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冬向暖》烟豆子

14、醉酒 一不小心喝

　　一顿饭下来，孙黎阳直接睡过去了，祝辰安自己也带着七八分醉意，根本指望不上两个醉鬼能互相照应。

　　周诺让林奇晚和杨东暂时照顾孙黎阳，说是怕他晚上吐了。至于走路都走不成直线的祝辰安，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周诺手里。

　　他把人带进自己的酒店房间，让祝辰安靠着床头坐好，随后走进洗手间，找了条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透了再拧干。走出洗手间时，就看见祝辰安正乖乖坐在床沿发愣。他眼神迷离发散，酡红的脸颊在床头灯暖光的照射下，显出几分软绵无害的乖巧。

　　周诺拿着毛巾走到床边，见对方完全没有自己擦脸的意思，完全没有自己接过去擦脸的意思，只好无奈地蹲下身，将热毛巾贴上了他的脸颊。

　　突然袭来的温热让祝辰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被湿毛巾擦过的皮肤带走了酒气的燥热，变得清爽舒适，他很快又顺从本能地贴了过来，用脸颊轻蹭了蹭毛巾。

　　周诺动作微微一顿，手上的动作愈发温柔耐心，替他擦去额角冒出的细汗，又沿着脸颊、下巴一路缓缓擦拭到修长的脖颈。

　　擦拭间，周诺微凉的指节不经意碰到了祝辰安烫人的皮肤。大约是这股清凉极为舒服，祝辰安难得卸下了往日的拘谨与小心，凭着酒意往前靠了靠，直到脸颊完全贴上了周诺的手背，才满足地低喟了一声。

　　周诺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把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过了片刻，周诺的声音才带上了几分隐忍的沙哑：“祝辰安，你还清醒吗？”

　　祝辰安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潮湿而迷离，小声咕哝着：“……怎么了？”

　　对上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周诺只觉得喉咙干得有些发疼。

　　这段时间尝试和祝辰安保持距离后，那种如密密麻麻的蚁虫啃噬心脏般的酸涩与煎熬，几乎充斥了他每一个日夜——看祝辰安小心翼翼又不敢靠近的样子，他会心疼难过；看孙黎阳肆无忌惮地跟祝辰安嬉笑亲近，他更会发疯般地嫉妒。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用指节轻轻抚了抚对方发烫的脸颊，可当他克制着准备收回手时，祝辰安却下意识地追着他的手贴了过来——这副依恋的模样令周诺的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了滚。

　　“祝辰安。”他黑沉沉的眼睛又暗了几分，他喊了对方一声，说：“如果还清醒的话就去洗澡，把衣服换了再睡。”

　　祝辰安的反应迟钝极了。

　　他定定地看着周诺，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撑着床沿想要站起身，可刚站直，他又开始头重脚轻，整个人往前一晃就要一头栽倒下去。

　　周诺眼疾手快，起身把人一把抱住。

　　混着果香的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祝辰安身上滚烫的热度，像是加了柑橘片的热红酒，烫得周诺心口一阵发麻。

　　祝辰安全身的重量都搭在了周诺身上。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周诺腰侧的衣服，热得发晕的脸无意识地贴近周诺的颈窝，试图寻找更凉快一点的地方。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滚烫的气息带着些微的湿意落在周诺的颈侧。

　　周诺的身形微微一僵，扣在他腰间的手指收紧了又放松，理智还在犹豫，本能却在祝辰安往下滑的瞬间死死扣住了对方的后腰。

　　耳边是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眼前是迷蒙失神的脸，周诺低头看着怀里毫无防备的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能站得稳吗？”

　　“能……”祝辰安小声咕哝着，两只手在他腰上胡乱地扒拉了几下，最后一手撑在他的胸口，另一手抓着他的手臂，虽然从周诺怀里挣扎着站起，但还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周诺缓缓收紧了扣在他腰侧的手，一点点把人拽回怀里，语气低沉地问：“这也叫能站稳吗？”

　　祝辰安呆呆地抬头看他，“我站稳了……”

