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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师 自惜峰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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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惜峰上来了个小师弟。
这消息传开的时候,山上正在落今年的第一场雪。
大师兄林远洲从后山练剑回来,肩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被老二拽住了袖子。
“师兄,听说了没有?”周歧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师尊带了个孩子回来。”
林远洲脚步一顿。
“孩子?”
“活的,会喘气的那种。”周歧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听说是从魔窟里捡回来的。”
林远洲皱了皱眉。他不是觉得不妥,只是担心师尊受骗。毕竟他们这位师尊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连惩戒堂都能改成浴室,从山下捡个孩子回来又算什么?
“人在哪儿?”既然上了山,于情于理,他这个大师兄都该去看一眼。
“师尊院里。”
林远洲把剑往腰间一拍,往师尊的院子走去。周歧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你说师尊是不是想收徒弟了?咱们几个都是外门弟子,师尊虽然也教,但到底不是正式的。掌门那边也催得紧——”
林远洲打断他,“到了。”
院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淡淡的米香。林远洲抬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陈青霜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只空碗,看见他们挑了挑眉:“来得正好,去厨房把碗洗了。”
周歧下意识接过来,又扭头看向林远洲。那碗被吃得干干净净。
陈青霜伸了个懒腰,“孩子饿了不知道多少顿,以后你们多照顾着点。”
林远洲收回目光,看向陈青霜:“师尊,这孩子——您是准备收徒吗?”
“嗯?”陈青霜一愣,像是才想起这茬,他点点头:“算是吧。你们小师弟。”
林远洲想说什么,陈青霜已经晃晃悠悠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自惜峰上下的注意力都被这个新来的小师弟吸引了过去。
这孩子身子弱,一天里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陈青霜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屋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看闲书,时不时伸手探一下他额头。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周歧有次去送饭,看见师尊歪在椅子上睡着了,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被窝里,侧着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周歧把饭放在桌上,看着他挤出一个笑来,那孩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周歧笑容一僵,讪讪地退了出来。他退出来和林远洲说:“小师弟……有点怪。”
林远洲正在擦剑,闻言抬头:“怎么说?”
“说不上来。”周歧挠了挠头,“七八岁的孩子,不都跟皮猴子似的,哪有这么安静的?也不哭,也不闹,话都很少说。”
林远洲没有接话。他把剑擦完,重新挂回墙上,忽然说:“明天轮到谁巡山?”
“老三。”
“你和他一起去。”
周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面色凝重道:“好。”自惜峰虽然太平,但沧浪山可并不是什么太平地方。一个来历不明可能被收为亲传弟子的小孩儿,难免会有人蠢蠢欲动。
“师兄。”周歧犹豫了一下,“你说师尊到底怎么想的?”
林远洲沉默了一会儿。
“别瞎打听。”他最终说。
不光是他们在打听,整个沧浪山都在打听。
第一个来探口风的是青竹峰。青竹峰管药,全是人缘比较好的,毕竟谁也不想得罪医修。他们每隔十天会向各峰送一批药。送药的是个尖脸圆腮的小弟子,叫赵逢,平时跟周歧还算说得上话。他把药苗交到周歧手里,眼神一个劲儿地瞟。
“听说陈峰主捡了个孩子?”
周歧含糊地嗯了一声。
“真人什么打算?终于准备收徒了?”
周歧睨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逢嘿嘿一笑,道:“周兄,我和你说实话,不是只是我,是我师尊让我问问。你也知道,今年各峰都在抢好苗子,要是你们师尊只是顺手救一救,这孩子资质要是不错,我师尊想看看能不能——”
“别想了。”周歧打断他,“我师尊带回来的人,你觉得他会让给别人?”
