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冬向暖》烟豆子

11、出行 去厦门啦

　　一月中下旬的上海正经历着一年中最刺骨的寒潮。高耸的办公楼群之间，穿堂风像小刀一样直往人脖子里钻；天空总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铅灰色，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周诺一行人租车赶到机场。几个人全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领口拉链一路严严实实地拉到下巴。他们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还额外带着一只特殊尺寸的设备箱，在办理值机手续时特意加钱办理了超规托运。

　　孙黎阳把沉重的设备箱抬上托运带，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指嘀咕：“终于能不在上海受这罪了，可惜不是回深圳。”

　　旁边另外两个组员也纷纷附和，抱怨着上海近期的鬼天气。唯独祝辰安在听到“深圳”这两个字时，神色隐隐有些不自然。

　　孙黎阳话一出口就反应了过来，连忙话锋一转：“厦门那边天气应该挺好的吧？”

　　“嗯。”祝辰安轻声应道，“我早上看过，今天那边有十七度。”

　　孙黎阳悄悄挪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了声歉：“我的问题，嘴瓢了，我就随口一提。”

　　祝辰安冲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没关系，我早就没当回事了。”

　　他们俩都是深圳人，孙黎阳是祝辰安的学弟。不过两人相识的契机并不是在校园里，而是当年都喜欢同一个K-pop女团。在粉丝群里聊得热络后加了好友，发现彼此IP都在深圳，便约着周末面基，这才发觉两个人竟在同一所高中读书。

　　后来祝辰安高考去了中山大学，虽然仍然在深圳，但大学生活节奏不同，两人的联系渐渐便少了。好不容易等孙黎阳也考进同一所学校、两人刚恢复联络没多久，祝辰安就突然人间蒸发了。

　　孙黎阳几经折腾找到郑皓，才知道祝辰安被甩了以后不知为何选了退学。他再回深圳尝试联络祝辰安的父母，这才震惊地得知祝辰安早已被他们赶出了家门。

　　深圳对祝辰安来说，承载了他所有的黑历史与糟糕记忆，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出生地。

　　孙黎阳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刚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他一抬头，不出意外地撞上了周诺的目光。

　　后者正站在柜台前办理手续，隔着一段距离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看得孙黎阳心头莫名一紧。

　　他连忙把搭在祝辰安肩上的手收了回来，摸摸鼻子干笑了一声，在祝辰安疑惑的注视下扔下一句“我去帮周哥搬东西”，便落荒而逃。

　　机票是工作室统一订的，位置在机舱尾巴那几排。一行五人正好分成两边：一边坐三个，另一边坐两个。

　　跟着出差的另外两人，一个是负责配合祝辰安搞现场道具和场景布置的执行杨东，另一个是专门拍花絮的助理林奇晚——花絮素材一部分给客户做短视频宣传，一部分留作工作室自己的对外宣发。两位都是跟惯了出差的老人，没等周诺开口安排，便非常自觉地选了另一侧的两人位坐下。

　　这两位经常和他们一起出差，早就习惯了这种座位分配，没等周诺安排，他们已经直接在两人的那边坐好了。

　　剩下的三人位自然留给了他们三个。孙黎阳本就怵周诺，这会儿心里又发虚，二话不说就推着祝辰安往里走，硬是把他推进了中间的位置，自己站在过道边说：“周哥，要不你靠窗坐？我水喝多了等会儿要上厕所，坐走道方便点。”

　　“行。”周诺应了一声，祝辰安连忙起身，好让周诺进去。

　　周诺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没有看他。

　　祝辰安挨着他在中间坐下，心里不知为何又泛起一阵怪异的失落。周诺性格向来冷淡，同居的这五年里，也极少对他露出过温和丰富的表情。按理说，不过是擦身而过时没看自己一眼这种小事，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可祝辰安这两天总觉得周诺有些反常。

　　周诺分明还是像往常一样关照着他，可他偏偏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

　　不能怪他多想，他跟周诺在一起生活得足够久，久到哪怕周诺表面上没有什么异常，他也能感觉出对方是开心还是不爽。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看周诺，后者正在闭目养神。

