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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七)

      结婚后,我仍然继续我的义工生涯,陈子聪说:「当爱心大使当出瘾来了? 」

      「跟他们相处久了,感情深了,岂能说不干便不干。」

      「那承海呢? 」

      「他? 」我莞尔一笑,「他挂着过他的悠闲人生,才不会管我。」

      承海自婚后,完全放下了事业,空闲出来的时间,有时他会接载我到医院陪伴我,有时他会自个儿四处闲逛,有时他会待在家里动也不动,这就是他说的享受人生了。

      而我,为了空出多点时间陪伴他,我由一星期五天的义工时间,缩减到三天。他说:「我还以为你得到了我之后,便会抛下孩子们不管。」

      「自大狂。」

      「你不是为了接近我才去当义工的吗? 」

      「是的。」我直认不讳,「但我做事最讨厌中途而废,既然起了头,当然要做到尾。」

      「做一辈子? 」

      「如果可以的话。」否则人生漫长,不做事真不知如何过活。

      承海他可以,但并不代表我也能。我喜欢工作,这样才能让我觉得有存在感。

      他忽然问道:「告诉我以前的你是如何。」

      「我? 」我指着自己,「不就是如你叔父所说,是一个人所共知的狐狸精囉。」

      「狐狸的量词是用『只』的。」

      「但我是人,人是用『个』的。」

      他笑了起来,「算了算了,才不跟你这不认输的人争拗。」他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之前呢? 」

      我疑惑起来,我人生除了两次撞车而离魂的事比较特别之外,平平无奇,就数当了陈家呈数年情妇算是有点代表性。

      「之前就是念书。」

      「我从来不知晓你念的是什么科目。」

      「心理学。」

      「心理学?但你以前是在贸易公司当市场主任的。」

      因为那公司是陈家呈的嘛,我当然死也要入进当职员,否则如何进行我的重遇大计呢。不过,我当然不会跟承海说这些啦。

      「纯属巧合。我当时找了好久工作也没回音,逼于无奈才投考市场主任一职。」

      「当初为何报读心理学? 」

      我笑嘻嘻地道:「因为除了医科外,念心理学的入学要求是最高的,我怕血,所以便念心理学。」

      「即是又是因为好胜啦。」我耸耸肩,「好胜都要有实力才胜得了。」

      他笑着摇头,又问;「现在你也算是当病孩们的心理辅导员,有没有考虑将来转当儿童心理医生呢? 」

      我拍拍头,「差点忘了告诉你,我数月前报读了心理硕士学位的兼读课程,现在的经验当然会计算在将来的实习期内。」

      他晃然大悟,「我还道我妻子何时变得充满爱心呢,原来还不是为了当医生。」

      我呆住,可恶,竟被他牵引至和盘托出,本来还想在他面前当多会儿南丁格尔呢。

      我乾笑一声,「谁叫我的爱心已被你全部霸占了,才会弄得现在一滴不余。」

      他躺在沙发内,双手枕在头后,「你做事充满干劲,我真的佩服你。」

      「因为我是一只牛,不懂休息。」

      「牛的量词是『头』,不是『只』。」

      我拿起抱枕掷向承海,「去你的。」

      他笑着接过抱枕,我突然明白过来,「你是埋怨我陪你的时间太少? 」

      他温柔地说:「不,每人都应拥有自己的信念,既然你找到适合你的路,我会永远支持你。」他补充,「而且我喜欢看你工作时的样子。」

      「承海,我从没见过比你更适合当父亲的人。」这样懂得包涵爱护。

      「是吗?我不清楚,不过我很喜欢孩子。」这就是为何他经常陪伴我到医院当义工的原因。

      我忽然想起陈子聪的话,我想现在的我算是有资格当一个母亲。我跟承海结婚一年来感情稳定,经济不用说当然是十分充裕,加上我们都喜欢孩子,对孩子也有耐性,而且空闲的时间亦十分多。