赵逢讪讪地闭上了嘴。
周歧看着他揣着空药篓下了山,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资质?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连走路都打晃,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不好说,青竹峰的人倒好,已经在惦记他的资质了。
这就是沧浪山。
这就是修真界。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有资质的被抢着要,没资质的被一脚踢开。各峰之间的竞争从来不摆在明面上,但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资源是有限的,传承是有限的,师尊的注意力也是有限的。想要出头,就得拼命往上爬,就得把别人踩下去。外门弟子之间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各峰峰主之间那些暗流涌动的关系了。
曾经的自惜峰也是其中一员。
林远洲还记得自己刚入山那几年。那时候惩戒堂还在,外门弟子犯了错就要挨板子,而“犯错”的定义从来都是师尊说了算。被打断腿赶下山的外门弟子不计其数,留下来的人个个如履薄冰。各峰之间勾心斗角,弟子们互相提防,修炼的资源要靠抢、靠争、靠算计。
那时候的自惜峰是沧浪山最让人恐惧的地方之一。峰主闭关不出,由几个执事弟子把持事务,惩戒堂的板子声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外门弟子看执事的眼色比看天还紧,生怕哪天自己就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陈青霜出关的时候,惩戒堂的板凳上还留着上一任挨打弟子的血迹。
他一剑劈了那张板凳,带着淡淡的笑说:正好拉去后厨当柴火。
林远洲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他入山后挨的第一顿板子。原因很可笑——他早晨去饭堂晚了,粥已经没了,执事说他“懈怠懒惰”,罚十板。他趴在长凳上,咬着牙等着,可板子始终没落下。
三个月后,惩戒堂被改成了饭堂。
没人知道陈青霜是怎么做到的。他一个人把沧浪山的规矩从头到尾翻了个遍,把所有不同意的人一一收拾服帖了。他甚至还笑嘻嘻的。那些作威作福的执事弟子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是被调走就是被赶下山,还有一个据说被他一剑钉在了墙上,钉了整整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自惜峰就变了。
板子没了,禁制拆了,监视弟子的法阵被一个个拔除。陈青霜给弟子们定了新规矩:每日修炼三个时辰,其余时间自己安排,想吃饭吃饭,想睡觉睡觉,不想修炼的去山下种地也行,闲着也行。
有人笑话他,说自惜峰不是修仙的地方,是养老的地方。陈青霜也不恼,只是笑着说:“养老怎么了?修了一辈子仙,不就是为了将来能好好养老?”
但奇怪的是,自惜峰的弟子修为非但没有退步,反而比从前进步得更快了。
在沧浪山,这是独一份的。别的峰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们学不来。
别的峰的师尊高高在上,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弟子们拜在门下,大多是挂个名,修炼全靠自己摸索,偶尔能得到一句指点就是天大的福分。师尊更像是门楣上挂的那块牌匾,是用来震慑外人、装点门面的,不是用来亲近的。
但陈青霜不是。
他每天都晃晃悠悠地在山上走来走去,有时候叼着根草叶蹲在田埂上看弟子们练剑,有时候靠在食堂门口跟值厨的弟子讨论晚上吃什么。他对每一个人都温和友善,却又保持着一种恰好的距离——他关心你,但不干涉你;他帮你,但不会替你走完该走的路。那种分寸感让人觉得舒服,像是晒着冬天的太阳,暖是暖的,但不会灼人。
这种做派,在沧浪山是异类中的异类。掌门找过他好几次,明里暗里地敲打他,说他把自惜峰带成了一个不合群的地方。陈青霜每次都是笑眯眯地听着,听完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别人怎么过日子是他们的事,”他说,“我怎么过是我的事。”
所以当陈青霜从山下带回来一个孩子的时候,自惜峰的弟子们并不意外。他们师尊从来就是这样一个随性而为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但他们还是忍不住好奇: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孩子?能让陈青霜破例收徒?
那孩子被养在藏白堂里,由陈青霜亲自看顾,本就药味弥漫的院子,药味更浓了。
周歧有一次试探着说:“师尊,要不我来照顾他?”
陈青霜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不用。”
周歧退出来以后跟林远洲说:“师尊是不是不放心我们?”
林远洲觉得不是——那个孩子对师尊来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意义。
如果让陈青霜自我检视的话,那他估计会轻而易举地找出原因:这是唯一一份单纯的、自始至终由他参与构建的人际关系。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带着原主的影子,他是继承了原主的社交关系,只有这个孩子,是单纯的出于自己。更别提这种身份上的不对等与弱势地位,更能激发人的保护欲与掌控欲。
有时照顾着照顾着,陈青霜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动机了。这份感情太过复杂,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何况旁人。
那个传说中的“小师弟”第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也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
这孩子好像和雪特别有缘分,于是陈青霜大手一拍,还没取名先给定下了字:生白。
“生白……名呢?要跟师尊姓吗?”
