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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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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生白推开自惜峰院门时,雪正下得紧。
山下的路比两年前更难走了。他在开封城的药铺里替人抓了两个月的药,换了几副便宜的祛寒方子,攒下的碎银在怀里还带着体温。原本可以再待一阵的,但昨夜梦见师尊咳嗽,咳得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从梦中惊醒,第二天一早便结清了工钱往回赶。
院子里先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师尊的。师尊的笑声总是懒洋洋的,尾音总往上挑,像春日里被风送远的柳絮。耳边这个声音更脆,更细,带着幼童的清脆与稚气。
陈生白脚步一顿。他站在院门口,隔着被雪压弯的竹枝往里看。
枇杷树长得更高了。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七八岁的样子,裹着一件明显改小了的旧棉袍,袖口卷了好几道,正往一个刚挖好的坑里填土。他身旁放着一把歪歪扭扭的小铲子,大概又是林尧随手做的。那孩子填了两铲土,忽然回头朝堂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师尊你看!我种好啦!”
堂屋的门开着,陈青霜靠在门框上,披着厚狐裘,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白气的热汤,朝那孩子弯了弯嘴角,伸出一根指头摇摇一指:“种歪了。”
那孩子跳起来绕着树坑转了一圈,低头打量了半天,仰起脸:“没歪!师尊瞎说!”
陈青霜也不反驳,只是笑。那笑落在雪光里,眼角有细纹,眉眼间却比两年前柔和了许多,是陈生白从未见过的那种松快的、几乎称得上餍足的神情。
陈生白站在竹枝后面,手指攥紧了肩上的包袱带。
那孩子还在围着枇杷树打转,嘴里叽叽喳喳地念叨着什么“等它结果子了我第一个给师尊吃”“周师兄说了枇杷能止咳”之类的。陈青霜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追着那孩子来回跑,像冬日里晒太阳的人追着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陈生白忽然意识到,那棵枇杷树,正是他当年陈青霜亲手种的那棵。那时树苗才胳膊粗,还没长几天就被大风刮倒了,师尊担心小苗不好养活,硬是顶着风要重新栽,劝也劝不住。最后还是陈生白硬劝,他才同意让自己替他去种。当时多小一棵树苗,一只手就能圈住。
如今竟然已经有一人多高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院子。
那孩子先发现了他,仰起一张冻得红扑扑的脸,回头朝堂屋喊:“师尊!有人来啦!”
陈青霜坐在门廊下,朝他这边看过来,恰有风来,廊下竹节串成的风铃一下一下的响,
他笑一声:“是阿九回来了。”
“嗯。”陈生白胸口的郁气突然和缓了。他走过去,没走几步就又变了神色。那张朝思暮想、两年前还只是清瘦的脸,现在已经是削薄了,颧骨的棱角从皮下显出来,嘴唇没有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狐裘裹得很紧,领口的白毛几乎把他半张脸都埋了进去,衬得整个人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旧刀,锋芒尚在,刃却薄了。
陈生白喉头动了动,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问了一句:“咳得还厉害吗?”
陈青霜摆手:“老样子。”
那孩子这时候已经跑过来了,抱着陈青霜的腿探出半个脑袋来打量陈生白,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带着小孩特有的好奇和一点点警惕。陈青霜低头拍了拍他的头顶:“叫师兄。”
“师兄!”那孩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又缩回陈青霜腿后,扒着他的袍角偷偷看。
陈生白垂眼看他。七八岁,瘦瘦小小的,和陈青霜说话时那种没大没小的亲昵劲儿,一看就是被纵着长大的。他在这山上待了多久?几个月?半年?一年?陈青霜从来没在信里提过。
“叫什么名字?”陈生白问。
“我叫小满!”那孩子仰起脸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师尊给我取的!说我是小满那天来的!”
小满。陈生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小满。
“小满。”他嘴角勾起,语气温和,“去帮师兄倒杯热水好不好?”
