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冬向暖》烟豆子

13、姐姐 祝星南要请

　　祝辰安醒来时，周诺显然已经回过一趟房间了。一侧的床头柜上摆着打包好的早餐，另一侧则放着周诺昨天带走的睡衣和充电线。

　　他坐在床上愣神缓了一会儿，摸出枕头边的手机翻看消息，这才发现孙黎阳早就在微信上对他狂轰滥炸了好几轮：

　　“人呢？？”

　　“你怎么跑周哥那边睡去了？！”

　　“你知道我一睁眼看见周哥坐在那里看电脑有多吓人吗？！”

　　“说话！死哪去了！”

　　祝辰安吓得赶忙敲字，连发了好几条求饶的表情包疯狂赔罪道歉。

　　再扫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距离集合居然只剩二十分钟了。他不敢耽搁，连忙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溜回自己的房间，随后硬着头皮顶着孙黎阳那张写满不爽的臭脸，跟着大家一起下楼集合。

　　好在前期工作做得很扎实，拍摄工作的进展很顺利。

　　即便现场出现了一些小的突发状况，比如约好的模特迟到了半小时导致要给场地加时，又比如原本准备的道具和现场的尺寸有偏差，这些问题很快就能通过协商和布景的调整解决了。

　　在拍摄休息的间隙，祝辰安在笔记本电脑前跟对接人一起核对效果。屏幕上实时同步着刚拍好的原片，两人一边翻看，一边沟通着细节和后续几组的调性。

　　正聊着，孙黎阳拿着祝辰安的手机走了过来，“你手机刚才一直在响，有人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正说着，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祝辰安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的名字，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强撑着扯出一个抱歉的微笑跟对接人告罪一声，随后拿着手机迅速离开了拍摄区域。在四周环视了一圈后，他最终闪身躲进了一间安静无人的楼梯间里。

　　祝辰安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姐姐。”

　　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没有丝毫打不通电话的烦躁，只有满含温和的笑意：“你是不是还在忙呀？”

　　“嗯，我在出差。”祝辰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怎么了？”

　　“我在上海的新餐厅快要开业了，本来想找你聊聊拍摄报价，特意去了趟你们工作室，才听说你们跑去厦门了。”祝星南说话不紧不慢的，“我就想打个电话问问你，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回上海？我想请你帮我拍一组宣发照和菜单照片。”

　　祝辰安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嗓子干涩得有些发哑：“姐姐，我上半年应该没什么时间接私活了……你要是想找摄影师，要不联系我们工作室问问其他人，要不……去看看别的团队吧。”

　　“这样啊……那太可惜了。”

　　祝星南对于他的拒绝并不感到意外。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能鼓起勇气拒绝别人一次就已经到了他的极限。所以她故意先提出拍摄请求，只要他推辞，那接下来提出的第二个要求，他就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于是电话那头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好吧……我看过你以往的作品，觉得你的风格最契合我这家餐厅。不过既然你太忙，我也不勉强你了。你现在还在厦门对吧？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顿饭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

　　“你也在厦门？”祝辰安一愣。

　　祝星南带着温和的笑意应道：“对呀，我听说你们在这边拍摄，本想着如果你愿意接，我在这边就跟你把具体的合同细节定下来，回上海就能立刻开工。虽然你接不了这个工作，我不想勉强你，但我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没做就直接回去吧？”

　　祝辰安没想到祝星南竟然跟着他来了厦门。

　　“我……”他脑子乱哄哄的，想半天都想不出合适的拒绝理由，沉默半晌，最终他还是只能小声道，“好……那今晚拍摄结束后，我再联系你吧。”

　　祝星南笑了一声，“你们大概几点结束？我好提前做个准备定好餐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祝辰安只能给她了大约的时间，“我们大概七点能拍完。”

　　“行。”祝星南说，“晚上你提前跟我说，我开车来接你。”

