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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院 没有周诺可 ...

  •   节日的急诊大厅比平日还忙碌几分。

      祝辰安规规矩矩地在收费窗口前排队,前面还有三四个人的时候,一个年轻男孩跑来,说是女友摔伤了腿要去拍片,他想赶紧付完钱去陪对象,顺着对方指的位置一瞧,果然见到女孩坐在诊室外的临时轮椅上眼巴巴地望着这边,额头上鼓着大包,眼圈也哭得通红。

      他不忍拒绝便让了位置。

      似乎是发现了祝辰安好说话,有两个年轻人也搀扶着过来,说是胃疼不舒服。

      祝辰安为难地看了身后队伍一眼,再看那两人请求的样子,不知该不该让。

      排在后面的人很不满,“你要让你就去队伍最后排。”

      说着,那人立刻插到了他前面,其他人有样学样,原本马上就要轮到他了,结果莫名挤进了几个陌生人。

      排在最后的阿姨看了他们好几眼,嘴里啧啧有声,似乎是有些看不下去。

      眼看着又有一个年轻人抱着包似乎要过来,看对方人高马大不太好惹,祝辰安想拒绝又不敢说。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周诺眼里。

      他只不过出门打了个电话的功夫,祝辰安都快被人挤到队伍末尾去了。

      周诺大步走到祝辰安身边,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对方要插进队伍的空档,“不知道排队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引来旁边一片关注。

      那人被他问得猝不及防,“你单问我干什么?大家都在往前走呀。”

      周诺看向祝辰安,“怎么回事?”

      祝辰安还没解释,排在最后的阿姨终于憋不住插话道:“刚刚有个小姑娘摔了一跤,手上脸上都破了,路都走不动,哭得一塌糊涂,看着老作孽呃!这个小朋友就答应让人家小姑娘先走,结果这几个年轻人就全都挤过去要插队嘞!”

      老阿姨言语犀利,几句话就把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

      周诺表情一冷,看向祝辰安,“是这样吗?”

      祝辰安小幅度地点点头,顶着那几个人的目光,他有些息事宁人地低声说:“其实……”

      ——其实我没有关系的,大不了就多等几分钟吧。

      周诺看他垂下眼就猜到他多半要和稀泥,当即打断了接下来的话,“凡事讲究先来后到,用得着你好心让来让去吗?”

      他声音严厉,祝辰安被训得不敢抬头。

      阿姨忍不住替祝辰安说话,“喔唷……你也不要怪他嘞,小朋友年纪轻、脸皮薄,几个病人围着他,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呀。”

      最先插队的两个人急促地低声道了歉,脚步匆匆地走到队伍最末,有个拉不下面子道歉的,当场恼羞成怒,冲着阿姨大声喊:“你在这里瞎讲什么!我什么时候插队了?我一直排在这里的好伐!”

      老阿姨不甘示弱,“长眼睛的都看得到你从最后面跑到小伙子前面。”

      那男子脸涨得通红,“医院是你家开的啊,我随便走一走不可以啊!你问他,你问问他,我有没有插队!”

      那男的指着祝辰安,手指差点戳到祝辰安的眼睛。

      周诺一把把人拉到身后,还没说出什么,吃瓜的热心阿姨稳不住了,蹭地跳起来和插队的年轻男人对起线来,“侬个宁哪能嘎伐刚道理!”

      祝辰安不是本地人,这些年稍微能听懂一些上海话,但阿姨说的又快又急,他也不能完全听懂,只知道阿姨是在为他打抱不平。

      阿姨战斗力极强,嘴皮子上下一翻,一串话机关枪似的冒出来,说得那年轻男人招架不住。

      年轻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起来,然而,老阿姨哪是几句国骂能劝退的,她骂起人来更刁钻更狠毒,气得年轻人连袖子都挽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冲她走过去,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祝辰安连忙挡在阿姨面前,周诺也跟着他一起,两个人把阿姨遮得严严实实。

      阿姨本来打算假摔吓吓他,结果一高一矮两个大男人挡在面前,她底气十足,越过他们的肩膀和年轻男人对骂,“难能啊?喔唷!没道理就要动手啦!年轻人不排队不尊老现在还要打人咯!”

