头雾水。

　　到了器材城，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几家店面，重新配了镜头和相机，再买了一个补光灯，最后找到了那家专卖各大品牌三脚架和云台的器材店。

　　刚推开玻璃门，门口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一阵，前台紧闭的帘子后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和女人紧张急促的话语，“不好意思，两位稍微等一等！”

　　祝辰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婴儿不满的啼哭声乍然炸开，“哇——”

　　全程除了付钱没怎么参与采购对话的周诺突然开口了，“需要我们去外面等吗？”

　　女人慌乱地说：“不用不用，我马上来……宝宝不哭了啊妈妈马上回来，不哭了不哭了……”

　　帘子随即被拉开了。

　　看着出现在帘后的老板娘，祝辰安一时有些不敢认，在他记忆里，店老板上回在朋友圈晒结婚照时，照片里老板娘一袭红色中式喜服，看起来明艳动人、顾盼生姿，而眼前的女人面容憔悴，长长的头发梳成了马尾，但散在额前的碎发枯黄又干燥，脸色有些发黄，脸颊处还有明显的小斑点，完全看不到照片里曾经的美人模样。

　　老板娘刚刚想趁着没有客人的时候喂奶，谁知哄孩子哄到半途，突然来了客人，她穿衣服穿得着急，胸口的扣子都扣得歪了，她来不及重整，只能随手从桌上扯了块方巾裹住胸前，自打大学起，她总是妆容精致、打扮体面的样子，最近却不得不放弃化妆打扮，省出时间分心兼顾店里和孩子，像现在这样乱糟糟地见客人是几年前的她完全想不到的。

　　孩子还在柜台后的婴儿车里含着奶嘴啜泣，她强打起精神，对着进门的两位客人绽开笑脸，“请问你们是随便看看还是有什么特别想要试试的品牌？我们店里的三脚架和其他支架是整个器材城最全的，尤其是……”她有些记不起来老公说的那些品牌名字，连忙去摸柜台上的笔记，一伸手才发现手指上还沾着儿子的口水，她尴尬地在腰上擦了擦，拿起笔记要给两人介绍店里的品牌。

　　祝辰安回过神来，“没事，不用麻烦的，我想买一个RRS的24和替换的转接器，要1/4英寸转3……”捕捉到老板娘的茫然，他忙改口，“啊，要不……我把具体型号写给你吧！”

　　“好的好的！”老板娘明显松了口气，她给祝辰安拿了纸笔，在电脑上查过库存，确定有货的时候，她的表情顿时明亮了许多，“你要的这两件我们店里都有，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试用一下的？正好，昨天我们店里从美国那边进了一批新货，也是你用的这个牌子。”

　　祝辰安猜想是老板前一阵在朋友圈发的RRS新系列，但他个子不高，RRS2系的这款是他用过最合适的三脚架，而且他用惯了这款支架，再换别的也不方便……只是老板娘殷勤地一个劲儿推荐，拒绝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纠结，全程没有怎么说过话的周诺主动替他解了围，“等会儿还有事，来不及看新的了，直接结账吧。”

　　虽然没有把新品推销给客人，但做成了一单生意——数额还不小——老板娘还是很开心的，“好的，我马上给你们开单子，麻烦你们到收银台付款。”

　　周诺接过单据，对祝辰安说：“我去结账，马上回来。”

　　他出门后，老板娘立刻着手打包起了他要的东西。祝辰安买的东西都不重，但这个品牌的原装盒很大，配件又在最上面那一层，她踮着脚尖尝试了三四次都没有拿下来，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台阶，还没等她找到正确的货品编号，柜台后突然爆发的哭声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下意识地要去看看孩子却忘了自己在小楼梯上，一脚踩了空。

　　祝辰安一个箭步冲过来，堪堪扶住了老板娘，没让她整个人都摔到地上，但脚还是崴了。

　　瞧她疼得脸色发白，祝辰安着急地问：“需要我们送你去医院吗？”

　　“不用，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扭了一下，过会儿就好了。”老板娘挂心孩子，硬是咬牙忍着疼，扶着墙慢慢走到了柜台边，发现孩子只是不小心弄掉了奶嘴，她舒了口长气，转身又要走向货架，继续刚才的工作。

　　祝辰安忙拦着她，“不用着急！你坐着休息会儿吧。”

　　老板娘说：“这怎么行，你们买的设备还没拿呢……”

　　祝辰安肯定不会让她一瘸一拐地爬楼梯，“没事，你把货架编号告诉我，我去找，你再看看我拿的对不对。”