　　思来想去，除了前段时间从郑皓那里回来的那天以外，他们的生活里再没有发生过其他意外。

　　真的是因为那件事吗？但那之后周诺好像对自己也很体贴，甚至两个人关系更缓和了一些。难道是这段时间他做错了什么事吗？

　　旁边的孙黎阳看出了他的心神不定，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周诺说话，他探出身体看了眼，发现周诺正在休息，这才问道：“你怎么了？”

　　正在自我怀疑中的祝辰安被他突然的提问吓得抖了一下，他连忙摇头，“没事……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

　　孙黎阳在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盒薄荷糖，“要不要？”

　　祝辰安轻声道谢，在对方的示意下伸出手。盒子轻轻晃动，两颗薄荷糖落在手心里，孙黎阳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捏走了一颗。

　　薄荷糖冰凉清劲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稍微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了一些。

　　“我记得你以前不怕坐飞机，怎么今天这么紧张？”孙黎阳小声问他。

　　祝辰安含糊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天气不好吧……”

　　孙黎阳生怕是自己先前不小心提到深圳的事给了他无形的心理压力，连忙宽慰道：“没事的，咱们这次是去厦门，那边风景好，吃的也多。我看接下来一整周天气都挺好的，等抽空咱们去吃上次我刷到的那家大排档呗。”

　　“那……那要不问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去？”

　　实际上祝辰安真正想问的只有周诺。可他转头看了眼右边的人，发现对方依然闭着眼，似乎已经沉沉睡去了。

　　孙黎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情中透出几分了然，轻声说：“不着急，咱们这趟要在厦门待挺久呢，等把正事忙完了再说吧。”

　　窗外的铅灰色云层随着飞机的轰鸣沉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蔚蓝。机舱里响起乘务员温柔的广播声，宣告飞机已进入平流层巡航。

　　机腹下持续传来引擎低沉的嗡嗡声，加之机舱内干燥的气压与连日赶工积攒的疲惫，抵抗不住的困意一阵阵席卷而来。祝辰安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哈欠，这动作很快传染了旁边的孙黎阳，连带着过道另一侧的同事也跟着接连打起哈欠来。身旁靠窗的周诺似乎是被动静打扰到了，肩膀微微动了动，侧过身去将头靠在了机舱壁上。

　　祝辰安见状，立刻小心翼翼地收住了动作。他轻轻把手肘从两人中间的扶头上撤下来，生怕不小心撞到对方把人吵醒。左边的孙黎阳早已大大咧咧地占满了那一侧的扶手，夹在中间的祝辰安无处安放双手，只能收拢身体，抱着手臂蜷坐在座位里。

　　没过几分钟，左边的孙黎阳便撑不住睡了过去。他睡得极沉，头微微一歪，身子就直愣愣地朝着祝辰安这边滑倒过来。

　　祝辰安因为飞机里有些冷，加上没有扶手可以借力，整个人缩着身体，不自觉地往座位下面溜了一半。孙黎阳这一歪，没能顺势靠上他的肩膀，反而“咚”的一声，一头结结实实地倒在了祝辰安的头顶上。

　　祝辰安头顶被撞得一阵钝痛，却也只是极轻地小声“哎哟”了一下。

　　这微弱的动静短暂地唤醒了孙黎阳，后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糊不清地道了声“我的”，随后眼皮一合，靠着他的头又沉沉睡了过去。

　　祝辰安有些艰难地挪了挪身体，费力地把自己的颈椎从对方沉重的大头上解救出来。可他又不想彻底折腾醒孙黎阳，索性坐直了腰背，主动调整好姿势，任由对方安稳地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

　　只是一来长时间维持着坐直的姿势实在煎熬，二来经济舱的座位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一阵阵发疼。祝辰安几度动了心思想把孙黎阳推开，但想到这阵子为了赶进度大家确实都没休息好，到底还是有些狠不下心。

　　他艰难地微微侧过脸，看着孙黎阳睡得毫不在意形象、连嘴巴都合不拢的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右手边的周诺似乎醒了，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能让我过去一下吗？”

　　祝辰安连忙点头：“可以……啊，等下，我把他叫起来。”

　　他扭过头，小心地推了推孙黎阳：“黎阳，醒醒，先起来一下。”