      「不如我们生孩子好吗? 」我真的想给承海一个孩子。

      他怔怔地看着我,沉默下来。

      我看着他一言不发,试探地问:「现在没有心理准备当父亲? 」

      他苦笑,「不是心理,是身理。」见我不解的样子,他低声道:「我的病是家族遗存,我祖父及父亲均是因癌病去世。」他垂下头,「我的苦由我自己来受便够,我不想祸延下代。」

      「但你叔父还不是好好的,说不定我们的孩子也会没事。」

      「不能冒这个险。」

      见他这样说,我也不再坚持,「你说得有道理。」

      承海握着我的手,眼神充满歉疚,「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孩子。」

      「那你如何表示你的歉意呢? 」我马上问他。

      他气馁,「五万元如何? 」

      我瞪大双眼,「一辈子的遗憾只值五万元? 」

      他放弃讨价还价,「那你说要多少? 」

      「起码十万,明天要存至我账户里,否则没饭吃。」

      他大叫起来,「明天是公众假期,怎样转汇? 」

      我摊摊手,「这是你的事情了。」

      「可恶。」他咒骂了声,又道:「不如多付你五万元,但后天转数如何? 」

      我考虑半刻才道:「也好,但要早上九时半前,否则后天晚上没饭吃。」

      「你这只母老虎,实在欺人太甚。」

      我对他眨眨眼,「你说你喜欢当陈季常的,那我嫁鸡随鸡,被逼当柳月娥囉。」

      他没我办法,只得妥协。

      这是我们夫妻二人的游戏,只要其中一方做错了事,又或是有所要求,便要付另一方五万元作保偿或酬劳。

      陈子聪常说:「承海才不会跟你计较,何况区区五万元,他每日存款利息的零头罢了。」

      难道我还不知道承海每日的利息有多少?唉,枉陈子聪的数学那么好,可惜却不懂「积少成多」、「少数怕长计」的意思,幸好我文学一向不错,数学更为出色,加上一点点聪明的脑筋,除了明白外,我更懂得运用呢。

      承海摇摇头,「我竟然娶了个精算师。」精打细算是也。

      平日我们最大的嗜好是到市场逛街买菜,不是冷气开放的那些,而是最最传统的那些菜市场,承海说那儿的材料才新鲜。于是可怜的我,每天穿着我的香奈儿时装,巴达高跟鞋,伴着承海到不同的菜市场里去。

      对于我的打扮,承海不以为然,「又不是到什么场合去,衣服穿得舒适便可了。看你每天花整个小时的打扮,多费时。」

      我冷笑,「如果不是我的美色,你又那能用平常七成价钱便买到十分货色。」说着我对鱼店的老板柔柔一笑,当然,老板立即给我打了个七折,还外送了一斤虾给我。我对承海眨眨眼,他无话可说,装作看不见般。

      嘻,连承海也栽在我的魅力中,还有谁能抵挡得了我呢,呵呵呵。

      我还说过我是烧菜能手吧,谁知承海他闲时无聊,时常追看午间妇女节目的那些做菜环节,竟爱上做菜起来。

      我俩每逢周未,便请来陈子聪及周世勤等人,来为我跟承海的菜色当评判,输的人,当然得跟老规矩,给胜出的人五万元。

      说来气人,不知是否我做人失败,每次输的都是我,连陈子聪都手指拗出不拗入,永远都投承海一票,害我赔了好多钱呢。

      其实我曾不服气,尝过了他烧的菜,味道还算不错啦,但跟我的没得比,我根本就是高他好几班,只怪他平日装模作样,扮作好人般,可恶。

      不过每次看他努力烧菜时的模样,又觉得他好可爱。我从不知原来喜欢一个人时,可以连他流汗满面时的样子还是觉得可爱,但就如承海常常说我跟孩子玩作一团时的样子最美丽,可见各有所好。

      每次比赛完毕后,所有人都抢吃我的菜,我得意地笑:「就算我是赔了钱,但胜负还是显而易见的。」

      陈子聪没好气地说:「你认一次输会死吗? 」

      我笑嘻嘻地道:「不会,但会令我食不下咽,睡寝不安。」所有人顿时笑成一团,好不高兴。

      偶尔承海与我还会扬帆出海,我俩在茫茫大海中的小艇里闲话家常,闻歌便随意起舞,有时候在船上一待便是好几天。

      陈子聪说曾跟随我俩出海,他说:「这可是神仙眷属的日子? 」

      承海笑道:「欢迎随时加入。」

      陈子聪笑着摇头,「偶尔一试无妨,但永远的逍遥对我这种凡夫俗子来说等同无聊。」

      我哼声,「劳碌鬼,下贱命。」说罢跟陈子聪大眼瞪小眼,当然大眼睛的是我。

      妈妈叹口气,「狗咬狗骨。」

      那有人比喻自己的孩子作狗的,生了狗儿的她,岂不是狗娘?

