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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八)

      凉凉的微风吹到我的脸上,我张眼一看,苦涩地对他打声招呼,「你好吗?」

      常听人说记忆是不可相信的,它会模糊了事实的真相。正如当初为何我会觉得承海跟他相像呢?全因我以为我记得他的样子,但事实,现在看来,我竟找不到一分毫的相像。

      除了瘦弱,除了苍白,除了短发外。

      但如果当初不是我决意要找到他,我又如何会遇到承海呢?千里姻缘一线牵,果然没错。

      「为何又要哭呢?」他问我。

      我望着他,现在我不可称他为少年了,他跟我一样快高长大,一样变成了一个大人了。这一刹那,我发现原来我跟他相距已变了十万八千里般远。「你永远不会明白。」我摇头。

      他不解地看着我,我曾经是对他如此坦白真诚,但现在的我竟会对他闪烁其词,「为什么?」

      我对他冷笑一下,「你爱过一个人吗?」

      他仍是他以往的一贯笑脸,「何为爱?」

      「既然你连爱都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拉扯到这儿来?」我站起来,大声痛骂。

      失去了恭承海的我,再也不会如这六年般心平气和,我痛恨事实,既然要我失去,我情愿当初没得到过,那现在我便不会痛苦。

      我揪着心,它像是被人紧紧捏着般,痛不欲生,我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谁会想到一句爱我,竟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早知我不要他爱我,爱我有何用?我不是佛,也不是神,我讨厌分离,即使当初我是有心理准备,但我却不知道面对的痛苦。

      我感到他轻拍着我的背,「如果爱是痛苦,那爱又有何用呢?」他用他平静的声音说着。

      我一把拨开他的手,「不要再说模棱两可的无聊话,现在我爱谁都没用,承海走了,走了。」最后那句话时我已失声啜泣了。

      他不说话,只用他漆黑的眼睛看着我。

      我再道:「你说过要我当个好人,我有当呀,我甚至一心一意地爱着承爱,但得到什么?」我厉声问他:「我得到什么?一句爱你,道别也没有,我究竟得到什么?」我叫得声嘶力竭,「他生也爱我?放屁,全是放屁,他生要来干吗?我现在就要承海呀。」如果不是他,我又岂会遇到承海,如果遇不到承海,便不会有今天的痛苦。

      「那真的什么都没得到过吗?」他静静地问我:「你没快乐过吗?没幸福过吗?」

      承海的那句「他生他世都爱你」不停地在我耳边绕着,还有他的眼神笑容,我扑进少年的怀里,哭得淒厉,快乐过幸福过有什么用,今天我始终还是失去了承海。

      他用手袖轻轻地抺掉我的泪水,微笑道:「你多年来都不变,只懂得哭,一不顺心就怨天尤人。」

      又来他的大条道理,但竟还是能让安下心来,他仍在说:「你爱过人,也被爱过,这已是福份缘份,还求什么?」

      他看着我,「现在我问你,你后悔遇到他吗?你后悔了吗?」

      我摇摇头,再大力地摇摇头,「但我不想失去他呀。」我的泪水又涌出来。

      「你没有失去他呀,他永远都在你这儿。」他指指我的心,「在这儿,你会记得你们是那么相爱,到有一天当伤心都退去时,剩下来的便会是最美丽快乐的片段。」

      我问他,「伤心怎样才会退去?」

      「朝花夕拾,刹那芳华,时间可让花儿凋萎,让少女变老,还有什么不会变呢?」他定定地看着我:「现在伤心便去伤心吧,节哀顺变这句话最是无聊。但伤心过后,请再想起曾有过的快乐,将它永远好好地收藏在心中。」

      我抹乾眼泪,对他笑道:「究竟你是谁呢?我常听说每人都会有个守护天使在身边,替他解忧,让他快乐。你,」我指指他的胸膛,「又可会是我的守护天使呢?」

      他咧嘴一笑,并不回答。

      我又道:「曾经我以为我爱的是你,但原来我的离魂,你的出现,全都是为我带来恭承海。」我抚着他的脸,「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你。」如果将来承海都变成了我最美好的回忆,那他也会是其中的一部份。

      我望向那被夕阳染得金黄色的海水,深深吸口气,「以前我觉得你这儿就是承海的露台,但原来这儿只是个烂海湾,跟承海那儿没法比。」我苦中作乐地乾笑两声,再转向他,「有缘的话,七年后希望能再见到你,我的守护天使。」

      「要回去了吗?」

      我点点头,「人死了,明天的太阳还是一样升起,即使我在伤心痛哭,对已离去的他已是毫无意义,我的日子还是一样要过,对不对?」

      他用手指抹着我仍在流的泪水,「伤心之余,请保重身体。」

      这次我们相聚的时间出奇地短,或许我已长大了、成熟了,以往我对他的说话一向似懂非懂,一知半解,但现在我竟能深深地体会他的意思。至于他是谁,再也不重要了,中国不是有个叫七夕的节日吗?那么就让我们取其「七」之意,每七年相遇一次好了。