　　周诺作势松手，祝辰安身体一晃，仰头就要往后倒，又被周诺一把托住腰抱回了怀里。

　　两人的胸膛再次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

　　祝辰安被骤然的失重吓了一跳，两只手下意识地攀紧了周诺的肩膀，整个人毫无防备地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周诺的轮廓。

　　鼻息交缠间，周诺垂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唇瓣，抓在对方腰间的手指忍不住更用力地扣紧。

　　他的动作似乎有些用力了，祝辰安皱起眉小声地抗议了两声，“痛……”

　　周诺有些不舍地放松了掌控的力道，“祝辰安。”

　　“嗯？”回应他的是带着软绵鼻音的小声哼唧。怀里的人似乎浑然不觉危险，反而微仰起脸凑了过来，发烫的额头顺着周诺的下巴一路蹭过，在他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

　　周诺的呼吸骤然变得沉重。

　　他只要低下头，就能触碰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祝辰安从来都不知道。周诺想。

　　祝辰安当然不会知道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无数个日夜里，住在另一间屋里总是冷淡沉默的男人，究竟压抑着怎样难以启齿的私心。

　　所谓的刻意疏远并没有让这份私心消减半分，反而因距离与嫉妒而燃烧得越发旺盛。可归根结底……是他自愿把人推到孙黎阳那边的。

　　周诺用力闭了闭眼，缓缓放松了扣在对方腰间的手指，转而扶住祝辰安的小臂，将人重新按回床沿坐好。他拾起搁在床头柜上的毛巾，发现毛巾已经凉了。他按捺着发干的喉咙，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嘱咐：“等我一下，我去冲冲毛巾。”

　　祝辰安塌着肩膀，双眼微闭，就这么乖乖地仰着酡红的面颊坐在那里。

　　周诺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重新用热水浸透毛巾拧干，走出来时，正撞见祝辰安这副模样，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俯下身，握住祝辰安的手指放到领口的位置，“你自己把外套脱了，可以吗？”

　　祝辰安的手指碰到卫衣拉链，在周诺的指引下把外套解开脱了。他里面穿的是轻便的短袖T恤，露在外边的脖颈与两条胳膊也因为酒精而泛红。

　　周诺刻意避开了祝辰安的脸，只拿着温热的毛巾，顺着他的脖颈与手臂快速擦拭。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收回手站起身，“好了，躺下吧。”

　　祝辰安睡得很快，躺下没几分钟，身侧便传来了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周诺靠坐在床的另一侧，看着他睡着睡着便下意识伸手摸索起可以抱着的依凭，不由想起两人第一次出差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对祝辰安还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因为祝辰安留在工作室被冯从文带头欺负了几次，所以他决定在出差时带上祝辰安，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会安心一些。

　　那天半夜，周诺半夜被热醒，睁眼看到祝辰安靠在自己胸口，一手环着他的胸膛，腿还大大咧咧地搭在他的大腿上，睡得红扑扑的脸离自己不过一拳之隔。

　　周诺当时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把人推开，面对祝辰安迷迷糊糊的追问，他甚至有些落荒而逃地躲进了洗手间。早在高中时期，周诺就很清楚自己对同性有感觉，但对外他有个单亲爸爸的身份，所以他几乎从未考虑过谈恋爱，更别说与一个同性如此亲密地贴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很久，连带着次日工作时都难以集中精神。

　　直到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情景再次上演，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祝辰安睡觉大概是有抱东西的习惯——凡是有热源就会本能地贴上去，若是没有，才会退而求其次地抱紧枕头或是被子。

　　眼看着床上的祝辰安又开始往这边循着热意蹭过来，周诺本想将自己的枕头推到对方手边。可看着那张沉沉入睡的脸，他动作一顿，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脱了外套，难得连洗漱都顾不上，直接掀开被窝躺了进去。

　　几乎是刚躺下的瞬间，祝辰安便熟练地缠了上来，像只树袋熊似的将他紧紧抱住。

　　周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了抚祝辰安柔软的后脑勺，最终将手掌安稳地落在了对方的腰间。