　　孙黎阳正睡得迷迷糊糊，骤然被叫醒，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怎么了啊……”

　　祝辰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你先起来让周哥过一下，等会儿你再接着睡。”

　　“知道了知道了……”

　　孙黎阳打着哈欠站起身退到过道上，顺势还想拉祝辰安一把让他也站起来腾个地方。周诺却没让祝辰安折腾，只说了一句“不用动”，随后长腿一迈，直接顺畅地跨出了座位。

　　片刻后，周诺从洗手间折返回来。他没有第一时间坐回原位，而是抬手拍了拍孙黎阳的肩膀，淡声说道：“我和你换个位置吧。”

　　孙黎阳嘴上客套着“这怎么好意思”，动作却格外利索，刺溜一下就钻进了靠窗的空位里。

　　航程的后半段顿时舒服了许多。孙黎阳有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直接侧过头贴着机舱壁沉沉入睡，再不用祝辰安咬牙撑着身体充当人形靠枕。而身旁的周诺大概是彻底睡醒了，没有再闭目养神，而是开了电脑，神情专注地修改起上半年的工作安排。

　　祝辰安整个人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就跟孙黎阳一样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却惊觉自己的头不知何时靠在了周诺的手臂上。

　　他慌张地坐直，手下意识地去抹嘴角，生怕自己熟睡时失态流了口水。紧接着，他注意到周诺的右手一直平稳地搁在扶头上任他靠着，只有左手单手在电脑键盘上打字。意识到自己影响了对方工作，祝辰安满心愧疚，连忙压低声音道歉：“对不起啊周哥……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周诺甚至没有转过头，语气平淡无波：“一会儿而已，耽误不了什么事。”

　　祝辰安呐呐地应了一声，“那就好……”

　　飞机落地厦门时，窗外正是艳阳高照。几个人刚下飞机，便忙不迭地脱下身上厚重的羽绒服，换上轻便的外套。祝辰安脱衣服时，周诺习惯性地伸手帮他接了一下外套，可手刚碰到衣角，动作却忽地一顿。他很快抽回手，转头唤了孙黎阳一声：“你帮他拿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孙黎阳赶忙接过祝辰安的羽绒服。他一边守在旁边等祝辰安从包里掏薄外套，一边划着手机搜索酒店附近的美食。

　　搜完抬头，他才注意到祝辰安正直勾勾地望着远处的周诺，神色游移，正不安地发着呆。

　　“你这是怎么了？”孙黎阳环顾四周，见其他同事都在远处拿行李，便一把将祝辰安拉到一旁，压低声问：“变望夫石了？”

　　祝辰安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慌乱地左顾右盼了好半天，生怕被别人听见，随后才摇摇头说：“不是……你别乱讲了。”

　　孙黎阳却不依不饶，凑近了威胁道：“你再瞒我一个试试？趁现在其他人都不在，你赶紧交代，不然我直接跑去问周哥了。”

　　“孙黎阳！”祝辰安难得有些急眼，可这股急切转瞬即逝，很快他又犹犹豫豫地低落下来，轻声问：“你有没有觉得……周哥最近……有点怪？”

　　孙黎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的周诺，又转头看向祝辰安，“没觉得啊，工作狂还是工作狂，跟平时有什么两样吗？”

　　祝辰安不知道该怎么跟好友解释自己的感受。他总觉得周诺似乎是在疏远自己，可对方分明还在跟他正常地聊天、生活，会带着陈瑄和他一起在饭后的小区里散步，也依然会带他去外公外婆家蹭晚饭。

　　尽管如此，他还能察觉到周诺似乎在和他保持距离。

　　孙黎阳听他一会儿说周诺在疏远，一会儿又说一切正常，只觉得他陷入了死胡同，果断提议：“你试探他一下不就知道了？”

　　祝辰安闻言，如蒙大敌般连连摆手摇晃着脑袋：“不行！”

　　“为什么？”孙黎阳挑了挑眉，很快想到了什么，“因为他有女儿？”

　　祝辰安瞬间哑口无言，沉默了下来。

　　孙黎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倒是觉得周哥没那么铁直……他对你确实挺好的，我都忍不了你这脾气，他能忍你五年算是真爱了。”

