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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养 马蹄踏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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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月光与虫鸣,一路疾驰。
陈青霜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把小孩护在怀里。那孩子烧得浑身滚烫,隔着两层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像揣了个小火炉。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小孩被吹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指还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攥得死紧。
陈青霜又低头看了一眼,小孩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睫又黑又长,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把外袍扯开一角,兜头盖脸地把人裹了进去。
“还有二里,”他说,“先睡,到了叫你。”
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反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眼皮也终于不再动了。
到城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街道上空无一人,陈青霜翻身下马,一脚踹开了济安堂的后门。
“老沈!沈济安!起来救命!”
门板被他拍得哐当响,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紧接着一盏油灯亮起,一个披着粗麻外衫、脚踩草鞋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三更半夜,哪个不要命的——”
看见是陈青霜,他的骂声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他怀里抱着的小孩身上,立马接过,问:“怎么回事?”
“魔窟里捡的。”陈青霜道,“高烧,不知道烧了多久,你赶紧看看。”
沈济安伸手一探小孩的额头,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也不废话,转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关好门,春生,起来烧热水!把刚收的那包犀角也拿出来!”
济安堂的学徒从睡梦中被叫醒,揉着眼睛手忙脚乱地去生火烧水。
陈青霜想把小孩放在诊榻上,却发现这孩子已经彻底昏过去了,攥着他衣襟的手仍是死紧,陈青霜不敢用力,只好把那块布料割了下来。
沈济安坐下来把脉,越把脸色越沉。
陈青霜靠在旁边的药柜上,一边挑挑拣拣给自己配了几味药,托后堂童子一并烧了,一边问:
“怎么?很难办?”
“何止是难办。”沈济安翻开小孩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声音沉下去,“风热入体,热毒攻心,这孩子至少高烧了七八天,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命大了,而且这脉象……说不出的怪。”
他把小孩的手放回去,转头又问:“你是在哪儿捡的?”
陈青霜把山洞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省去了魔物和他有些复杂的关系,只说是被魔物掳走的孩子。沈济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也没追问,只是摇了摇头,起身去开方子。
“这孩子底子不弱,但是烧了太久,虚的很。先用一剂白虎汤加犀角强行退热,至于之后能不能扛过去,得看他自己。”
老头开了方子就回去睡了,走之前告诉他,如果药灌不下去,就用他教他的那一套针灸去扎。不一会,汤药端上来,陈清霜接过来,一点一点喂。
果然喂不进去。
小孩烧得浑身抽搐,牙关紧咬,进去的药吐出来大半,不得不用银针给他扎穴强行退热。
陈青霜让春生按着他的手脚,亲自给他扎针。虽说他不算正经大夫,但毕竟养了十年的伤,久病成医,这门针灸功夫更是沈济安亲传,说句青出于蓝而胜蓝也不为过。
他感觉到那细瘦的胳膊在自己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挣动,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徒劳地挣扎,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摸到小狗,或者别的什么动物,那种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掌下有一个生命、而且这个生命还无比脆弱、依赖自己的感觉。在这种生命面前,人一瞬间内切实的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但又很容易催生一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容易引发过度依恋、保护和控制。
陈青霜沉默着坐在床沿,细细品味着这股陌生的情绪。
长夜漫漫,蜡滴如泪。
烧终于退下去了一点,小孩不再抽搐,沉沉地睡了过去。沈济安中途过来看了一眼,又加了两味药。他用粗布擦着手,看陈青霜:“你倒是上心。”
陈青霜没答。说实话,他也奇怪,他也不是什么烂好心的人,论理,一个陌生孩子,送去医馆给点药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么上心实在不像他。
可能是缘分吧。合眼缘。他自我安慰道,而且还没弄清楚他和那魔物的关系不是吗?
陈青霜一手支着下巴,低头看那小孩。晨光里,那几根手指细得像树枝,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他试着把那只手掰开,刚掰开一根,小孩就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其他指头反而攥得更紧了。
陈青霜哭笑不得,只得顶着胸前的破洞就这么歪在榻边眯了会儿。
接下来的十多天,小孩的病情反反复复,像是坐过山车,眼看着要好了又突然烧起来,烧退了又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蜷在被子里发抖。
他病了多久,陈青霜就在济安堂打多久的地铺。
沈济安从一开始的瞠目结舌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但他还是每天都要问一遍,还救吗?
这年头,小孩病死是常有的事儿,甚至根本不会有多少人带着来医馆,每天的药钱、床位费都是老大一笔开销,如果没治好,最后可都打水漂去了。陈青霜一个剑修,虽然不穷,但也没富到这种程度。
陈青霜每天都回他一遍:治。
沈济安睨他,那眼神既是担心又别扭,于是索性一摆袖:“这回可别想赖账!”
他认识陈青霜也有十来年了,这人向来是个懒散的性子,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儿子呢。
陈青霜神色淡淡:“想救就救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换个普通孩子他也会救,只是不会这样日日守着。他是最没耐心的。
但或许是合眼缘,也或许是这个孩子勾起了他一点说不清的情感,总之陈青霜想,救吧,大不了再找人借点,总不能看着孩子病死。
“陈真人,”第十天晚上,沈济安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要不先回去?这孩子我替你照看着,死不了。”
陈青霜正拿帕子给小孩擦脸上的汗,闻言头也没抬:“不急。”
沈济安:“你不急我急!你有那么多钱吗!还不赶快上山筹医药费去!我都快揭不开锅了!!”
