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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孩儿 沧浪山的陈 ...

  •   沧浪山的陈真人是个妙人。

      一个金丹修士,却三天两头喜欢往山下跑,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也不修炼,快当师尊的人了,却一点稳重都没有,经常让宗主大皱眉头。

      他之前倒不是这个性子。也许是十年前那场大战伤了根本,以至于他觉得时日无多,要好好享受?不得而知。

      自他出关以来,昔日古板规矩的自惜峰被他折腾的天翻地覆,森严的惩戒堂落了灰,戒鞭上的血终于干涸,再没增过,满山的弟子整日跟着他瞎跑,也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惩戒堂、禁闭室没了,反而添了两个食堂、一处浴室、一排宿舍,人人都说陈峰主失心疯了,没有惩戒堂怎么立威?不偷不抢怎么修炼?不画符立誓,徒弟怎能忠心?真是乱了套,再这样下去,晓不得什么时候就被其他峰吞去了!

      人人都这样想,人人都这样说,可眼见自惜峰的人过的越发滋润,心里是又疑又妒,只好在心里暗咒,期待着他们在宗门大比时狠狠落败,好瓜分他们的修炼资源。

      也有人敬佩他当年舍身饲魔,真心疑惑:陈真人这是被夺舍了不成?还是那旧伤真那么严重,现在还没好?这一套下来,不是自降威严、自杀威风吗?他怎么坐得稳峰主的位子?

      谢玄子也想知道。于是他破天荒地走下云开顶,一步步走进种满竹林的自惜峰。

      奇怪的是,自惜峰上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混乱,虽说纪律上差了不少,但人人笑容满面,友好和睦,他上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受伤的弟子,竟然有人主动帮扶,而受伤的那个竟然也欣然接受并不疑心对方借机暗算……谢玄子着实震惊了一下。

      要知道,在上限拉高的修真界,稀少的修炼资源往往会导致弱肉强食、互相争斗的局面,人人皆求长生,人人皆为仇敌,即便是同出一门同拜一师,翻脸为敌也是常有的。哪像自惜峰……

      而导致这一切的人,正在种一棵枇杷树。

      陈青霜听见动静,头也不抬,道:“来的正好,过来搭把手,帮我扶一下子。”

      谢玄子:“……?”

      他走上前帮他扶住那棵胳膊粗的树苗,问:“种这个干什么?”

      那人理所应当地答:“吃啊。”

      谢玄子被噎了一下,他顿了一会,还是没想明白:“灵气最充足的山顶,你拿来种枇杷?”

      陈青霜一甩马尾,笑道:“那种出来,一定好吃。”说着也不理他,自顾自忙起来。

      他干活很仔细,压土、浇水、绑木架,木架是防止树苗被吹倒的,宗主看的稀奇,问他,你怎么这么熟练?

      陈青霜得意道:我在山脚帮老郭种树,他教我的法子,怎么样,结实吧。

      谢玄子看看枇杷树,又看看陈青霜,皱眉道:你这不是害它吗?

      陈青霜:怎么是害它?

      谢玄子:你对它呵护备至,给它水,给它养分,甚至还担心它被风吹歪。可当它离开你的院子,要和其他顽强的树竞争,它怎能不死?你怎能不是害它?

      陈青霜神色淡淡:我只是帮它长成,至于长成之后,和其他的树相比怎么样,它们各凭本事。但我只知道,它是我的树,我想给它最好的,我就给它最好的,而不是打着让它先吃苦后享福的幌子阻碍它的成长。

      谢玄子看着手中的树苗,似有所感。

      陈青霜拍干净手上的土,懒得再和他争辩,笑道:“老道,少操心,多修炼,说不定还能再活个百儿八十岁的。走了!”

      大德十年,陈青霜下山。

      不是什么大事儿,山下一个村子说遭了魔,不过不严重,没有伤亡,只是死了些鸡羊牲畜。这种程度的伤亡按理说是不会有人管的,可正巧碰见了陈青霜,他下山买烧鸡,又想到死了牲畜的老乡该多伤心,于是陈真人一人一剑单枪匹马飞驰下山,准备为民除害,耍一个大大的威风。

      沧浪山在开封城北,离这个时代的首都有六百里,中间隔了一个郡、五个村庄,刘家庄是其中较大的一个,有百十来人,可依旧能一眼望到头。

      陈青霜骑着马,站在村口。这时候已近傍晚,农人们陆续回家,背着篓子杵子菜筐筐,一路说笑,袅袅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桑叶繁盛,闻机杼声。

      陈青霜牵了匹白马,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小路上走着。

      遇见从城里赶集回来的大妈大婶,看见他,挥手招呼:“陈真人又来啦!”