　　他想，这种机会怕是会越来越少了。

　　周诺本就睡眠浅，祝辰安稍微有一点要醒的动静，他就立刻清醒了过来。穿着外面的衣服睡一晚本来就别扭，更别说他还总担心祝辰安半夜会突然醒过来，一整晚都没敢睡踏实。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祝辰安搭在他身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地掀被下床。走进洗手间彻底洗漱打理了一番，又换了一身干净干爽的衣服，这才打理好情绪，装出一副才刚起床的模样，坐在酒店房间的桌前打开电脑回复客户的消息。

　　纷乱的思绪随着和客户沟通逐渐理清。周诺算是个工作狂，一旦进入工作状态，绝大多数杂事都很难再影响到他的情绪——直到身后响起一声略带慌乱的轻唤：“周哥……我怎么又睡你这儿了……”

　　周诺摘下防蓝光眼镜回过头，只见祝辰安正撑着床坐起身，被子滑落到了腰际，整个人显得局促又不安。他故作平静地开口解释：“孙黎阳喝多了，你当时也没清醒到哪儿去，我不能让你们两个睡一间，万一出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看着祝辰安脸上的表情精彩地变换，从迷茫到困惑，最后竟化为了一阵惊恐：“不、不是，我和他……”

　　周诺接话道：“我怕他半夜吐了或者你哪里不舒服，另一个人根本顾不上。他喝得太多，我就让林奇晚和杨东过去照看他了，你喝得少些，我一个人顾得上你。”

　　祝辰安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岔了。

　　他连忙尴尬地道歉：“啊……对不起……我以为……”

　　他想解释自己跟孙黎阳只是很好的朋友，但又觉得这么说有点此地无银，一时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周诺见状，顺势岔开了话题：“头还疼吗？”

　　祝辰安摇了摇头，“我还好……”

　　他昨晚喝的果酒度数不高，餐厅配的佐餐酒也就一小杯，安心睡了一觉起来，酒劲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周诺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拿出一个打包盒，起身走过去放在床头柜上，“你的早餐。”

　　“谢谢周哥……”祝辰安打开盒子，里面是用塑料袋密封好的一袋小馄饨和一个茶叶蛋。

　　周诺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你先吃吧，我去看看孙黎阳醒了没有。”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好……”祝辰安刚想再说句谢谢，但周诺走得很果决，显然没有要留下来多说话的意思。他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直到房门关上，才轻声叹了口气。

　　打包盒里的小馄饨还是滚烫的，显然刚买回来没多久。

　　祝辰安不敢在周诺的床边吃东西，怕不小心弄脏了床单，便拿着盒子坐到了桌边。他小口却飞快地吃完了馄饨，又囫囵咽下茶叶蛋。屋里一时找不到水，他只能勉强喝了两口热汤顺顺喉咙。

　　吃完饭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机又不翼而飞了。他赶忙出门找周诺，先去敲了自己原来那间房的门，见没人应答，又跑去敲了杨东他们的房门。

　　里面很快有了回应。

　　林奇晚拉开了门，脸上带着几分熬夜后的倦态，说话也有些气无力：“祝哥，你醒啦。”

　　“嗯……”祝辰安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周哥在吗？”

　　林奇晚“哦”了一声，答道：“周哥刚才说去打个电话，估计在房间里吧？”

　　祝辰安刚从周诺房间出来，很确定里面没人，猜周诺大概是去楼下或者楼梯间这种能避开人的地方打电话了。

　　他又问起孙黎阳：“他醒了吗？”

　　林奇晚无奈地耸耸肩：“还睡着呢。你昨晚睡得早没看到，人家服务员给拿了个斟酒的小壶，本来是让他一点点倒着喝的，结果他以为那是大号酒杯，直接一壶给灌下去了……回来吐了好一会儿，折腾到后半夜才安稳睡下。杨东这会儿也还在补觉呢。”