      一嗓子嚎得整个急诊部都听得清清楚楚。

      动静大了,医生护士赶过来,说再闹就要让警察来解决——阿姨精明,没等护士各打五十大板就直接向医护人员道了歉,说是打扰了他们工作,而年轻男人受不了被人围观,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朋友,一边大声咒骂着一边掏着烟往外走。

      事态终于平息。

      明明是年轻男人先挑的事,护士还是教育了阿姨几句,让她以后不要在公共场合这么大吵大嚷。

      “其实……”祝辰安想和护士解释情况,刚说了两个字,手臂上就被人掐了一下,低头一看,是那个阿姨。

      她朝着祝辰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又笑眯眯地转向护士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每次看到那种小年轻不讲规矩就来气,吵到你们工作了是我不对。”

      阿姨态度端正,护士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疲惫的神色中透出明显的不耐。

      周诺扶着阿姨回到收费窗口前的长椅边,“阿姨,您坐这儿休息吧,我去排队。”

      祝辰安陪着阿姨坐下,表情歉然,“对不起,给您惹麻烦了。”

      阿姨倒是完全不介意这点风波,她拉住祝辰安的手臂,声音压低了,语重心长地说:“这有什么啦!碰到这种事情我肯定要出来讲讲理的咯!你让人家小情侣先付钱,那是你好心,他们怎么可以占你便宜的啦!但是哦,阿姨跟你讲,你啊,以后千万不能让,就算是不得不让的事情,你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别人的呀!你让一点点,有的人就要爬到你头上,晓得伐?”

      祝辰安心里一暖,“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阿姨笑了,拍拍他手臂,“这有什么好谢的啦!我们今天碰到就是有缘分,老天爷让我帮你,我肯定要帮的呀!你晓得伐?我一看你,就像是看到我女儿一样,她就是家里横,跟我、跟她爸凶得不得了,一到外面人家随便看她一眼她就什么都不说了。”

      原来是联想起女儿了。

      祝辰安哭笑不得。

      她正絮絮叨叨地念着不成器的女儿,祝辰安眼角余光瞥见周诺朝他们招手,他赶忙扶着阿姨过去。

      周诺向阿姨伸手,“阿姨,您拿一下医保卡和单子。”

      阿姨一边翻医保卡,一边接着念,“你不晓得,以前我让我家囡囡去楼下排队领个礼品券,十点钟她排在第十个,十点半我下去一看,喔唷,前面全是人!她就不好意思跟人家挤……喏,她去年嫁出去嘞,又全靠我女婿操心,要不是我女婿脑子拎得清又主动,她在外面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哎呀小伙子,你怎么已经把钱交了呀!”

      等阿姨拿出钱来,周诺已经把费用缴了,语气颇为认真地说是要答谢阿姨仗义执言。

      听他这么说,阿姨笑得皱纹都出来了,“什么仗义执言,我可没有那么厉害哦!”

      她看的是皮肤科急诊,和普外科在不同楼层,三人便在楼梯口分别了。

      临上楼前,阿姨还特地叮嘱了一句,“你要记住阿姨跟你讲的,不该让的千万不要让,少吃点亏,晓得伐?”

      尽管祝辰安点了头,她还是很不放心,又对周诺说:“小伙子,你要多操心他一点的哦!”

      祝辰安没料到阿姨还把周诺扯进来了,更没料到的是,周诺那张扑克脸上竟然挂着笑,“我知道的,阿姨放心吧。”

      祝辰安起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走进了普外科的长廊,他又偷偷打量过好几回,果然,对方的嘴角微微翘起,不知怎的,祝辰安总觉得那笑容看着有些促狭。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周诺很快发现了他偷看的小动作,“怎么了?”

      祝辰安装傻,“什么怎么了?”

      周诺挑眉,“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祝辰安被他盯了几秒便装不下去了,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尖,别过头看窗外,“没什么,我就是好奇你在笑什么。”

      明明出门的时候,看着心情还挺糟糕的,来医院的路上全程皱着眉阴着脸,把祝辰安紧张得连话都不敢多说。

      怎么忽然心情就变好了?

      耳边响起周诺的回答,“阿姨说的事情挺有意思的。”

      “你是说阿姨女儿吗?”祝辰安唰地回头,表情十分意外。

      周诺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差不多吧。”

      祝辰安嘀咕:“你这个笑点太……太想不到了。”

      他本想说奇怪,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周诺极少笑,除了在陈瑄面前表情丰富一些,就算是大客户当前他也面不改色。

      阿姨不过是闲话了一点家长里短的事情,周哥看着……怎么比签约美食杂志封面摄影那回还开心?