陈青霜:“……”
他摸了摸鼻子,翻墙出去了。
河内郡不愧是天子脚下,富贵人家就是多。陈青霜忙活了一宿,总算偷完了目标的二十家。
他这人脾气怪,不偷穷不偷富,专挑那些有闲钱的,但是也不多拿。这家薅一点,那家薅一点,看起来没多少,凑一凑正好够十来天的药钱。
他把钱扔给沈济安的时候,沈济安怒道:“你把我这儿当脏窝了?!”
陈青霜:“怎么能这么说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我是给他们积德的。”
沈济安气不打一处来,轰着把他轰了出去。
陈青霜正好狠狠补了一觉。
第十二天,小孩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他醒的时候是午后,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烘烘的。陈青霜正歪在榻边的椅子上打瞌睡,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那把很长的剑就靠在椅子旁边,透过剑鞘,那剑上仿佛还沾着那天的血。
他安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陈青霜醒了。他对上那双黑眼睛,愣了一下,问:“醒了?饿不饿?”
小孩不说话。
陈青霜起身去端粥。大病初愈,不能着急补,得喝两天清粥养养。他把粥端回来的时候,发现小孩已经从榻上坐起来了,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坐在榻沿上,两条腿悬着,脚丫子还没一个巴掌大。
那双脚上全是旧伤,脚底有冻疮留下的疤痕,脚踝处还有一圈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陈青霜把粥递过去,小孩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两口,忽然开口:“羊。”
陈青霜没反应过来:“什么?”
“羊。”
陈青霜这回听懂了:“你是说山洞里那只羊吗?”
小孩摇头。
他想指陈青霜,抬起手时才发现自己掌心攥着块布料,很眼熟,分明就是陈青霜救他时穿的那一套。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陈青霜有些尴尬,心想这么小的孩子总不能知道断袖典故吧。不能吧。
“我让人去找。”他灿灿的说。
小孩似乎还没缓过来,陈青霜趁机把药碗怼到他嘴边。小孩下意识灌了一口,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还是乖乖捧着碗喝了。
陈青霜被他整的一时间满腔怜爱,又叫了盆热水来给他擦脸。
沈济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朝陈青霜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外间。
“你打算怎么办?”沈济安开门见山,“这孩子身子亏得厉害,底子算是彻底坏了,得好好养上一年半载。你要是打算带回山上,我看悬,山上清苦,他这身子骨扛不住。”
陈青霜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沈济安又说:“你要是放心,就把他留我这儿。我这医馆正好缺个打杂的童子,包吃包住,还能跟着我学点医术,只要不懒,混口饭是没问题的。”
陈青霜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沈济安虽然嘴毒了点,但医术是实打实的好,为人也靠谱,孩子留在这里总比跟着他回自惜峰强。自惜峰上全是一群修仙的大老粗。一个小孩子在山上住着,日子不会好过。
他走回去,在小孩面前蹲下来,尽量把声音放得温和:“喜欢这儿吗?”
小孩端着药碗,看着他。
“这是城里最好的医馆,这儿有城里最好的大夫。你在这儿住下,跟着他学点东西,将来也能——”
“不要。”
小孩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彻底,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陈青霜噎了一下:“你听我说完——”
“不要。”
小孩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他从榻上下来,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看的陈青霜直皱眉。
他跑下床,仰头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珠玛瑙似的溜着光,眼眶泛着一点点红,他张了好几次嘴,但是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伸出手,抱住了陈青霜的腿。
两条胳膊细细的,几乎没什么力气,却死死地抱着。他把脸贴在陈青霜的腿上,不说话,也不哭,就只是抱着。
沈济安站在门口,有些稀奇,又有些幸灾乐祸。
陈青霜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腿上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上还有一小块疤。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山洞里,那只魔物也是这样护着这个孩子的,明明自己都快要死了,还要龇牙咧嘴地冲他示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济安以为他终于不耐烦要硬把人扯开的时候,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这可是你自找的。”
小孩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沈济安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你——”
“好了,他不想去就不想。”陈青霜打断他,不知道是在说这小孩还是在说那山上的人,“正好我还缺个亲传弟子。小孩儿,给我当徒弟好不好?”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当我徒弟有烧鸡吃哦。”
小孩儿还在犯迷糊,只是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陈青霜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太轻了,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和现代那些七八岁就八九十斤的小孩根本不能比。
他叹了口气。
小孩听见他叹气抓的更紧了。陈青霜怕小孩认不出来人害怕,尽量都穿那天初见的衣服,只中途换洗了三遭,是以现在胸口还挂着那个破洞。
小孩被他抱起来时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又把他的衣襟攥住了,恰好抓在那个破洞的旁边。他慌了一下,怕把那个洞扯坏,又松手换了一个地方抓,结果越扯越不成样子,急的眼眶又红了。
陈青霜看着他找忙,没忍住笑了两声,低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摇头。
“没有名字?”
小孩顿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阿、九。”
“阿九。”陈青霜念了一遍,觉得倒是很好听。他揉了揉小孩的头,“以后跟着我,我再给你取一个。”
小孩抬起头,那双眼睛黑溜溜圆滚滚的,直直地望着他,陈青霜一下就心软了,他伸手把小孩额前的乱发拨开,露出那张瘦得脱了相的小脸。
“我姓陈,你就随我姓吧。叫陈彧怎么样,长成荀彧那样的君子……不对,”他道:“还是做你自己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把那片被攥皱的衣襟照得发亮。
沈济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人一马消失在街角,忍不住念叨了一声,真是冤家。
不过这自惜峰,以后怕是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