　　祝辰安看他一脸疲惫，心里更觉抱歉：“真麻烦你们了……要是我昨晚没喝酒，应该是我照顾他的……”

　　林奇晚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的，顺手的事。等会儿他醒了我和你说一声。”

　　“好，谢谢啦。”祝辰安感激地笑了笑，准备先回自己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走到走廊另一边的房间门口，他往口袋里一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外套还落在了周诺房里，而另一张房卡应该在孙黎阳身上。

　　他不太想再折回去敲门打扰杨东补觉，只能又回周诺房门口蹲守着。

　　幸好没等太久，周诺就提着两个袋子回来了。

　　一个是大号的纸袋，里面一看就是礼品，另一个是外卖的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

　　看到他乖乖等在门外，周诺眼中划过一抹意外，随后便露出了然的神色：“没带房卡？”

　　祝辰安低着头，小声回答：“嗯……房卡应该还在外套口袋里。”

　　周诺刷开门，侧身让他进去：“你的外套我挂在柜子里了。”

　　祝辰安从门后的衣柜里取下自己的外套，顺手摸了摸口袋，发现房卡和手机都好好地装在里面。他轻声道谢：“谢谢周哥……那我先回去了。”

　　周诺喊住他：“祝辰安。”

　　祝辰安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周诺把一直提在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给孙黎阳带的小米粥，还有运动饮料。等会儿他醒了，你直接拿给他吧。”

　　这还是周诺第一次给他以外的人单独带早饭。祝辰安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下意识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袋子，嘴上脱口而出：“周哥……你刚刚是特地去给黎阳买早饭的吗？”

　　他没察觉到自己话里除了困惑，多少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没厘清的失落。

　　周诺犹豫了一下，想着不该留下误会，还是开口解释道：“妈打电话让我买点特产带回去，我去的时候路过早点铺，顺手带的。”

　　“哦……”祝辰安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闷闷的，“谢谢周哥。”

　　周诺大约能猜出祝辰安的心思，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细致地去开解他。

　　他只是轻声嘱咐了一句：“离开工的时间还早，觉得累的话，就再回去休息会儿。”

　　祝辰安回到自己房间，把装了小米粥的打包袋放在桌上，又扯过两件厚衣服盖在上面保温。

　　——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他极少有这样情绪化的时候，连自己都被心里那股微妙的不满惊了一下。他连忙进洗手间准备洗把脸，结果一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那一头蓬乱的头发，顿时又愣住了。

　　他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居然一直顶着这么一副邋遢样子在跟周诺说话，心里一时间懊恼不已。

　　洗澡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腰上有道很轻微的擦痕，估摸着是昨晚喝多了在哪儿磕撞到的，便也没太在意。洗完澡换好衣服，他才总算彻底静下心来，给孙黎阳发了条消息：“醒了跟我说一声。”

　　孙黎阳一直睡到快中午才起来。

　　他给祝辰安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个问号，没过多久，就揉着太阳穴回了房间：“我怎么睡他们屋去了？”

　　祝辰安没敢跟好友说自己又睡到了周诺房里，只是含糊地应道：“我昨天喝完酒也睡沉了，他们怕你半夜不舒服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就把你带去他们那边睡了。”

　　孙黎阳头疼得厉害。昨天他没注意服务员上的是什么酒，看着那一小壶还以为是个大号杯子，直接当作普通果酒给一口闷了。刚开始还没觉得怎样，谁知道那酒后劲大得吓人，没一会儿整个人就彻底昏头了。

　　祝辰安当时已经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压根不知道孙黎阳昨晚是怎么把自己给喝倒的。见孙黎阳一脸难受，他先把运动饮料递了过去：“你先喝点，我去楼下前台问问有没有微波炉和碗可以借。”

　　孙黎阳喝了几口，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纳闷地问：“去借碗干什么？”

　　祝辰安把盖在衣服下的小米粥给拿了出来：“粥有点冷了，我去帮你热一下。”

　　孙黎阳顿时一脸感动：“果然还得是你——”