      周诺失笑,“我不是觉得好笑,只是……”

      只是听到阿姨说她女儿现在全靠对象操心,而他也一直在照顾祝辰安,他和祝辰安同居的时间还比阿姨女儿女婿结婚的时间久。周诺难免有些羡慕阿姨的女婿,他倒是很想光明正大地做祝辰安的男友,但碍于祝辰安表现得非常恐同,这些年他始终没敢开口。

      如今知道了祝辰安和他取向一致,却不是个表白的好时机。

      祝辰安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下文,不由追问:“只是什么?”

      还没等到回答,电子屏适时地响起了祝辰安的名字。

      周诺拉着他起身,“走吧,到我们了。”

      祝辰安有些介意周诺没说完的话,“周哥,你刚刚说‘只是’什么?”

      医院急诊部是老房子,门又窄又低,两人走过时,周诺不得不低下头,听到祝辰安追问,他就着弯腰的姿势,附在对方耳边轻声说:“我只是在想,阿姨说的对,我的确该多操心你一些。”

      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

      怎么、怎么突然离这么近!

      微热的气息吹在脸颊上,祝辰安耳尖敏感地一抖,霞色瞬间蔓延,“哦、哦……”

      他慌忙加快脚步走到桌前坐下,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紧张得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看祝辰安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回答医生提问的傻样,周诺的心情终于亮堂了起来。

      他这一天受了不少刺激——先是撞见祝辰安满身痕迹,后有郑皓在电话里耀武扬威地宣扬战绩。

      “兄弟,我可是好心提醒你,这样的货色,花个两千玩一玩差不多了。”在电话里,郑皓轻飘飘地丢出了重磅炸弹,称昨晚他只不过是花钱做了一回狎客,言语间仿佛祝辰安就是特地出去卖的。

      周诺听得怒火中烧,巴不得把郑皓从电话那头揪出来暴打一顿,但祝辰安往他面前一站,一副随时随地准备逃跑的仓皇胆小样,他只能生生咽下满肚子的火气,以防万一又把人给吓跑了。

      三年前祝辰安消失过一回,他四处找不到人,连着几周成夜失眠,烧得嘴里全是燎泡,有了前车之鉴,他对于祝辰安的事情格外上心。

      比如现在,医生让祝辰安坐到床上检查,他也寸步不离地跟在一旁,一手拿着外套,另一手就帮忙挽袖子卷裤腿。

      他的周到让医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伤口处理得挺干净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如果过几天有发炎、化脓的迹象,你们一定要回来复查。”她重铺了干净的纱布,用绷带缠了一圈固定住,这才摘了手套回到桌前。她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几串药品代码,边敲边讲解用法,“纱布一天一换,伤口保持干燥,我再开一针破伤风,其他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祝辰安讷讷点头,他刚想问具体有什么需要忌口的,可医生已经开好了药,拔了医保卡便按下了呼叫病人的按钮。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不敢耽误后面的人,打算回家上网查一查,刚想起身让座,就听身后周诺问:“等一下,徐医生,打破伤风有什么要忌口的吗?”

      大概是常见问题,医生想也不想,回答脱口而出,“破伤风没什么特别需要忌口的,这几天尽量避免服用青霉素吧!极少部分病人在打完破伤风后服用青霉素类抗生素会产生过敏反应,如果伤口感染或者发烧了就回来复查,不要自己在家找常用药吃,比如阿莫西林就是青霉素类药……还有就是饮食清淡健康,少吃辛辣、少喝酒。”

      周诺一一记下,确定没有别的禁忌了,这才和医生道谢离开。

      祝辰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周哥……”

      周诺侧过脸,看祝辰安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怎么了?”

      祝辰安挠了挠脸,“嗯……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他想,周哥不在的话,他怕是现在还在收费窗口那儿排着队呢。

      “不客气。”周诺瞟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如常,只是眼神有些无奈,“下次你该问什么就问,不用急着给其他人让位置。”

      祝辰安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本想辩解两句,但在周诺的注视中,他还是垂下头,像是被教导主任训话的高中生,“我怕后面的人会催……而且,徐医生看起来特别累,我、我就不好意思多问了。”

      他想着急诊科医生一班看诊几十个病人,工作量那么大,难免心浮气躁,刚刚那位徐医生时不时用手掐鼻梁掐太阳穴,神色间很是疲倦,他生怕自己问得太多了反而给人增加负担。

      周诺听得半是窝火半是心疼,“别人都累,别人都急,那你考虑过你自己吗?你不问清楚,万一过敏了怎么办?”