      陈青霜笑意盈盈:“嗯。”

      “这次来是干么呀?新炕的饼你吃不吃呦?长得真俊。”

      “谢了婶子,就不吃了。前两天不是上报说刘庄遭了魔嘛,我来看看。”

      有人插嘴:“哦哟,真是好大一只的野猪!一下子把房子都拱坏了!”

      “你蠢呀!魔头怎么会是只猪嘞!分明是只老虎!”

      “我看呐,也像豹子。说不定是那些妖魔造出来的啥新玩意儿呢。”

      众人说着便哈哈笑起来,中原腹地,没怎么遭过魔,即便说起来也是轻松玩乐的,陈青霜笑吟吟的听着,也不纠正,只是问是哪家遭了魔。

      婶子媳妇们一齐指:“村头刘老二家么!”

      陈青霜得了消息,谢过几人,牵着马向前走去。

      又接了大叔的一个醒瓜,拒了一家的饭,才终于见到村口的老村长,老村长约么五十,拄个拐棍,看见他急忙招手。

      老村长:“陈真人,恁可来了!好大一只妖怪,不,按恁修仙人的说法叫魔物。那魔物三两下就把屋子弄塌了,刘老二差点埋进去呦!”

      陈青霜:“阿叔别急,带我去看看。”

      到了房前,只见一间倒塌的草屋,房梁被直接压断,房梁上、栅栏上,还有窝棚上全是漆黑的爪印,滋滋冒着黑气。

      刘老二和他媳妇从旁边小屋里摸出来,抹泪说:那东西是一个月前发现的,那时候只丢了一只鸡,二嫂还抹泪自责说估计是她没圈好被黄鼠狼叼走了,可之后连着又丢了好几次,吓得夫妻俩一夜不敢合眼,轮流守着鸡圈,这才看见了那东西的样子。

      “有层楼那么高,五条胳膊三个脑袋呦!”刘二惊惧地说。

      陈青霜听着有点想笑:还三头六臂,来的是哪吒不成?怕是老哥惊慌之下看错了。他一边安抚刘二,一边在地上的废墟中翻检。

      因为之前做过魔气害人的宣传,所以这里的案发现场几乎没怎么动,也方便他查看:爪痕很深,几乎有一寸,梭子一样的形状,是常见的四指,而且看魔气浓度,应该是个低阶。

      痕迹从牲畜棚蔓延到坍塌的主屋房顶,应该是魔物来偷鸡,结果发现埋伏的刘二受了惊,慌不择路想逃,结果一头撞在木墙上把屋子撞塌了。

      幸亏没有什么伤亡。

      可能一头撞烂一道木板墙,即便是年久失修,这头魔物的力气也应该在五六百斤才有可能,但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低阶魔物的体量。但要是一头受了伤的中高阶魔物,那就说得通了。

      有点意思。

      陈青霜心道,他问刘二:“鸡都是什么时候丢的?”

      “一个月前、半个月前、再有就是五天前。丢了三只鸡两只鸭,还有一头小羊羔嘞!诶,俺新买的羊哦……”

      陈青霜一算,对村长说:“阿叔,这东西不是普通的妖兽,让大家关好门窗,牲畜都赶进圈里,今晚我来守着。”

      这种魔气是会腐蚀人体的,保险起见,他把留有爪印的东西都收集起来,点了把火一气烧了,只留一小块儿在身上。

      老村长絮絮叨叨,要留他吃饭。陈青霜笑着推了,牵着他那匹白马在村口找了个破旧的磨盘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只凉了的烧鸡,一边啃一边等天黑。

      烧鸡很柴,有点腻,就着醒瓜吃正好。

      爪印是楔形四指,入木三分,魔气却淡得很,不像一头三米高的魔物。而且就算是一头低阶魔物,也不至于被个老农吓得慌不择路,甚至撞塌屋子。除非是,它受伤了。而且很重。

      一个月、半个月、五天前。频率越来越密,伤在恶化,它越来越饿,也越来越急了。陈青霜拍了拍手上的灰,魔物饿十天半月也死不了,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往人堆里钻,这或许另有缘由。

      他靠在磨盘上,一边啃烧鸡一边想:自己这个穿越者当得实在没什么排面。别人穿书都是叱咤风云、搅动乾坤,他倒好,蹲在村口等一只偷鸡贼。不过这样也自在。

      他把鸡骨头扔到隔壁家狗盆里,抱着剑眯起眼。

      半夜。月上中天,四下静得只剩风声。

      陈青霜靠在磨盘上,半阖着眼。忽然,一丝极轻的窸窣声从隔壁传来——他睁开眼,无声无息地掠了过去。

      月光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趴在鸡窝外头,撅着屁股往里拱。体型比野狗还小一圈,裹着一层薄薄的黑气,看不清本来面目。它叼住一只鸡的脖子正往外拖,鸡扑腾了两下,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陈青霜靠在土墙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好吃吗?”