　　“这怎么好意思……”话虽如此，但脚踝钻心地疼着，她想了想，还是把货号单子给了祝辰安，“三脚架在右边的货架，其他配件都在左边这一列，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祝辰安说着没关系，拿着货单走到架子前，很快就把所有东西都找齐了。

　　老板娘核对过了货号，再拆开箱子，小心地打开货品包装，一一展示在柜台上，“你可以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质量问题，商品出了店铺以后发生的损坏，我们店铺是无法承担的。”

　　祝辰安认真地检查过器材，确定所有东西都完好如新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你们这里的东西比较放心。”

　　他刚入行的时候在很多地方踩过坑，什么新器材结果回家开箱发现是翻新货，还有号称是进口原装结果器材上标注的产地和原版远隔大洋两岸……这家店的老板虽然给的优惠不多，但是店里都是实打实的原装正版货，证件齐全，吸引了不少回头客，祝辰安也是其中之一。

　　面对客人的褒奖，老板娘很是高兴，“那是肯定的，我们店里的产品全是老杨亲自去找品牌方谈的，肯定比其他店通过代理商拿到的产品要有保障得多。”

　　她重新包装起配件和器材，动作比先前更加仔细，中途孩子又弄掉了奶嘴，她轻轻把东西放在盒子里，这才急急忙忙地去哄。

　　祝辰安看她弯腰时还扶着后背，明显有些吃力，终于忍不住问：“杨老板怎么不请个人来看店？”

　　老板娘笑了，“都快年底了，哪里找得到合适的人？再说，现在请人也不是这么简单的，又要培训，又要发工资……我们也担心员工做事不够上心，还不如我来呢。”

　　老板娘的理由和他一小时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亲眼见到老板娘操劳得像是老了好几岁，他忽然怀疑起了这个决定的正确性。

　　周诺付完帐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闷闷不乐的祝辰安。

　　“怎么了？”去车库的路上，他主动问道。

　　祝辰安犹豫片刻，说：“老板娘刚出月子，又要照顾小孩，又要看店……”

　　这个产假真是“休”得苦中苦。

　　周诺沉默了，半晌才说：“以前……我有一个朋友，她怀孕的那一阵，她丈夫想去留学，所以她刚生完女儿就去帮她公公婆婆打理民宿的生意了。我去参加瑄……”他漏了半个字又立马改口，“参加她女儿满月宴的时候，她像是老了十几岁。”

　　他似乎是陷入了回忆，说话时声音又慢又轻，中途还停顿了片刻。

　　祝辰安很少见到他感性的一面，对他说的这位朋友不免产生了一些好奇，“后来呢？”

　　这一次周诺沉默了更久，直到电梯到了地下车库，他再度开口，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

　　祝辰安很意外，“啊？”

　　周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后备箱，说：“对了，我还要去开张发票，你要跟我一起来吗？”

　　电梯缓缓上升，两人正讨论着晚饭要做些什么，祝辰安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他拿起一看，见是个陌生号码就挂了，但那个号码契而不舍地打着，祝辰安挂断一通便又打来，连周诺都注意到了，“怎么不接电话？”

　　祝辰安烦恼地皱了眉，“我不认识这个号码。”

　　周诺了然，“接一下吧，如果是广告就拉黑。”

　　祝辰安本想说算了，但对方又一次打来，他还是接了，“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是辰安吗？”

　　祝辰安猛然刹住了脚步。

　　就算是四年多没有说过一句话，这个声音他也能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商场里正在播放的洗脑音乐在对方开口的瞬间渐渐远去，四周嘈杂的人声也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消了音，祝辰安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砰砰声响。

　　对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复，只听到逐渐沉重的呼吸声，不由追问：“喂？辰安，是你吗？”

　　祝辰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见走在前面不远处的周诺回头找他，他慌得连忙挂了电话。

　　周诺瞧他脸色惨白，问：“你怎么了？”

　　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着，祝辰安勉强地笑了笑，“没事……周哥，我有点口渴，要不你去开发票，我去那边的711买杯饮料。”

　　尽管他竭力控制情绪，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的心绪不宁。

　　周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他的小小谎言，“我在停车场等你。”

　　祝辰安不敢和他对视，低下头慌乱地点了点，“好、好……”

　　等周诺走了，他转身走进了电梯间一侧的安全通道。

　　看着屏幕上闪动的陌生号码，祝辰安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接通了电话，“喂……姐，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