      当下我边指着陈子聪说,边喊道:「来人,快把这只狗抛下海,让他给鲨鱼吃掉算了。」

      谁知承海跟陈子聪竟同时说:「狗的量词是『条』的,小姐。」

      我气得整天不跟承海说半句话,事后他遣人用了五万元的千元大钞作了一个花球给我赔罪。

      妈妈说承海,「你会宠坏她的。」

      承海笑道:「老婆是讨来宠爱的。」冲着最后那句话,我才回心转意跟他说和。

      「真不知子呈上辈子作了什么好事,这辈子能得承海如此良伴。」妈妈感叹道。

      这我也不否认啦,想我陈子呈何德何能,竟能得到恭承海,我想我应该跟妈妈到寺庙或是什么的还还神。

      有时我在想,这样快乐的日子真的可以到永远吗?

      但永远又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人的永远,还是二个人的?

      如果是一个人的,那么承海在跟我一起的的日子里,他快乐吗?

      这个我不知晓,但我是快乐的。在跟承海在一起的那六年的日子里,我渡过了人生中最快乐幸福的时光。

      即使往后的日子再没有承海,这段回忆也会放在我心底里,直到永远。

      说到这里,我相信大家也会明白,我跟承海,始终没办法白头偕老,因为承海没有活到白头。

      在我们结婚五周年的那一天,承海晕倒了。他被送到医院后,便没有再出来过。

      他的脑肿瘤复发了。

      我俩十分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为了方便治疗,承海又搬回医院八楼的那个房间里。

      我过不惯没他陪在身边的日子,吵着也要住进医院里去。

      「那又何苦,你住进来也不会有助我康复。」

      「但没有你,我会生病的。」我垂泪道。

      承海紧紧地抱着我,我在他怀里轻声说:「你说过要永远让我待在你身旁的。」

      承海叹气,「我怕你辛苦。」

      但没有他的日子我才辛苦,没有了他,谁会在我彻夜赶功课的时后替我冲咖啡;没有了他,谁会吃我弄的菜;没有了他,谁会欣赏我种在花园里的花儿。

      没有了他,我再也不会快乐的了。

      于是承海着人把八楼的那房间重新整理一遍,替我闢出了一个小房间来。

      两个月后,在我三十二岁生日的那天,承海送了我一盘风信子,我问:「干吗突然那么好?你从未送过我花朵呢。」

      「给你一个惊喜嘛。」承海挽着我坐在他病房外的大露台,「阿呈,我好像从未问过你,为何你会爱我呢? 」

      以前的话我会认为因为在我离魂时遇到了他,受了他的照顾。但现在呢? 「因为你是你,我就是喜欢你。」

      「很令人动心的话呢。」

      我问他:「你呢?你喜欢我什么? 」

      他看着我,「初见你时,在房外的走廊,你眼晴红红的,我明知你在装可怜,但还是开了门让你进来。你知道吗?那时你好像个装作迷了途的小孩,事实上是为了骗糖果吃的妖精。」

      我笑,「那你即是被妖精美色所惑的傻瓜途人啦。」

      「谁说我不是呢? 」我俩相对一笑。

      沉默了好一阵,我终问出藏在我心底里很久的问题:「七年前的今天,你在那儿? 」

      承海用力地想了想,「那么久之前的事,怎能记得住呢? 」

      「你尝试记吧。」我嗲声嗲气地对他撒娇。

      他突然拍拍手,「是了,七年前在日本出席了电脑硬件展。」

      我一震,「没可能。」

      承海开启了他的掌上电脑,找出了行事历,「看,还有存档呢,那年整个三月我都在日本工干呢。」

      我呆着,承海竟不是他?原来承海真的不是他。

      「干吗?身体不适吗? 」承海扶着我。

      我望着承海,看着他温柔的脸,有什么关系呢?是还是不是,都不会让我少爱他一点一分。我拥着承海,「我对你说过吗?我真的很爱你,一生一世都会爱你。」