      那东西浑身一僵,猛地转头。黑气下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又惊又恐又凶,喉间滚出一串低沉的威胁声,嘴里的鸡却叼得更紧了。

      陈青霜一笑,正要动作,那东西忽然松了口,任由鸡扑棱着翅膀从它嘴边挣脱,魔四条腿一弓,暴起扑来。

      这一扑速度很快,陈青霜一个闪身,横剑一格——锵!魔物一爪拍在剑身上,力道大得他虎口一震。陈青霜一愣,笑道:“本事不小。”

      他一剑挡开,把它逼退半步,那东西落了地立刻翻身再扑,利爪撕裂空气,带着一股腥臭的黑风直取咽喉。

      陈青霜侧身避过,剑光一闪,赫然斩去了魔物的两根爪子。魔物惨叫一声,不管不顾,嘶吼着再度扑上,双目通红。陈青霜又遛了它几个来回,摸清底子便不再留手,灵力灌注剑身,一招斜劈直接斩在它腰腹之间。魔物被劈飞出丈远,重重撞在树干上又滚落在地,黑气溃散大半。

      它挣扎着爬起来,竟然没有冲上来,而是拖着近乎腰斩的身子一瘸一拐地往后山逃去。

      陈青霜自然追上去。山坡、树林、乱石,越来越浓的魔气,他在一块岩石后面停了脚步。

      前面是个山洞,被枯藤乱石遮得严实,要不是那团黑影一头钻进去,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洞口透出暗红色的微光。陈青霜嫌弃地用剑尖挑开黏糊糊的树藤,走了进去。

      山洞不深,十几步就到头。血腥气和魔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角落里一堆干草,草堆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魔物缩在旁边,正拿鼻子拱孩子的脸,把嘴里叼着的骨头往他手边推。地上全是牲畜的残渣和血。角落里还有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见陈青霜进来,咩地叫了一声。

      魔物转过身,弓起脊背,赤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青霜。它明明已经伤得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是张开嘴露出獠牙,发出一声低哑的、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嘶吼。

      陈青霜却没看它。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瘦。太瘦了。半人高的小孩,脸上的骨头几乎要把皮肤撑破,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整个人缩在干草里,呼吸又浅又急,像在发高烧。

      陈青霜走近两步,魔物终于扑了上来,他反手一剑,干脆利落地将那东西钉在石壁上。魔物哀嚎着挣扎,黑气疯狂翻涌,竟然挣动了一丝,利爪在石壁上抓出四道深痕,眼见要挣扎着扑过来。

      陈青霜终于不耐烦了,他冷冷道:“果然是个畜生。”手腕一转,灵力灌入剑身,狠狠把它钉回墙上。那东西终于安静了。

      那赤红的眼珠还在直直望着孩子,却已经慢慢暗淡下去。陈青霜利落地拔出剑,污血溅湿了他的衣角,溅上他半边脸。他蹲下来,伸手摸孩子的头。

      入手滚烫,看来是烧得厉害。

      大概是打斗声吵醒了他,孩子动了两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陈青霜正看着他。他一身白衣,落在这脏乱的山洞里,像一片澄清的雪。他一手拿剑,剑上还挂着的血,神色冷淡,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点血迹照得发亮。

      陈青霜摸着他的头,轻轻皱眉:“还好吗?”

      小孩儿半睁着眼看他。他烧得什么都模糊了,头晕目眩,但只有这张脸瞧的清楚。修长的手盖在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小孩儿不自觉蹭了蹭。

      陈青霜有些不自然,指头蜷了蜷,到底没拿开。他被小孩儿这副样子逗笑了:“烧傻了?”陈青霜蹲下来,一手把他揽进怀里,反手把剑收回鞘中。

      小孩紧紧攥着他的前襟。

      “……它死了?”走出洞口时,小孩问,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它是魔,不杀,迟早会害人。”

      山风迎面吹来,血腥气和泥土味混在一起,还有一丝冷香。小孩儿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死紧。

      陈青霜低头看他,笑了一声:“怎么,要给它报仇?”毕竟从他视角来看,自己才是那个杀了养他的魔物的坏人。

      小孩:“……”他轻轻摇头。

      陈青霜脚步一顿。他停下来,低头一看,小孩已经咕噜咕噜的睡熟了。“烧成这样还记仇呢。”陈青霜摇摇头,脚下却加快了步子。

      马蹄声踏破夜色。陈青霜单手控缰,把小孩按在怀里,一路风驰电掣,向济安堂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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