　　祝辰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朝远处周诺的方向望过去，最后再次低下头，轻声道：“好了，你别乱讲了……我真没那个想法。周哥对我很好，我不想把事情搞糟，到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因为办理了超规托运，一行人在机场等到了最后，才等到工作人员把设备箱送上传送带。周诺提前订好了去酒店的接驳包车，司机因等待超时提出要加收两百块超时费。带团队出门在外，周诺并不打算耗费所有人的时间精力去跟对方扯皮推拉，当即痛快地转了账。司机收到钱后态度大变，变得格外热情主动，不仅一个人包揽了搬上搬下的体力活，路上还主动跟他们分享起这个季节厦门有哪些吃喝玩乐的好去处，以及哪些景点最坑人、最没意思。

　　赶到酒店时已是下午一点多。眼下正是旅游淡季，酒店入住率不算高，虽然比预定的入住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但前台在与经理沟通后，还是顺利地帮他们办理了提前入住。

　　工作室给他们订了三个房间，估计是图便宜，加上这次出行的全是男性，订的清一色都是只有一张大床的大床房。酒店前台在登记信息时提醒他们，每个房间默认只附赠一张早餐券，如果需要增加用餐人数，可以现在提前补购，也可以次日早餐时直接在自助餐厅门口购买当日票。周诺问了问几人，大家对酒店早餐的兴趣显然都不大，便干脆没有补购，只说好谁起得早谁就凭券去吃，去之前在群里说一声就行。

　　拿到房卡，接着便是分配房间。

　　周诺把房卡分别递给孙黎阳和负责执行的杨东，淡声说：“你跟祝辰安一间，杨东你跟林奇晚一间。我这几天晚上应该要打挺多电话，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自己单住。”

　　听到这番安排，祝辰安这下是彻底能够确定了——周诺就是在刻意疏远他。往常哪怕周诺有跨时差的客户电话要接，也绝不会用这个当作借口把他分去别的房间。这五年里，无论是在家同居还是出门出差，他们向来都是住在一起的。

　　孙黎阳拿过房卡的时候看了祝辰安一眼，眼神中带着相同的疑问。可祝辰安整个人消沉得过于明显，耷拉着脑袋，完全没有回应他的心思。孙黎阳不想让团队里另外两个人注意到端倪，只好先收下房卡，用手肘悄悄顶了顶祝辰安，示意他跟上。

　　把行李搬进房间后，周诺给他们留了半小时休整放行李，约定半小时后再集合一起去吃午饭。

　　房门才刚关上，孙黎阳便迫不及待地追问：“不是，到底什么情况？你跟周哥吵架了？”

　　祝辰安脱力般地坐在床沿，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我不知道……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跟好友坦白，“那天他看到了。”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向好友坦白：“那天……被他看到了。”

　　孙黎阳眉头紧皱：“看到什么？”

　　祝辰安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声如细蚊：“郑皓对我……第二天我在家想涂药，不小心摔了一跤，周哥推门进来，全都看到了……”

　　孙黎阳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呢？”

　　“他当时没说什么……”祝辰安甚至不敢去回忆那天周诺帮自己上药时的场景，声音越来越小，“带我去了医院，按时涂药，回来以后一切也都很正常……可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这样了……”

　　孙黎阳对周诺并不算熟稔，两人唯二的交集除了工作就是祝辰安。站在他的视角，听完祝辰安说的这些，他第一反应便是：周诺大概率是个有点恐同的直男，撞见那种场面后心里膈应，这才趁着出差顺水推舟地拉开距离。可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祝辰安，孙黎阳实在不忍心把话说得太死，只能委婉地开解道：“可能周哥只是平时对朋友特别好吧，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说到底，他在你生活里也就是个关系不错的室友兼上司。要我说，你还是赶紧找个正经对象安定下来，别一天到晚沉迷工作不谈恋爱，到时候把上司和感情生活混在一起，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话还没说完，祝辰安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杀了他个猝不及防。

　　孙黎阳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祖宗，身体却熟门熟路地起身，去洗手间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无奈道：“还有二十分钟咱们就得下楼集合了，你可别哭得跟被我私底下霸凌了一样。”

　　祝辰安接过纸巾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就是……想不通……”