      他说话语气颇为严厉,祝辰安偷觑他的表情,确定他没生气以后才小声回答:“我下次会注意的。”

      周诺没好气地说:“先前阿姨劝你少让,你答应了‘下次注意’,做到了吗?”

      啊,被打脸了。

      祝辰安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接话,周诺又憋着气,两人谁也不说话,一前一后站在收费台前的队伍里,跟着前面的人慢慢挪动。

      终于排到窗口前,护士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再看看眼前人高马大的周诺,“这是你吗?”

      周诺回答:“是我朋友。”

      护士严肃地说:“先生,我们医院不允许代用其他人医保卡……”

      她作势要把医保卡取出来。

      祝辰安连忙从他身后挤到窗台前,“那个……医保卡是我的……”

      护士的动作停住了,她看到祝辰安举起两只缠了绷带的手,顿时明白了过来,“哦哦——你们两个是一起……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到你。”

      祝辰安慌忙摆手,“没事没事,是我的问题,我该站前面的……嗯?”

      他道歉的话还没说完,腰上被人忽然捏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周诺,对方的表情似乎有些生气,“你去旁边等着。”

      祝辰安不明所以,但他还是乖乖地站到了一边,等着周诺付完钱拿了单据,他才跑过去,“周哥。”

      周诺冷着脸,“走吧,去打针。”

      紧跟着对方的脚步走进楼梯间,祝辰安有些惴惴,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周哥,你生气啦?”

      周诺头也不回,“没有。”

      他说着没有生气,但眉宇间的郁色却骗不了人,祝辰安回想刚才的事,难道是因为护士当众质疑他借用医保卡,所以他情绪不好吗?但周哥不是这么斤斤计较的人……不管了,先道歉再说。

      连喊了几声“周哥”都没有叫住对方,祝辰安赶忙加快脚步赶上去,“周哥,刚才的事情是我的问题,你不要把护士的话放在心上……”

      这句话终于让周诺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台阶上,神情很是严肃,“你能不能不要道歉了?”

      祝辰安仰起头看着他,“但是是我……”

      周诺打断他,“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必要道歉。”

      祝辰安原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周诺却说没有,他一时有些无措,连想好的道歉说辞都卡壳了,“我……我以为你在生气。”

      这话倒是没错。

      周诺注视着祝辰安,瘦高的青年站在三级台阶之下,楼梯间昏暗的光线映在他仰起的脸上,清秀温柔的面容却因为那刻意讨好的神色显得平凡黯淡起来。

      思绪一晃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的祝辰安如同现在一般神情卑微怯懦,明明是帮了他大忙,却一个劲儿地道歉说一切都是他的错……周诺用力地闭了闭眼,将那副画面甩出脑海,“不要再为了无关的人和事道歉了。”

      “对不起……”三个字条件反射般地从嘴里溜出来,眼看着周诺脸色又黑了一度,祝辰安连忙摇头,“我不说了。”

      周诺没好气地瞪他,“记住你说的话。”

      祝辰安去打针,周诺去药房拿了药,到停车场取了车,停在医院一条街外的转角等待。

      他看着路边的面包房,正考虑着要不要买点肉松卷回家当早饭,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是工作室另一个摄影组的策划,“老周?我找到人了。”

      祝辰安手受了伤,周诺不放心让他工作,所以他联系了工作室的其他几位策划,询问有没有空闲的摄影师,他也找了一些业内的朋友,看看有没有碰巧有空的自由摄影师。工作室平日里有空闲的不少,但圣诞节工作室预约全满,哪能轻易找得到顶替的人?他认识的朋友们要不晚上有约,要不就是接了活走不开,周诺打电话找了一圈认识的朋友,但是没有人能来,他只能联络了工作室的另外几个合伙人。

      周诺原本已经决定让孙黎阳来客串摄影,谁知对方竟然有了好消息。

      “真的?”惊喜突如其来,冷静如周诺,声音难免扬高了,“老杨,那太谢谢你了。”

      杨岑听起来没有那么高兴,“别急着谢我,这人你还不一定想用。”

      还得他点头同意?周诺隐约觉得不对,问:“谁?”