　　因为晚上和祝星南有约，祝辰安整个下午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工作时他还能勉强保持专注，可只要一放下相机，整个人就跟魂飞天外似的，孙黎阳跟他讲三句话，他才能敷衍地听进去一句。

　　当孙黎阳第四次发现他走神时，终于彻底没了耐心。他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直接把祝辰安薅到了无人的小角落里拷问个明白。

　　“说话。”孙黎阳眯着眼睛盯着他，“又碰上什么事了？”

　　祝辰安不敢跟他对视，但他也不想瞒着对方，叹了口气小声说：“……我姐也在厦门，她说等我工作结束来接我去吃饭。

　　“祝星南？”孙黎阳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皱眉，“她怎么会在厦门？”

　　祝辰安把电话里的对话向孙黎阳简单复述了一遍：“她说她是特地为了找我才飞过来的，我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孙黎阳非常想掐他的脸把他脑子里的水晃出来，但顾及到不远处就有工作室的人和合作方的工作人员，最后只是在他脑门上用力地弹了一下，“你是傻子啊？她说是特地为你来的就是真的？百分百是她有事来厦门顺便找你吃个饭而已，你还当真了……”

　　他对祝星南的观感很复杂。

　　第一次见到祝星南，是高中去祝辰安家，祝辰安的父母都是那种高高在上、用挑剔目光打量人的长辈，唯独祝星南笑盈盈的，说话温温柔柔；第二次是祝辰安考上大学后，他们俩出去庆祝，祝星南亲自开车接送，像极了个体贴入微的好姐姐；最后一次则是祝辰安无故消失后，他焦急地跑去祝家找人，那时已经结了婚的祝星南对他满脸愧疚地叹气，擦着眼泪说是自己的问题，没处理好弟弟与丈夫家那个孩子的关系。

　　那时候，祝星南看起来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姐姐。

　　可后来，当孙黎阳得知祝星南的丈夫就是郑皓的父亲时，最初的好感里便掺杂进了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再到后来，他从郑皓口中得知，当初竟是祝星南一手将祝辰安介绍给郑皓的父亲，也是她极力促成郑皓住进祝辰安家里——他对祝星南的印象便彻底滑向了戒备。

　　可最让他感到憋屈和心烦的是，除了这些小事，他完全抓不到这个女人任何把柄。

　　“要我跟你一起去吗？”孙黎阳总觉得不放心，“你姐那人……”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烦躁地直抓头发。平时都是祝辰安笨嘴拙舌说不出话，这会儿轮到他自己，那种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又吐不出的憋屈感，难受得他抓心挠肝。

　　他想说你姐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最后他只能说：“你姐那人心眼太多了，我怕你跟她吃个饭把自己卖了。”

　　祝辰安对他姐姐祝星南的感情很复杂。

　　她是家里唯一一个对他还不错的人，小时候几乎全靠姐姐照料他的日常生活，父母看向他时永远只有满脸的厌恶与不耐。如果不是有姐姐挡在前面，他在那个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也没有任何地位；可当年他被郑皓当众分手又被强行出柜而社死时，姐姐却没能像从前那样护着他。她同父母一样，对他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嫌恶与冷漠，将他彻底赶走之后，便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一次。

　　直到上个月。

　　她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道歉，解释说当年实在是因为害怕旁人异样的眼光，才吓得不敢替祝辰安说一句话。她说这些年自己一直追悔莫及，四处想方设法打听他的下落，可父母坚决不同意报警，母亲甚至因为祝辰安的事情气得住院了好几次，她只能私底下偷偷寻找。

　　直到周诺发的一条短视频里无意间露出了祝辰安的半张侧脸，有朋友刷到后转发给她，她一眼就认出了弟弟，这才顺藤摸瓜一路找了过来。

　　孙黎阳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想找人找不到？父母不同意，她作为直系亲属照样能去申请立案寻人啊——再说了，我都能找到你，你亲姐姐想尽办法会找不到？你自己信吗？”