　　高中那会儿祝辰安就经常顺手给孙黎阳带早饭，看到这盒小米粥，孙黎阳理所当然地以为又是祝辰安帮他买的。

　　祝辰安本想说是周诺给他带的，可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我先下楼热粥，你先去洗澡吧。”

　　他既不想平白揽下周诺的功劳，可心里又隐隐不希望孙黎阳知道这是周诺买的，只能含糊应对，随后拿着粥落荒而逃。

　　酒店前台有微波炉但没有可以借的碗，这会儿也不是早饭时间了，祝辰安想了想，还是去大厅的热水机那里接了热水，又去拿了两个一次性杯子，用热水兑在已经泡得有些稠的小米粥里。

　　他把粥拿回房间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他们说不能借碗给客人热外来食物，怕有食品安全问题……我只能这么弄了……”

　　孙黎阳接过那杯稀释过的温热小米粥，叹了口气：“你真是个呆子——借个碗而已，哪有你这么老实交代是拿去热外卖的？你不说，前台不就借给你了。”

　　祝辰安一脸懵，“这样也行吗？”

　　孙黎阳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不然呢？你不说，人家权当普通借用；你一说，人家明知违规就不敢给你了。”

　　祝辰安小声地“哦”了一声，平白生出一股做错事被家长训诫的局促感。

　　孙黎阳迅速喝完了粥，又进洗手间洗了个澡，被酒精浸得迟缓的脑子这才彻底恢复运转。

　　擦着头发出来时，他一边皱眉回忆一边问：“昨晚你姐真就只是单纯请你吃个饭？我回想了一下整个饭局，实在找不出她想干啥的证据……我喝醉之后，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还没等祝辰安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你醉得比我还早。”

　　可不管怎么想，祝星南昨晚的表现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祝辰安小声替她辩解：“她以前对我挺好的，可能真的只是想见见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孙黎阳一听这话就来气，直想戳他额头，“她对你好，怎么可能把姓郑的那种垃圾打包送到你家去？”

　　祝辰安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渐渐暗淡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其实是我不好，本来大家只是室友，是我对他……而且我姐当时也不知道我和郑皓会在一起……”

　　“我真想给你一巴掌醒醒脑啊——”孙黎阳没什么耐心，尤其是宿醉第二天的时候，脾气上来就动手用力掐了他两下，“取向这玩意儿是你对他好一点就能掰弯的？他跟你在一起，说明他骨子里本来就不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祝辰安被他掐得直缩脖子：“疼……很痛的……”

　　孙黎阳没忍住又多捏了一下：“痛就对了！下次再让我听到你揽这种烂锅，我真动手打你了。一天天的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背，看着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祝辰安低下头不敢接话，生怕哪句话没说对，又把孙黎阳这火药桶给点着了。

　　孙黎阳看他这副软绵绵受气包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烧不起来又消不下去：“哎，有时候我是真受不了你……”

　　祝辰安小声嘀咕了一声“对不起”，随后在对方的瞪视下缩了缩脖子，彻底不敢说话了。

　　但凡祝辰安性格稍微硬气一点，孙黎阳说不定早就栽在他身上了。偏偏祝辰安是这样的人——每次刚让孙黎阳生出点喜欢，又能精准地用这副窝囊样一把将他的好感给浇灭。

　　孙黎阳无语地叹了口气，摆摆手说：“算了，赶紧收拾收拾吧，估计等会儿周哥他们也该叫我们准备开工了。”

　　祝辰安指了指房间桌上的几个大袋子，小声道：“我已经收好了。”

　　看到祝辰安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孙黎阳心里的不满少了一些。

　　下午的拍摄在海边，也是这次唯一的外景。这个季节厦门没什么人在海边玩，倒是省了他们跟游客协商沟通的功夫。

　　冬日的海风猎猎地吹着，卷起一阵阵冰冷的潮气。灰蓝色的海水拍打着沙滩，四周空旷而安静，只有浪涛声反反复复地响在耳边。

　　这组要拍的是主理人带来的异域海滨风情系列服装，明艳飘逸的布料在灰蓝色的海风里飞扬。祝辰安蹲在湿软的沙滩边，换了好几个角度、调整了几次光线，也更换了布景中的道具，取景框里的画面却总差了那么点意思。