      “是冯从文。”杨岑叹了口气,“你俩当初闹不愉快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但老板说冯老师那边今晚没事,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

      一听到这个名字,周诺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冯从文以前是商业外拍摄影,和几个摄影圈的同好合伙成立了工作室。周诺入职时是同组的策划助理,两人做了半年同事,前策划跳槽后,工作室几人经过商议,打算把能力出众的周诺提到策划的位置上,继续与冯从文合作,然而周诺从厦门休假归来却带回来了一个摄影新手祝辰安,宁愿不要策划的位置也要带上新摄影。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冯从文觉得周诺不给他脸,气得在工作室里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了一通,扬言绝不和周诺继续做同事,而且他坚决反对祝辰安加入工作室。

      偏偏其他合伙人翻阅过祝辰安的作品集,发现年轻人的摄影作品不比冯从文的差,又听对方远低于业内平均的薪水报价后,大家都对送到嘴边的便宜动了心。

      最后的结果是,工作室招了个新策划去冯从文的摄影组,周诺和祝辰安两个人单独成组。

      冯从文脾气不太好,再加上他眼高手低,早年摄影这行竞争小,他被人吹捧惯了,这几年借着社交平台发展的自由摄影师越来越多,竞争大了,他总觉得甲方挑剔没眼光,生意就越来越差。他一直责怪策划做不好营销、抢不到好单,策划换了两轮,生意还是不见好,其他人看在他是工作室元老的份上,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靠其他组不要的边角料混日子。相反地,另一边倒是越做越顺利,周诺眼光独到,常常在其他摄影工作室还没有发现商机的时候率先找到甲方,而摄影师祝辰安业务能力优秀,审美又好,虽然性子内向懦弱,但这在工作上反而是优点——他没有许多摄影师的艺术家脾气,面对甲方的无理要求他从来没有给过任何脸色,凡是合作过的甲方爸爸都挺喜欢这个脾气温和的年轻摄影师。

      这就让冯从文更加看不惯祝辰安了。

      双方在工作室碰过几次面,冯从文对祝辰安永远没有好脸色,几次都闹得很不愉快,或者说,是冯从文单方面地明嘲暗讽,祝辰安假装听不到。

      现在找来冯从文……周诺头疼不已,指甲狠狠掐了掐眉心,问:“冯老师同意了?”

      杨岑听起来也有些意外,“他说今晚可以,让你给他发个时间地点,他会提前半小时过去调试设备。”

      周诺更头疼了。

      杨岑劝他,“你就当他是没合作过的自由摄影吧!不然今晚你那儿就开天窗了。难道你真的打算让小孙去拍呀?小孙拍拍什么学校纪念册、公司年会还行,跟辰安的水平比,还是差太远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诺不得不答应,“老杨,那麻烦你给我推个冯老师的微信,我加他详聊吧。”

      杨岑咂舌,“你俩连微信好友都没有?行,我跟他说一声就把名片推过来。”

      周诺道了声谢。

      电话挂断后不过半分钟,微信提示声响了。

      周诺点开杨岑发来的名片,头像是俯瞰视角的风景照,调色像是八九十年代的复古风,和冯从文一贯的品味一致。

      对方很快通过了他的好友请求,“老杨说你找的那个小摄影师翘班了,所以你想请我出山救场子?”

      周诺隔着屏幕都能闻见扑面而来的爹味气息,他蹙着眉,没有理睬那句请他出山,直接把场次、客户需求和薪酬发了过去,“今晚的拍摄情况大致如图,黎阳已经去场地里踩过点,和客户沟通过灯光的位置,布置全部到位,如果冯老师觉得报价没有问题的话,我现在把定金转给财务。”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您只需要负责原片拍摄,后期处理还是由我们组跟进,但薪酬还是会按照您在工作室的完整服务报价支付。”

      周诺还没打完下一句话,那边飞快地回复道:“你这是看不上我后期处理的能力?”

      周诺磨了磨后槽牙,客气地回复道:“冯老师误会了,前面发的文档里有客户需求,这位客户之前也和我们合作过,他强调了两次摄影的后期处理一定要风格一致。”他本想直截了当地冯从文的审美差得太远,但想想有求于人,还是说了句好听的,“我很欣赏您的后期,很有个人特色,但上次摄影的成片已经交了,这次的拍摄不能有太大的变化。”

      对面回复:“发来我看看。”明显是有些意见要发表的样子。

      周诺翻出一张打满水印的小图发过去,果不其然,过了五分钟,他收到了大段大段的批评,不是构图不够深邃就是光影效果突出不了主题,至于后期更是被他批评得一塌糊涂。

      反正只要一幅作品打上祝辰安的名字,冯从文总是能挑出错来。

      周诺看不下去了,直接问:“冯老师有空吗?有的话,我把地址发给您,如果您今晚赶不及,我就再想想办法。”

      对方阴阳怪气地回:“除了我,你还准备接着找谁啊?”