　　祝辰安被他说得心里愈发忐忑，不禁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答应祝星南答应得太草率。

　　“直接跟她说你临时有事去不了呗。”孙黎阳说得轻巧。

　　祝辰安向来不擅长拒绝别人，满脸难色。孙黎阳见状，伸手就要去拿他的手机：“你要是不敢说，我帮你跟她说。”

　　谁知消息发过去了，对面却回了一句，“你是谁？”

　　两人都没料到祝星南会是这个反应。祝辰安心里有些发慌，赶忙伸手想把手机抢回来，孙黎阳却高高举着手机不给，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他，另一只手按住语音键回复道：“南姐，是我，孙黎阳。”

　　没一会儿，祝星南又回了一条：“是你呀。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晚上跟他一起来也可以。”

　　这下完全出乎孙黎阳的意料了。

　　难道这女人真就只是单纯请祝辰安吃顿便饭？

　　孙黎阳偏头看了眼手足无措的祝辰安，果断按住语音回复：“行啊，那我来蹭顿饭，谢谢南姐了。”

　　放下手机，孙黎阳对祝辰安挑了挑眉：“行了，晚上我陪你一起去会会你姐，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顺便我也跟着吃顿好的……好歹是大集团的老板娘，总不至于请咱们吃太差吧。”

　　祝辰安习惯了被他牵着鼻子走，压根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乖乖地点头答应下来。

　　因为早上的小突发状况，拍摄比预定时间晚结束了半个小时。祝星南发微信来询问进度，祝辰安一边帮着收拾场地里的设备，一边抱歉地回复：“对不起姐姐，我们这边稍微延误了一点……”

　　祝星南很快回道：“没事，我现在开车过来接你们，估计二十分钟到。”

　　祝辰安看向不远处正在折叠灯光支架的孙黎阳，小声唤了句：“黎阳……”

　　孙黎阳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她要过来了？”

　　祝辰安点点头：“嗯，她说二十分钟到。”

　　“行。”孙黎阳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继续打包东西，“正好咱们这边也收尾得差不多了。”

　　正巧路过的林奇晚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顺口问了一句：“谁要来啊？”

　　孙黎阳随口回答：“祝辰安他姐姐一会儿接我们去吃饭。”

　　林奇晚昨天才知道他们是老同学，今天又发现他们俩关系好到会跟对方家人一起吃饭——他忍不住又感慨了一次，“都能跟家里人一起吃饭，你俩关系这么好。”

　　听到这话，祝辰安的心口微微紧了紧，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周诺。后者低头卷着电线，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停靠在路边。

　　“辰安，没有等太久吧？”车窗降下，露出祝星南那张精致而温和的笑脸。

　　注意到祝辰安身旁除了孙黎阳，还站着几位同行的同事，祝星南便推门下了车。她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亲和笑容，落落大方地向每个人打招呼，举止体贴周到，完美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其他人很难不对这个温柔大方的姐姐生出好感，祝辰安被她挽着手，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跟在姐姐身后的样子。

　　只有孙黎阳皱着眉头，试图寻找出她的破绽。

　　祝星南和周诺打招呼时，知道这就是祝辰安的老板后，她客气地笑着说：“我新开的餐厅今年要在上海正式营业了，到时候少不得要拍些宣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挺想跟我弟弟合作，您要是方便，我后续联系您商量下合作的可能？”

　　周诺看了眼祝辰安，模棱两可地应道：“之后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详谈。”

　　祝星南环视了一圈，十分自然地出声邀请：“既然大家手头的工作都忙完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晚饭？就当是我谢谢大家平时照顾我弟弟了。”

　　她顺口报出了一家餐厅的名字，笑着解释说主厨是她的好友，今晚特意给她预留了整个晚餐时段。食材也都是提前备好的，她刚才抽空去看了一趟，光靠他们三个人怕是根本吃不完。

　　杨东向来是个讲究吃的，一听到那个餐厅的名字，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是那家‘溯’吗？”