      承海感动地看着我,「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深爱我如你。」

      我俩紧紧相拥,刚到达准备为我庆祝生日的陈子聪及周世勤等见我俩亲热状,立即大吹口哨来。

      陈子聪说:「这个阿呈最麻烦,若不为她庆祝生辰,便会捣蛋作怪。」说的是我那两次意外。

      「我才没有要你来呢,讨厌鬼。」我对陈子聪作个鬼脸。

      「拜托你们两兄妹,都三十多岁人了,还像小孩子般。」母亲又在噜唆了。

      陈子聪反驳道:「我才不是为你来,为都是为承海。」好,承海最讨人欢喜,我最讨人厌,我转瞪承海一眼,「你最讨厌。」

      承海怪叫一声,「刚才你才说很爱我,一生一世都爱我,难道是谎言? 」待我要抿着他的嘴时已为时太晚,四周的人都笑看我,我羞红了脸地看着承海,可恶,坏人承海。

      到下午时承海抵不住累,他说:「我小睡一会,吃晚饭时叫我。」我替他盖好被,待要离去时,他拉着我的手,「我跟你说过吗?」他轻声地说:「我爱你,阿呈,他生他世也要爱你。」

      即使我还气他刚才在众人前让我下不了台,但他的说辞却又如此动人,终于我还是笑逐颜开地说:「你最贫嘴。」

      我到八楼的会客室,陈子聪等人还在那儿闲谈着,见到我便问:「承海睡了? 」

      「是的。」这些年来他习惯了午睡。

      陈子聪问郑医生:「承海的情况到底如何? 」

      郑医生笑道:「目前情况是乐观的,最重要是大家都要保持信心。」但我知他是骗人的,承海的体力愈来愈差,又常闹头痛,记忆力也有衰退的现象,我甚至知道承海都已跟周世勤吩咐身后事了。

      但我都没作声,要是承海不想我知,我便装作不知道好了。

      郑医生转问我:「承海说你这阵子身体不好,又常感头昏,你还是作一次全身检查吧。」

      原来承海都留意到,「我想是忙坏了,放心,待承海好点我便会去作检查。」

      谈着谈着,陈子聪道:「已是黄昏了,唤醒承海去吃晚饭吧。」

      我点点头,回到房间去唤承海,「承海大懒猪,最爱赖床,快点起来吧。」我推他一下,他的手冷得很,我心一慌,轻轻探探承海的气息,没有,都没有,我连忙跑到会客室找郑医生,「承海没了气息。」

      郑医生大惊,马上跟张国栋到房来观察承海,然后我听到他说:「大事不妙,快点送承海到手术室。」然后我看到他们对承海做心肺复甦的动作,跟着一大堆医护人员把承海搬上担架,我看着承海躺在担架床上从我面前经过。我脚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陈子聪拉我起来,「现在要坚强、镇定。」

      是的,我要坚强,我会坚强的。

      又在那条最讨人厌的的走廊,又是在一号手术室,上次承海的手术耗了十多小时才完成,我知这次又会是另一场漫长的等待。 

      我不知等了多久,有一世纪吧。呆着呆着,终于看到手术室的灯关了,我瞄瞄手表,原来还是下午六时半,承海进去了才一个小时不到啊。

      郑医生走在我跟前,我看到他哭了,我看着他,哭了代表什么呢?我推开他,走进手术室,见到承海躺在手术床上,我唤道:「是时候起床了,否则晚饭不等你。」往常最让他着紧的事,现在都不能让他有任何回应。

      「他在病房时已离开了,时间约为下午五时。」他轻声道:「承海去得很安详,你应该是知道的。」

      我茫然地看着郑医生,又望向承海,离开了?去了?我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然后我又感到我浮了起来,天,又来这招吗?算算手指,原来又是隔了七年的生日,我又回到他那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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