陈青霜:“等他大点再定吧。”
林远洲:“……”其实十四岁已经不小了。但陈青霜坚持起码要十八岁再说。
陈生白裹在陈青霜的旧衣里,被他牵着手走出院子。棉袄太大,袖子卷了好几层才露出两只手,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晃,像个不倒翁,脸色却很严肃,一板一眼的挨个叫人。
没长开的小孩子一向是不会太难看的,陈生白格外可爱,以至于很多年后陈青霜还一直念叨着:你小时候多可爱云云。
“这是你大师兄,”陈青霜指着林远洲,“这是周歧,你二师兄。秦芷,你大师姐……”
小孩挨个问过。雪花落在他小小的脸上,立刻就化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陈青霜说一句他就看一下,直到全部介绍完,他也点完头,就重新望向陈青霜,像是在等他下一个指令,乖的出奇。
秦芷:“师尊……”
陈青霜:“嗯?”
她一步冲上来,紧紧抱住陈生白,道:“你从哪捡的孩子,这么可爱!!”
众人:“……”
自惜峰上所有的弟子都住在下院,陈生白却住进了藏白堂,离师尊的房间仅仅隔着一堵薄墙,由他亲自看顾。
但这孩子却没有灵根,最下等的杂灵根也没有,单论资质几乎算是整个宗门最差的,测灵根的那天主峰上围了千百号人,人人都想看看,大名鼎鼎的陈真人收了个什么徒弟,结果让他们大失所望。
“原来是个废物。”武峰峰主单青嗤笑一声,道:“我还当是什么宝贝。”青竹峰峰主谢自秋:“可惜了,这等资质,怕是终身与仙道无缘。”
数十米高的测灵石前,陈生白一人独立,耳边是轰然炸响的讥笑声、嘲讽声,几乎要把他淹没。他的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被身后白茫茫的雪地衬得越发形单影只。
他入门不过半月,十一峰峰主携惩戒堂逼上门来,要测他的灵根。现在结果出来了,很明显,差的可以。
主位上的宗主谢玄子叹息敛眸,惩戒堂众人蠢蠢欲动,单青扬声道:“陈青霜,这种废物,你不如扔给我练剑。”
陈生白攥紧了手。他身上还穿着陈青霜亲手披上的棉衣。偌大一个沧浪山,只有他和旧伤未愈的陈青霜还需要如此厚重的棉衣御寒。
他看向上首,广场之上,悬着十三席位,分列坐着十二峰主并掌门,陈青霜坐在掌门右手边最近的一席。
近千双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
“咳咳、咳……”陈青霜拢了拢狐裘,惹来单青嫌弃的眼神,他朝陈生白招招手:“过来。”
陈生白:“……”
迈开步子才知道,腿已经被冻麻了。他努力稳住脚步,一步步走向陈青霜。
陈青霜也不催,等他走到跟前才咳嗽两下,道:“跪下。”
陈生白想都没想嘭地跪下了。
膝盖和青石地板直接接触,林远洲心生不忍,秦芷别过脸,攥紧了怀里的剑。
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在一个修仙门派里,会遭遇什么?林远洲比谁都清楚。因为当年他入山测试灵根的时候,结果差一点就不及格。如果不是陈青霜破格把他收进了自惜峰的外门,他现在可能早就被赶下山了。
沧浪山不会容忍废物。所有人都知道。
小孩儿的头越垂越低,陈青霜看得想笑,他的手轻轻落在他头顶。
“你愿意当我的徒弟吗?”
陈生白:“!!”他回过神,一口答应:“愿意!弟子愿意!”
满座皆惊。谢自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单青拍案而起:“陈青霜你疯了?选他当亲传弟子,你想让自惜峰绝后吗!”
新入门的弟子,测完灵根后的确是要择门拜师的,可陈生白的资质实在太差,几乎算是沧浪山开天辟地头一回,以至于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不再进行这一环节。
没想到陈青霜还是选了他。
单青:“陈青霜,你真把自惜峰当成垃圾场了?!什么货色都往里收!”他扫过陈青霜身后的林远洲、周歧、秦芷等人,神色不屑:“他们还好,这可是亲传弟子,别怪我没拦你!”
陈青霜神色淡淡,他先让孩子起来,再道:“亲不亲传的,有什么区别。”
他道:“叫我一句师尊,就是我自惜峰的弟子了。”
雪扑簌簌地下。
陈生白有了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