　　祝星南笑盈盈地点头：“对，就是那家。”

　　杨东心里难免有些心动，但碍于场合，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直接应下。

　　“大家真的不用客气，如果你们不去，那些新鲜食材放着反倒是浪费了，我们三个人又能吃多少呢？”祝星南说话温声细语，话里话外说的好像大家过去吃饭才是帮了她大忙似的。说着，她转头看向祝辰安，语气温和，“正好就当替你犒劳一下同事们，好不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祝辰安还能说什么，只能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嗯……大家一起来吧。”

　　另外两人看向周诺——这种事最好还是老板点个头才能更名正言顺。

　　周诺扫了眼祝辰安和孙黎阳，往常他不会凑这种热闹，但今天他还是点了点头，“行，去吧。”

　　祝星南的车坐不下五个人和随行设备，她便体贴地提供了解决方案，主动替其他人约了一辆八座的商务车。

　　“辰安跟我坐一辆车走吧？”她顺势挽住弟弟的手臂，笑吟吟地说，“不然我一个人开过去怪无聊的。”

　　祝辰安讷讷地点了点头。

　　孙黎阳本想替他挡一挡，见这不争气的居然自己点了头，气得直翻白眼。他干脆也不提要挤这辆车了，放任祝星南拉着祝辰安上了那辆大奔。

　　祝辰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坐进车里。他本以为祝星南会迫不及待地追问他这些年的去向，盘问他和郑皓的纠葛，或是质问他当年为什么绝情地不联系家里。可祝星南却只字未提那些沉重的过往，只是温声细语地关心他今天拍摄顺利与否、要在厦门待多久、和工作室的同事相处得如何。

　　有那么一瞬间，祝辰安有些恍惚，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姐姐也是这样，总是温柔细致地关心他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冷不冷，热不热，饭菜吃得习惯不习惯……

　　听着他客套又局促的回答，祝星南注视着前方走走停停的车流，微微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感慨：“我好像……错过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祝辰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低着头维持着沉默。

　　“别担心，你的事我什么都不会跟爸妈说。”祝星南语气真挚地向他保证，“今天请你和你的同事吃饭，纯粹是我做姐姐的一点心意。我知道自己欠你的实在太多，也不妄想凭一顿饭就能弥补什么，更谈不上收买你。”

　　祝辰安低头轻声说：“我没那么想……”

　　祝星南弯了弯唇角，声音愈发温柔：“那就好，我是真的怕咱们之间再产生什么新的误会……今天晚上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享受美食，大家聚在一起开开心心聊聊天，好不好？”

　　祝辰安在她柔和的声音下还是渐渐放松了下来，“好……”

　　祝星南订的这家Omakase在网上颇有名气，平时一座难求，经常要提前一两个月预定座位。但她不仅有钱还跟主厨有些关系。今日原本是店里的休息日，专用于整理刚到港的顶级海鲜、调整菜单与备料，主厨却破例为了她单独开放了一晚。

　　餐厅的装潢颇有禅意，深色原木与柔和的暖光交相辉映，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桧木与醋饭的清香。

　　整间店今晚只有他们一行人，长条形的桧木板前台打理得一尘不染，主厨在台前专注地切片、捏饭，幽静雅致的氛围将外界的喧闹彻底隔绝在外。

　　祝星南向来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在祝辰安的记忆里，姐姐仿佛拥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总能轻而易举地讨得所有人欢心。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她便与杨东、林奇晚聊得十分投机，甚至连平日里清冷少言的周诺，也在她适时抛出的商业话题里多回应了几句。

　　一边闲聊，她一边还能管住祝辰安的状况。

　　“我弟弟酒量差，他的饮料都要换成无酒精的。”

