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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荒蚀 荒蚀村在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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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蚀村在沧浪山以东七十里,夹在两座荒山之间。陈青霜曾路过两次,每次都是春深时,村口的老槐树正开着白花,几个孩童坐在树下剥豆子,豆荚扔了一地。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村口只剩一截焦黑的树桩,老槐树遭了雷击,树皮剥落,露出的木质白森森的,像一具枯骨。
陈青霜勒住马,在树桩前停下。
"有魔气。"陈青霜皱眉,"在地底下。"
陈生白跟在他身后。他没有灵力,感觉不到魔气,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甜腥味,像是什么埋得太久的东西,正在地下慢慢发酵。
树桩上,有几个乌黑的爪痕——很浅,也很新鲜,像是被什么东西随手抓了一把,边缘还在缓慢地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树皮的纹路一滴一滴往下淌。
陈青霜用剑尖挑了一点,放在鼻端一闻,皱眉,叹道:"我们怕是来晚了。"他站起身,"两年前上报的时候,说是死了几只牲畜,现在看来,怕是已经死了人了。"
陈生白的喉结动了动。
"看,"陈青霜朝村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里荒草丛生,屋舍衰颓,俨然已经许久不住人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侧耳静听。
一阵风从村子深处吹来,穿过残破的土墙、歪斜的门框和翻倒的车斗,混杂着一阵幽咽,像是有人行将老矣,正极力忍耐着咳嗽。
这声音陈青霜再熟悉不过。
他抬手拦了一下陈生白,低声道:"跟着我。"
两人拴好马,沿着土路往里走。路两旁的破屋上都爬满了冒着黑气的裂纹,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缝。有的缝隙里嵌着几根干枯的藤蔓,藤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状物,在风里微微颤动。
走到村中央,咳嗽声更清晰了。那声音是从身前的一座小院里传出来的,院墙还算完整,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陈青霜示意徒弟停下,自己掠至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他推开了门。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人。
佝偻的背,发黑的十指、缺了腿的竹椅,膝上搭着一条破旧的熊皮毯。他正在咳嗽,一声接一声,胸腔里嘶嘶地漏着风。他面前的小泥炉上坐着一只黑陶罐,罐口冒着白气,散发出一种苦涩的气味——不像是药。
两人走近了,才发现那是草根和树皮。
老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翳,好一会儿才把目光对焦在陈青霜身上。他毫不惊慌,像是早有预料,他咧开嘴时,露出一口稀疏黄牙。
"咳、咳……总算来人了。"他说,声音沙哑,又掺杂着当地的口音,几乎听不清,"你们是官差,还是修士?"
陈青霜答:“修士。”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问:"老伯,你在这儿多久了?"
"多久?"老人拢了拢膝上的毛毯,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老汉在这儿住了半辈子了!他们都跑了,我不跑。山神发怒,地龙翻身,逃不了的!"他说着,浑浊的眼睛在陈青霜身上转了一圈,不屑地哼一声:"修士?呵,装神弄鬼。"
陈生白看不得人冒犯他师尊,闻言不自觉皱眉,陈青霜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随手按住徒弟的动作,疑惑地问道:“地龙?这地方也不像有地震的样子。”
“地龙,就是地底下的龙——”老人忽然瞪大眼,他枯槁的面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两只手搭在熊皮毯上。他咧嘴一笑:“触怒山神,地龙翻身!”
再问什么就不回答了。
陈青霜起身,若有所思。
他示意陈生白走到门口,等到看不见那古怪老头时才停下。
陈生白长舒一口气,这老头院儿里的味道
实在难闻,腐朽的甜腥气充盈在许久不流动的空气里,变成了一股更古怪的味道,令人闻之欲呕。
陈生白缓过来,凝神道:“师尊,这人不对劲。”
陈青霜噙着笑,问:“哪里不对劲?”
陈生白知道师尊是在引导他,带着点无奈,还是道:“首先是这个人,腿脚无力,院里也没有农活的痕迹,这村子荒成这样,根本找不出什么能吃的。”
陈青霜道:“他那罐子里不是煮着饭吗?”