　　周诺对他纵容、照顾了太久，长久到甚至给了他一种“周诺这里就是他新家”的错觉。现在他的特权突然没了，巨大的落差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孙黎阳最受不住祝辰安这张脸上用这副委屈的表情掉眼泪，到底还是难得地按捺下了脾气。他坐回床边，抬手揽过祝辰安的肩膀拍了拍，叹气道：“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我以前不就跟你说过吗？你就默认生活里所有人都是不可能有进展的直男，就算是对你特别好也是好兄弟而已，别因为他对你好就把心挂上去。”

　　把压抑的情绪哭出来后，祝辰安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反而消散了不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对着孙黎阳勉强笑了笑，“对不起，为了这种事哭是不是有点蠢了……”

　　孙黎阳长叹了一口气，“其他人的话那肯定是很蠢，你的话，我只能说，你现在能哭出来反而是件好事，至少能清醒清醒，就当是及时止损吧。”

　　祝辰安垂下眉眼，有些自嘲地轻声说：“其实我本来就没敢期待什么的……就是那天他看到以后，反而对我很好，我有点……是我想太多了。”

　　像他这种性格的人，能有几个愿意包容他的朋友就已经算是天大的幸运，本就不该妄想那些注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何况，周诺那天撞见的难堪场面，但凡是个正常男人，心里恐怕都会觉得膈应反胃，他居然还幻想起对方和他会不会有新的可能了……真是自恋透顶了。

　　孙黎阳安抚地拍拍他，“周哥这人责任心重，估计是觉得你受伤了所以更关照你一点。不过也幸好——幸好你胆子小没敢真去折腾什么，不然现在俩人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场面指不定得有多尴尬难看。”

　　祝辰安顺着孙黎阳的话，脑补了一下自己和周诺彻底闹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尴尬画面，心头登时升起一股深深的后怕。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对啊……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等年底租房合同到期我就搬出去，以后只在公司做普通同事，也就不会尴尬了。”

　　“你能拖到年底吗？”孙黎阳眼神里满是怀疑与担忧，“别到时候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住着住着你又一颗心挂上去了。”

　　真要搬家，无非也就是看房、租房、打包收拾那一套流程，可祝辰安终究有些舍不得。他抱着侥幸心理，想着只要自己收敛好心思、保持界限，至少还能借着室友的名义在对方身边多待一阵子。他知道如果把真心话告诉孙黎阳怕是要挨骂，所以他只说：“主要是……瑄瑄年纪小，周哥不太方便随便找陌生人合租，可他一个人扛着三室两卫的房租压力肯定又很大，他当时找我做室友也是为了分摊一点房租的……过段时间我跟他说说我要搬走的事情，他好提前准备租新公寓吧。”

　　陈瑄还在读幼儿园中班，家里如果多个底细不明的陌生人肯定不适应，周诺也不会放心。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孙黎阳猜到祝辰安多少还有些割舍不下，但他没选择戳破，只叹了口气说：“行吧。到时候你要看房选地方，随时喊我，我陪你一道去。”

　　祝辰安感激地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你啊，黎阳……”

　　孙黎阳没好气地别过头去不看他，嘴上嫌弃道：“少来这套。我就是怕你到时候租房被人给坑了，转头又跑来找我哭。”

　　祝辰安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又用冷水冲透毛巾敷了会儿眼睛。两人在洗手间镜子前和窗边的明亮光线下反复确认，确保看不出哭过的端倪，这才踩着约定好的时间赶去了酒店大堂。

　　周诺的视线扫过二人，在祝辰安略微打湿的额发上停顿了片刻，随即平静地挪开：“来得正好。你们想吃什么？附近有几家地道的闽南菜，或者去吃海鲜也行。”

　　祝辰安向来没什么主见，低着头没去看周诺，小声应道：“我吃什么都可以……”

　　孙黎阳原本挺想去吃海鲜大排档，可想到下午四点还要对接客户，担心肠胃万一不适应闹肚子耽误正事，便开口道：“要不还是先找家闽南菜吧？等过两天忙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去大排档敞开了吃个爽。”

　　原本提议吃海鲜的杨东也深以为然，毕竟见客户才是头等大事，当即赞同了孙黎阳的提议，决定等晚上见完客户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