　　这家餐厅配的基本都是含酒精的酒水饮料，主要是为了辅佐食物的口感和香味。第一杯饮品刚端上桌，祝辰安吸吸鼻子，很快嗅到了酒味。主厨正在板前热情地讲解着酒水与食材结合产生的奇妙口感，祝辰安正有些犹豫要不要硬着头皮抿上一小口，旁边的祝星南就主动提出了让他们撤换成无酒精的饮料。

　　祝辰安有些意外，小声说了句“谢谢”。

　　很快，一杯用新鲜果汁与气泡水特制的无酒精饮品被端到了他面前。祝辰安端起来尝了一口，清甜爽口的果香令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几道前菜过去，终于到了主食的环节。

　　配着主食的饮料又端了上来。

　　祝辰安想着先前姐姐已经和主厨打过招呼，以为面前这杯也是无酒精特饮。端起来闻一闻，鼻腔里满是浓郁可口的果香，他毫无防备，就着精致的主食不知不觉连着喝了好几杯。

　　然而没过多久，酒精的后劲便猛烈地上了头。

　　祝星南最早察觉到了弟弟双颊泛起的异样酡红，神色一变，立刻招手叫来服务生，秀眉微蹙：“不是强调过我弟弟不能喝酒精饮料吗？”

　　“啊？怎么会……”服务生赶忙上前查看，这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慌忙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摆放时弄错了顺序！这位先生喝的……其实是配餐的水果特调酒，您面前那套才是无酒精的款……”

　　祝辰安脑子已被熏得晕乎乎的，听到耳边有人不停道歉，迷迷糊糊地摆了摆手，大着舌头含混地咕哝：“没……没事，我、我挺好的……”

　　祝星南看着祝辰安醉得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扶住祝辰安的胳膊温声道：“走，我带你去旁边躺一会儿缓缓。”

　　祝辰安迷迷糊糊地听话站起身。

　　她身形纤瘦，扶着祝辰安似乎有些吃力。

　　“我来吧。”

　　孙黎阳见状立刻推椅起身，大步跨了过去，一把将软绵绵的祝辰安接了过来，稳稳地架在自己肩头。

　　另一边的周诺原本也已放下手中的箸匙准备起身，但见孙黎阳动作更快一步接过了人，到底还是按捺下了动作，重新坐定。

　　只是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始终凝视着三人的背影，目光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

　　孙黎阳半架半抱地把祝辰安送到后面的休息沙发上安置好，刚准备抽身折返，就听身后传来周诺低沉平静的声音：“要不要让服务员找条毯子给他盖一下？”

　　“没事，不用麻烦了。”孙黎阳随手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轻巧地盖在祝辰安身上，这才转身走回餐桌。

　　祝星南也顺势坐回位置，面上的自责拿捏得恰到好处，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出了点小状况。怪我没替他检查仔细。”

　　其他人赶忙表示理解，毕竟谁又能预料到是餐厅服务端错了酒水呢？主厨也神色诚恳地出面向她致歉，并承诺后续会重新进行内部培训。

　　祝星南微笑着应下，随后视线落在只穿着一件薄短袖的孙黎阳身上，关切地问：“你冷不冷？要不我叫服务生拿个披肩或者毯子给你披一下。”

　　孙黎阳无所谓地耸耸肩：“室内开着空调挺舒服的，没事。”

　　“冷的话随时说，别冻感冒了。”祝星南温柔地提醒着，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了回去，“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和辰安关系还是这么好……你们俩现在还住在一起吗？”

　　孙黎阳正夹起一块炙烧得油脂丰盈、入口即化的和牛，听到这话一怔。他皱起眉回道：“我们俩从来没一起住过啊，他室友是——”

　　话说到一半，他陡然收住了声。

　　祝辰安跟周诺住一起这件事知道的人并没有几个，祝辰安向来心思敏感，生怕别人觉得他是关系户，周诺则是觉得这种私人近况没必要到处宣扬。

　　于是他生硬地转了个弯：“……是谁我也不太熟。”