陈生白:“那是草根树皮——”他猛得一顿,看向陈青霜。陈青霜点点头:“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一个人守着这村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泥炉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陈青霜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张熊皮毯上。
毯子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毛发秃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皮面,熊皮的头颅部分被完整保留,两颗玻璃眼珠嵌在眼眶里,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点幽绿的光。
“老伯,”陈青霜问,“这毯子是哪儿来的?”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摩挲着熊皮粗糙的毛根:“这个啊……前些年上山打的。那年雪大,一头黑瞎子摸进村里来,叼走了好几只羊。是李老栓带着几个后生上山,在树洞里寻着了这畜生的窝,把它打死,我分了一张皮。”他顿了顿,砸么两下嘴,回忆道:“肉炖了一大锅,吃了好几天呢。”
陈青霜“嗯”了一声,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壁上的裂缝。裂缝很深,边缘处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闻起来和村口那种甜腥气如出一辙。
“阿九,”他忽然开口,“你过来看。”
陈生白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他看到裂缝深处嵌着几根细丝——像蛛丝,却粗得多,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白色,在火光下微微反光。
“别动。”陈青霜敛息,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拍在裂缝上。符纸无火自燃,灰烬簌簌落下,那几根细丝像是受了惊的虫子,迅速缩回了裂缝深处。
“是菌丝。”陈青霜低声道。
陈生白胃里一阵翻涌,脸色一白。陈青霜拍了拍他的肩膀,“师父,”他的声音有点发干,“老丈那院子里也有。”
陈青霜嗯了一声,他站直身子,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地面上,那里铺着青砖,裂缝处同样有细丝若隐若现。唯独老人坐的那一片地方——竹椅下巴掌大的范围——青砖完整,没有裂纹。
老人这时候把陶罐端起来,颤颤巍巍地倒了一碗汤,捧在手里吹了吹,“你们是来除魔的罢?那东西在地底下,一直在长,长得越来越大了。地龙翻身,要成龙啦——”
“是吗?”陈青霜忽然伸手,稳稳地攥住了老人的左腕。老人的笑声戛然而止。陈青霜的拇指按在他的脉门上,道:“老伯,你死了多久了?”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泥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风把半掩的门吹开了一条更大的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熊皮毯微微掀动。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显出一丝茫然:“我…死了?”
“你早就死了。”陈青霜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眼含怜悯:“半年多以前就死了。现在坐在这儿的,不过是一团未散执念的魂灵。”
老人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那十根发黑的指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开裂,指尖钻出几根细小的灰白色菌丝,像是破土的嫩芽。熊皮毯从他膝上滑落,露出底下的两条腿,裤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蛛网般的暗纹,纹路在蠕动,像是有东西在皮下游走。
“师父!”陈生白上前一步。
陈青霜噌地拔剑出鞘,剑光亮如秋水,在火光映照下划出清冽的弧。但他横剑挡在身前,目光紧盯着那个正在变化的身影。
“嗬……嗬……”老人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那张枯槁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塌陷,眼眶里的眼珠变得浑浊发白,像煮熟的鱼目。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从竹椅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四肢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菌丝从他口鼻、耳孔、指尖疯狂地钻出来,在地上蔓延,像一张灰白色的网,迅速向四面铺开。那些嵌在墙壁裂缝里的细丝像是得了号令,纷纷钻出,在空中颤动,朝着陈青霜和陈生白的方向探来。
“退到院子里!”陈青霜喝道。
陈生白闻言,迅速按照陈青霜的指示退到院子边缘,目光紧盯着那被菌丝缠绕、逐渐变形的老人,心中虽有紧张,却也因陈青霜在旁而多了几分安定。
陈青霜手持长剑,剑尖轻点地面,神色从容不迫,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头恐怖的怪物,而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挑战。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轻声道:“阿九,看好了,这便是为师教你的一课。”
说话间,那老人——或者说被菌丝彻底控制的尸体,已经扭曲变形,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由菌丝和腐肉交织而成的怪物。它的双眼赤红如血,死死地盯着陈青霜,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退后些,莫被这污秽之物沾了身。”陈青霜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随即身形一动,如同闲庭信步般掠向怪物。长剑并未急于出击,而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时而逗弄时而轻佻,叫人眼花缭乱。
怪物见状,怒吼一声,无数菌丝从它的身体中喷涌而出,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向陈青霜笼罩而来。陈青霜身形轻转,轻易地避开了这些菌丝。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阿九,火符。”陈青霜轻唤一声,同时长剑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划破空气,将扑面而来的菌丝斩得七零八落。
陈生白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火符,口中念念有词,随即猛地掷向怪物。火符在空中划过一道绚丽的轨迹,瞬间爆发出熊熊烈火,将怪物笼罩其中。
火焰中,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不断扭曲、挣扎。但陈青霜却并未就此停手,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穿梭在火焰之中,长剑如龙,不断在怪物的身上留下道道伤口。
“师尊……”陈生白愣愣地看着那道游龙般的影子。
陈青霜一身青衣,游走在火焰与菌丝之间,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淡笑,仿佛这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游戏。他终于找到了怪物的弱点——那是一处被菌丝严密包裹,却隐隐透露出微弱光芒的地方。
“原来在这儿。”陈青霜挑眉,随即不再收力,长剑一挥,一道璀璨的剑光划破火焰与菌丝,直刺怪物的要害。
“噗嗤!”一声轻响,长剑轻易地穿透了怪物的防御,直抵核心。怪物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身体一僵,缓缓倒下。
随着怪物的倒下,那些缠绕在它身上的菌丝也迅速枯萎、消散。空气中那股压抑而诡异的气息也随之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空气。
陈青霜缓缓收回长剑,他看向陈生白:“好好学着点,下次我不在,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陈生白手里还攥着没用上的符箓,只是点头。
陈青霜瞧着可爱,又摸了摸他的头。回去的路上,陈生白问:“师尊,我真的能像你那样厉害吗?”
陈青霜笑而不答。他的笑容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不忍。天资这个东西有时候的确是很残忍。他只道:“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