      突然我想起一首歌:在那门后的天堂定是充满平和,再也没有泪水了。

      我跟他说:「我不会再哭的了,伤的是心已足够,不要连眼睛都模糊了。」我竖起两只手指,对他做一个再见的手势,「再见了,珍重。」

      还有,再见了,承海。

      他在我走的时候说:「今天的你,雖然很多人跟你庆生,不过我还是要说,生日快乐。」

      到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事,我缓缓地睁开着眼,看到陈子聪坐在的旁边,见到我醒过来,欢喜地道:「还好吗?阿呈。」

      我对他笑笑,「没事了。」

      他不安地看着我,「阿呈,请你...,」他支支吾吾,难以启齿般。我接道:「接受现实对不对?」

      「阿呈,我...」他说不下去,忍不住流下泪来。

      三月天,正是风信子盛开的季节,我用了蓝色风信子来布置承海的丧礼礼堂,丧礼很简单,来的人却很多,而當中大部份我都从没见过。

      承海的叔父恭仁武当然也来了,这几年我们都没有来往,我以为他来定是为着什么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承海的遗照哭了。多好戏,我冷笑一声,或许他应该改行当戏子吧。

      「阿呈。」陈子聪拉拉我的衣角,轻声地警告我。

      我「哼」声别过头,无聊,这样无谓的丧礼,来拜祭的人也未必出于真心的呀。

      终于恭仁武来到我跟前,「阿呈,请节哀顺变。」说着又哭了,看他哭红了的眼,反而显得我淡漠无情。

      「没什么哀不哀,承海去得安乐,我只会替他开心。倒是叔父你,别哭得太过伤心,小心身子。」不然有钱没命享呀,我在心里补充这句。

      丧事完成后,我跟承海的律师兼挚友周世勤一起带着承海的骨灰,遵循承海的遗愿海葬。周世勤问我:「明天的遗嘱宣读会你会出席吗?」

      我没回答,只牢牢地看着大海,看着承海的骨灰在几个浪花的翻腾下消失不见,突然我想起多年前我跟承海的保证:「如果有天你离去,我会笑着送你,让你记得我最美的笑容。」

      我盈盈一笑,承海,请你早日安息吧。

      第二天我还是缺席了,无论我出席与否都不会影响遗嘱的合法性,故我选择不去,我没必要去看一场充满贪婪恶毒的表演,不过还是迫陈子聪替我去走了一趟。

      陈子聪大发雷霆,「陈子呈,我不像你般无事生产,我是一个上班族,还要靠它养妻活儿的。」

      我冷嘲一声,「你那来妻儿呀?」

      他被我驳得无话可说,我道:「最后一次,可好?」终于他还是屈服。

      第二天下午我便收到陈子聪的电话,他说:「承海的遗嘱宣读了,他公司的股份仍会交给基金管理,每年盈利百分之十会归你,其余全数捐给医院的研究室及其他慈善基金。另外他名下所有不动产及流动资产,全部归你所有,全无条件。」他顿一顿,「你当年不是跟他签了合约的吗?为何遗产仍归你?」

      「承海没有签。」那年我把我已签了字的合约给他,他看了看便把它撕掉了。他说:「爱并不需要证明,爱是无条件的。」他的确给了我无条件的爱。

      「承海一向都被你吃得死死的。你知道吗?」陈子聪忽然轻声地说:「承海的遗嘱是一封最动人的情信,你没有听到是损失。」

      我一笑,「由周世勤读出来的话,即使是他的情信,也感动不了我。」

      「ONE LIFE ONE LOVE。」他缓缓道:「承海在遗嘱里留了这句话给你。」这是城中一句名句,是一个富翁在遗嘱里写给他的遗孀的爱的宣言,想不到承海也留给了我。

      真的够了,得到这句话,我应该满足,我曾经得到了他的人,现在我得到了他的钱,我还有什么遗憾?

      只是我的人生才走了三十二个年头,未来日子还长得很,而承海只会是我生命中的其中一章,或许重要,却不是必要。沒有了他,我的人生还是得走下去。

      我轻轻一笑,「不过可惜他一定不会是我的 ONE LIFE ONE LOVE。」谁会干守生寡这样恐布的事。

      陈子聪大笑起来,「只怕你是 ONE LIFE BUT NO TURE LOVE 呢。」

      想到我的三次离魂,每次醒来均如获新生,那么说来我有过三次生命呢。第一次我爱陈家呈,第二次我爱恭承海,那第三次呢?