小满应了一声就蹬蹬蹬跑进堂屋去了。陈生白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个跑远的小小背影上,片刻后才转向陈青霜:“什么时候收的?”
“今年开春。”陈青霜被他这样盯着,生出一种怪异的既视感,掩饰般地端起汤喝了一口,“山下捡的,和你那时候差不多。”
陈生白“嗯”了一声。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棵被重新挖过的枇杷树根——土是新填的,压得很实,边缘还撒了一圈细碎的草木灰,大概是防虫的。师尊种树向来仔细。
“怎么不写信告诉我?”他问。
陈青霜咳嗽一声:“写了你又该赶回来了。”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的确不太合适,声音放轻了些,“这两年在外面还适应吗?”
陈生白敛眉:“嗯。”
小满端着一碗水跑回来了,递到陈生白面前,碗沿还在往外冒着热气。陈生白接过来囫囵喝了一口,被烫的舌尖一麻。
“烫!”小满见他被烫着了,有些害怕,又有些担心,凑过来脸。
陈生白看着这个小师弟,自嘲一笑,也是,跟个孩子计较个什么劲。
陈青霜笑着看着他们,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师尊!”陈生白着急上前,陈青霜摆摆手:“不妨事。”
陈生白皱眉:“怎么咳的这样厉害。请济安师叔看过没有?”
陈青霜却浑不在意:“风寒,养养就好了。”
“……”
普通的风寒,真的会这样厉害吗?陈青霜已是金丹大圆满,虽说不至于百毒不侵,但身体素质也远超凡人,怎么会被一场风寒折磨成这样?况且,师尊这病好像很久之前就有了……
陈青霜回屋去了。
小满习以为常地想去自娱自乐,又忽然想起今天多了个师兄,于是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了小声问:“师兄,你也是师尊捡回来的吗?”
陈生白一愣。
“和我一样?”小满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师尊说我也是他捡回来的,在山上捡的,那天可冷了,我还发了烧——”
“嗯。”陈生白打断他,蹲下身平视着他,“我也是。”他伸手把那孩子额前跑乱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师尊当时捡我的时候,我也发着烧。”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真的?”
“真的。”
小满立刻回头朝陈青霜喊:“师尊!师兄说他也是你捡回来的!”
远远的有回应从屋内传来。
裴度来的时候,小满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跑进食堂的野猫。
陈生白坐在廊下擦剑,那把剑是陈青霜当年给他的拜师礼,剑身窄而薄,适合他这种没有灵力的体质,轻巧得不像一把正经杀器。他擦得很慢,来人的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靴底踩雪的声音很沉,步幅很大。
他抬头。
来人约么三十多岁,玄衣黑骑,肩上落了一层雪,身量颀长,立在门框里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他长着一张很俊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线条利落,眼角已经有了几道极浅的纹路。
陈青霜罕见地精神,他从堂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狐裘的领子把他的下巴埋了一半,他懒洋洋地吹了声口哨:“呦,稀客。”
那黑衣人的目光落在陈青霜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径直走进院子:“怎么病成这样?”
陈青霜:“老毛病了,不碍事。”
小满怀里抱着猫,看见院子里多了个人,愣了一下,扯着嗓子喊:“师尊!这是谁呀?”
陈青霜:“没大没小的,叫师叔。”
小满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师叔好”,裴度低头看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递过去:“见面礼。”动作很是随意,和当年打发陈生白时别无二致。当年他送陈生白的,也是这样一柄短刀。
小满双手接过,被刀的重量坠得手腕一沉,却咧嘴笑得开心,翻来覆去地看,又回头朝陈青霜举起手里的刀炫耀:“师尊你看!好漂亮!”