　　“这样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祝星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微微勾了勾唇角，朝孙黎阳举起酒杯，“不过这几年应该多亏了你在身边照顾他吧？我记得以前也是你最照顾他。来，这杯算我替他敬你。”

　　孙黎阳捉摸不透她这话是什么意味，但见她笑得温和真诚，也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只能端起杯子回敬。

　　配餐的几款特调酒水已经喝完，服务员便为他斟上了一杯剔透的清酒原酒。

　　孙黎阳没多想，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未经兑水稀释的原酒度数远比普通清酒霸道得多。清澈的液体刚一入口，一股浓郁粘稠的米香便在舌尖爆开，紧接着便是一阵冰凉而辛辣的酒劲直冲咽喉。咽下的瞬间，食道仿佛被一道热火生生划开，滚烫炽热的酒意轰地一声在胃里炸开，后劲烈得让他忍不住暗自龇了龇牙。

　　吃过餐后甜点，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眼看时间快到晚上十点半，众人便准备散局打道回府。

　　周诺走到休息区，俯下身叫醒了在沙发上昏睡的祝辰安。祝辰安揉着松涩的眼眶坐起身，在一圈人的注视下，眼神迷蒙，下意识地吐出一句带有依赖意味的呼唤：“……周哥？”

　　周诺心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稳稳拉了起来：“走了，回酒店。”

　　孙黎阳盖在他身上的外套顺势滑落到了地毯上，祝辰安低头看了看衣服，这才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四下张望：“黎阳呢？”

　　一旁的杨东乐了：“那小子刚才灌了自己两大杯原酒，直接给喝懵了，小林早就把他扛上车了。”

　　祝辰安脑子还是一团糊涂，愣愣地追问：“那……他人呢？”

　　杨东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得，这个也没醒。”

　　祝星南在一旁满脸愧疚地连连叹气：“真是不好意思，本想请大家吃顿便饭，没想到倒把他们两个给喝趴下了，不会耽误你们明天的拍摄工作吧？”

　　周诺低头扫了眼身侧紧紧抓着自己手臂、走路脚下发飘的祝辰安，沉声回答：“没事，明天的拍摄安排在下午，让他们早上多睡会儿就行。”

　　祝星南这才拍了拍胸口，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我这心里可真过意不去了。”

　　她提前叫好的商务车早早等在了店门口，林奇晚正安顿好醉成烂泥的孙黎阳。祝辰安虽然被冷风一吹稍微清醒了些，但脚步依旧轻飘飘地发软。周诺一路上时不时抬手揽一下他的肩膀，或是伸手扶住他的上臂，防止他一脚踩空摔下人行道。

　　而祝辰安在迷糊之中，也会本能地伸手反抓紧周诺的衣袖。

　　祝星南走在另一侧，又一次注意到祝辰安撞在周诺身上，而后者很平静地把人扶稳后，她脸上还是笑着，眼中却透出思索。

　　直到目送那辆黑色商务车彻底融入夜色尾灯远去，祝星南脸上的温情与笑容才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卸得干干净净。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里被静音的一个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的备注写着简单的“小的那个”，而紧挨着的上方，另一个置顶对话框的备注则是“老的那个”。

　　“小的那个”最新发来的一条消息直白而猖狂：“我要求不高，只要祝辰安跟我，我就帮你。”

　　她在屏幕上敲着字，字里行间似乎是情绪崩溃的样子，但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得出她心里毫无波澜，“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弟弟？！你当年折磨他折磨得还不够吗？！”

　　对面秒回：“是他先亏欠我的。”

　　祝星南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冷笑，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还需要郑皓这个疯子去背刺家里那个死老头子，她连打字跟对方多废话一句的兴致都没有。

　　她继续维持着“护弟心切的好姐姐”人设，飞快回复：“辰安根本不是那种人……”

　　演够了戏，她直接将手机屏幕掐灭，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