      「这是你的临终悲呼吧,老处男。」我不让他有反驳的机会,猛地挂断电话,想到他定是铁青着脸,忍不住大笑起来。

      待完成了承海的所有后事,我收拾了行装,决定出发到纽约继续我的学业。

      我好说歹说,妈妈还是十分担心,幸好陈子聪支持我,他说:「她都三十二岁了,英语流利,而且多的是钱,还怕什么?」

      妈妈听到陈子聪的话,便赞成了。其实她是个好母亲,除了重男轻女吧。

      我在美国过了异常平静的两年,其中最大的事情就是恭仁武真的如承海所料,跟我争起产来了。

      我问周世勤:「我们胜算多少?」

      「恭先生早有准备,订下遗嘱时还有两个医生在场证明他的神智清醒,遗嘱百分之百合情合理合法,你是赢定的。」

      「很好,记得那老叔父的所有说话,我要找他碴子告他诽谤。」谁叫他在记者面前常暗示我是狐狸精,我不整他一顿誓不为人。

      周世勤叹口气,苦笑道:「当你的律师真是累。」

      「干不干随你。」世间那有容易财,我出钱,他出力,天经地道。

      「干干干,我的大老爷。」突然他又再叹口气,「真怀念恭先生。」

      我笑出声,「你马上从五十楼跳下去,我担保你立即见到他。」

      他驳斥无从,谁叫我是他的老板,「阿呈,其实你应该去当律师。」他无奈地说。

      「放心,我不屑跟你抢饭碗的。」我才不当律师呢,既不神圣也不容易,吃力不讨好,我还是当我的爱心大使好了。

      终于在我收到我儿童心理医生注册证书的同时,也收到了法庭的传召书,要求我回香港出庭。我跟陈子聪说:「我才想回香港长住,就收到传召书了,刚好赶及回来参加你的婚礼呢。」哈,还节省我一笔飞机票费用。

      本来我想陈子聪应会打光棍过一辈子,谁知最后他竟还能讨个老婆,真的大跌我的眼镜。

      「真的奇怪,竟会有人喜欢你,并愿意跟你结婚。」我继续不遗余力地贬低我的兄长。

      「啧啧啧,陈子呈,你真是眼盲耳聋,我一表人才,又事业有成,我愿意娶林家茵是她的福气。」

      我奸笑一声,「可惜我没告诉你我启动了录音系统呢,如果这段话给我未来大嫂知道...」

      「行了,有什么要求,快说。」陈子聪立即低声下气。

      哈哈哈,想跟我斗?门儿都没有呢。我要求不多,只不过要他来接我飞机吧了。

      坐在头等机舱里,我无聊地翻着杂誌,快点起飞吧,真想快点回到我老家香港去。

      有人坐在我旁边的座位,我略略抬头,与那人打一个脸照,我呆住了。

      「嗨,好吗?子呈,很久不见了。」这人正是陈家呈。

      那年跟他分手之后,不久他便把他事业重心放到美国了,听说这几年他都住在美国。

      「很好,有心。你回香港工干?」我问他。

      他摇头,「不,现在我长住香港,需要时才到美国开会。」年过四十的他仍是潇洒英俊,眼睛还是一如以前的漂亮。

      我拨拨头发,转过身不再搭讪。

      不久有位空中小姐用娇俏万分的声音跟陈家呈说:「陈先生,我是莎莲娜杨,有任何需要请通知我。现在飞机快要起飞了,请扣好安全带。」

      我看着她,不禁一笑,这女子站在我的右边,竟忽略我而向坐在我左边的陈家呈递出手,分明是见陈家呈富有,而且还算英俊,起了兴趣吧。陈家呈也不改风流本色,连忙握着那位空姐的手。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招来主管,「刚才那位莎莲娜杨小姐,只招呼坐在我旁的先生,像是只对他负责般。那请问我有需要可向谁提出呢?」

      那主管连忙赔笑,「陈小姐,你可向机舱的所有服务员提出要求,我们都十分乐意为你提供服务。」

      我淡淡地说:「那就好了。」见到主管在责备那位莎莲娜杨,我得意地一笑。

      「你始终没变,还是一般任性难服侍。」陈家呈在我耳边说,我别开头,不让他靠得太近,也不理他,他无奈,只得悻悻然地坐在我旁边。

      我仍在翻着杂誌,却暗暗地笑,刚才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我还是看见了,他戴在小指的那只刻着 CC 的迪芬妮戒指,刚才他是刻意藉着跟那空姐握手时,让他的小指放在我眼前的。

      飞机终于起飞了,我闭着双眼,陈家呈又在我耳边说:「听过这首歌吗?IT HAD TO BE YOU。」他低声唱着那首老歌,暖暖的气吹进我的耳朵里。

      大家知道这首歌吗?简单点说是旧爱难忘,还是觉得你最好吧。

      然后我听到他说:「最近读报得知你跟恭家官司的事,刚想找你,竟又在这儿遇到你,...」

      偶遇?鬼才相信他呢。打个呵欠,他仍在絮絮不休,我渐渐进入睡乡,最后我听到他说:「缘份难料呢。」

      我带着微笑沉沉地睡去,缘份难料?或许是吧。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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