那刀没有鞘,刀身乌沉沉的是北境玄铁铸的,刀柄上缠着皮绳镶了紫色的宝石,光一照就灿灿生辉。竟然和“衔霜”别无二致。或者说,这应当就是“衔霜”的另一把。
三年零四个月前,同一间院子、同一个位置,同一把“衔霜”。那时候裴度说:“拿着吧,我也用不着。”
他不肯收,裴度就用他那种特有的凉薄与讽刺的,审视的、厌恶的眼光看他,说:“拿着。你师尊是我债主,你拿着,也算我还的债。”
这一场不是很愉快的初遇导致陈生白很长时间都很讨厌师尊这位好友,常常疑惑师尊这样一个随性柔和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冷面冷心的友人。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有那么些人,在那么些特定的时间遇上,总是会让人难忘的。就像江南的春眷恋北境的鹰,长河万里,江湖总是相聚、离别、再相聚的。
原来这刀竟有两把。
“谢谢师叔!”这回接刀的人很是利落,嘴也甜。小满拿着刀跑回陈青霜身边,举着给他看。陈青霜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顶,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他嘱咐两个小孩出去玩,转身往堂屋里走:“进来说。”
陈生白把小满手里的刀拿过来收进鞘里:“走,师兄带你去喂兔子。”小满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两眼堂屋的方向,被陈生白轻轻推着肩膀往前院去了。
堂屋的门在身后合上。
前院的兔子棚是周歧搭的,养了几只灰毛长耳的大兔子,冬天喂干草和萝卜皮。小满蹲在棚前喂兔子,嘴里还在念叨那把刀有多漂亮、师叔长得好高、师尊为什么不出来一起看兔子。陈生白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剑的剑柄。
“小满。”他忽然开口。
“嗯?”
“你来山上多久了?”
小满掰着手指数了数:“春天来的!那时候山上还有桃花呢!师尊带我去看桃花,我走不动了,师尊背我上去的,他背着我走了好久好久——”
陈生白“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他靠在后院的墙上,仰头看天。他刚来的时候怕人的紧,怕见生人、怕给师尊添麻烦。虽然病得久,但桃花的确是看见了的。那时候他刚退烧没几天,走路还打晃,陈青霜说要背他,他只摇头,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得满头汗,膝盖发软,一路上也没让师尊碰他一下。
那时他十四岁,只想着不能成为累赘,不能给师尊添麻烦。他身子那样不好,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
可这孩子却看不出他病体孱弱,让他背着看花吗?
这么想着,陈生白目光中又露出一丝鄙夷来,这鄙夷中又含着怜悯,含着他本人都不知道的嫉妒。
那天晚上裴度留了饭。陈青霜破天荒让食堂多炒了两个菜,又开了一坛江云醉。小满坐在陈青霜右手边,扒着碗沿吃得很香,吃两口就仰头看看陈青霜,陈青霜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用手背蹭掉他嘴角的饭粒。裴度坐在对面,话不多,但目光经常落在陈青霜身上,陈青霜亦是,两人之间仿佛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陈生白味同嚼蜡。
裴度走的时候已经入夜了。陈青霜送他到院门口,两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裴度说了句什么,陈青霜笑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清清朗朗的,像是想起了一段很长很长的往事,哗啦一翻,泛起一股莲香和书卷香。
他站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那个高挑的黑衣背影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月光往北去了。陈青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拢了拢狐裘,转身往回走。
经过陈生白身边时停了一步:“怎么还不去睡?”
“睡不着。”陈生白说。
陈青霜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师尊脸上,把那些消瘦的棱角照得分明。他目光里有种陈生白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避让。
“长大了。”陈青霜忽然说。声音很轻,又怅然,像自言自语。
然后他拍了拍陈生白的肩膀,从他身侧走过去了。
师尊如今太消瘦了,消瘦到不像那个一剑斩魔一人抗命的自惜峰峰主,肩膀上的重量很轻,隔着衣服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陈生白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似乎感觉到有一点不一样了。比如师尊、师弟、师叔。
比如陈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