　　主理人和他远程会议的时候畅想过成片效果，要的是服装的轻纱漂浮在海浪之上，仿佛裙摆的风掀起了浪花的感觉。用平视或者高角度抓拍，只显得干瘪生硬，完全凸显不出那种随性奔放的张力。

　　祝辰安盯着取景框，脚下不自觉地移动着，忽然，他好像找到了一个有些条件的角度，随后他开始慢慢往侧后方退去。

　　脚下的沙从松软变得紧实。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位置越来越靠近海，直到鞋子被翻涌上来的海水打湿了，他才低头看了一眼，但祝辰安没有在意，只是边试拍边踩着水花走着。

　　“哎哎哎！祝辰安你干嘛去？！”

　　孙黎阳调个参数的功夫回头一瞅，看到他已经走到了脚踝及水的位置，他不由脸色一变，放下东西一把拽住对方的胳膊，要把人拉回来，“你小心点！都走海里了你没注意吗？”

　　祝辰安跟他解释，“这个角度更好……”

　　“好也不能在这个天气进水里吧？”孙黎阳拉着他，“冷都冷死了！”

　　旁边负责道具和模特装饰的林奇晚也劝：“是啊祝哥，水太冷了，你上来拍吧。”

　　周诺已经走到了近处。

　　他远远地看见祝辰安往水里走时就往这边赶了，看到孙黎阳过去拉人，他稍微放慢了脚步。听到几人的对话，他也大概了解了祝辰安为什么会走到水里。

　　周诺同样不想让祝辰安在这个天气踩进海里拍摄，于是说：“还是在上面拍吧。拉远焦段拍应该也可以的。”

　　祝辰安被孙黎阳拉扯着，看向周诺的表情有些求助的意味：“周哥，远焦拍出来挤压感太重了……你看，这两张效果明显更好。如果能再走过去一点，抓低角度，拍出来的倒影视觉效果更好，裙摆在水面上的张力也才能出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异样的执着。

　　周诺没有像孙黎阳那样拉着祝辰安就走，而是在祝辰安请求的目光下，顺着对方的心意，低头仔细看了眼相机屏幕上的几张试拍对比。只要看过原片就知道祝辰安说的确实没错，贴近水面的视角效果要惊艳得多。

　　“如果你想拍出这种效果，我们等会儿租个漂浮的工具或者搭个水上平台也行，你不用非得下水。”周诺拍拍孙黎阳，示意让他松开祝辰安，“总比这个天气在水里泡十几二十分钟来的好。”

　　祝辰安抬头看了眼天空：“但现在的光线最合适……”

　　如果等他们折腾完工具再回来，现在的自然光线恐怕早就荡然无存了。

　　“后期能做吗？”周诺立刻提出另一条方案，“如果后期能调色的话，我们晚点拍也没事。”

　　祝辰安这回倒是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如果天暗下来的话做后期就太麻烦了，而且光影层次补出来也很假。现在拍好的话，后期还能少花点时间……”

　　孙黎阳有些不耐烦地说：“至少做后期是在家里坐着做，用不着浸冷水里泡着，你老自讨苦吃干什么？”

　　虽然知道好友是关心自己的身体，但祝辰安还是有些气馁。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周诺脸上的表情：“如果实在不行，那就做后期吧……”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周诺也会否定的准备，没想到却听对方开口道：“你去拍，我现在找跑腿给你买替换的干衣服。别走太深，知道吗？”

　　祝辰安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看向对方。

　　周诺已经低下头在手机上点起了跑腿，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抬头看了眼祝辰安，语气平静而坚定：“你是摄影师，如果你觉得这么拍效果好，那就按你说的来。”

　　说完，他扫了一圈围在旁边的其他人，沉声开口：“还围在这里做什么？拍摄的事情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