      周诺回复:“黎阳跟着祝辰安学过一阵,如果您没空,我就让他顶个班了。”

      对面发了一串哈哈哈,语气相当嘲讽,“呵呵,他连个打光板都摆不正,还拍照呢……你也真是命不好,连个靠谱的摄影师都找不着。我今晚本来有约的,你既然都求到我这里来了,那我还是给你个面子吧,地址发过来。”

      冯从文虽然是答应了,但他一番话说完,饶是冷静如周诺也忍不住想要敲方向盘骂人。

      他当初强硬留下祝辰安,一方面是受人所托,另一方面就是冯从文这人太难相处,嘴毒心眼小,常常在拍摄现场和甲方的工作人员吵起来,而且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低头道歉,因为他,周诺刚入行的时候没少被甲方甩过脸。

      周诺仰靠在椅背上,烦躁得用脑袋怼了好几下驾驶座椅枕才作罢。

      祝辰安一上车就注意到了周诺情绪的变化,“怎么了?”

      周诺表情不变,若无其事地回答:“没什么。”

      祝辰安一边扯着安全带,一边偷偷观察他,“你看着……”

      他手上缠了绷带,半天没对准安全带插口,还是周诺接手了,“看着怎么?”

      祝辰安小声嘀咕:“看着像是有人找你茬了。”

      这下周诺有些意外了,“这都看出来了。”

      祝辰安对情绪变化十分敏感,再加上和周诺熟了,对方开心不开心一眼就看得出来,“谁啊?”

      周诺叹气,“老杨找到了代替你的摄影师,但那个人是冯老师。”

      不需要过多解释,祝辰安顿时明白了他为何看起来如此烦躁,“那……那你答应了?”

      周诺无奈地点头,“没办法,其他人都没空,孙黎阳那水平你也是知道的,我怕你后期都救不回来。”

      他想着反正也就是一次临时合作,冯从文这人性格再差,也就忍这一回罢了。

      “走吧,先去接瑄瑄,再送你俩去瑄瑄外婆家。”周诺启动了汽车,“今晚你们就在瑄瑄外婆家睡吧。”

      开车路上,祝辰安偷偷打量驾驶座上的男人,男人面容英俊,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这五年来他在这副驾驶座上呆了几百上千回,对方的侧脸是他永远也看不腻的画面。

      只是今天对方紧绷下撇的嘴角有些刺眼。

      节日的交通比往常拥堵一些,车子开开停停,下了高架,又是一个漫长的红灯。

      正望着周诺的侧脸发呆时,祝辰安突然听到对方问:“看了十分钟了,还没看够吗?”

      祝辰安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我在想事情。”

      周诺支着脑袋看他,“想什么呢。”

      祝辰安不敢和他对视,咽了口口水,对着前方满目的红色尾灯,支吾了半天编出一句,“我、我在想,要不晚上我也去吧。”

      周诺皱眉,“你去?为什么?”

      祝辰安脑筋转得飞快,很快就想到了再合适不过的理由,“黎阳不是把设备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吗?他带的那些都是我的设备,什么快捷键啊、辅助外设啊……我怕冯老师用不惯,而且如果冯老师改了什么设置,我也得知道他改了什么,等下次拍摄前我也好改回来。”

      他理由充分,但周诺很担心冯从文会针对他,“你不怕他了?”

      祝辰安性子软,冯从文就算指着他鼻子骂他也不会还口,但周诺很清楚,每次他被冯从文针对,回家后,祝辰安的情绪都会低落很久。

      “嗯……”祝辰安也不太想见到冯从文,只是他更不想让周诺一个人面对冯从文——工具人孙黎阳被选择性遗忘了——考虑再三,他还是肯定地点点头,“放心,冯老师说几句就说几句吧,我听过就忘了。”

      周诺十分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他肯定会找你麻烦的。”

      祝辰安眼巴巴地望着他,“我不搭理他不就没事儿了,周哥,我晚上陪你一起过去吧。”

      两人对视,周诺还是没能扛住祝辰安瘪着嘴委委屈屈看着他的那一套,十秒过后,他猛地转头看向红绿灯,重重地长出了一口气,“我可是提醒过你了。”

      祝辰安用力点头,“我没问题的。”

      然而现实还是给了二人一巴掌。

      祝辰安的确是没问题,冯从文问题可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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