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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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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姑且别提我喜不喜欢孩子,但我一向是决定做一件事便要做到最好。其实当义工并不需要照顾孩子,只要陪伴他们,倾听他们的心事,以及有时候帮助社工替孩子们向医院争取权利等等。
我十分幸运地被编排到医院南翼大楼四楼的儿童病房,如我之前所说,这层的病房大多是单人或双人病房,住在这儿的家境均不俗。那儿的孩子都是长期病患者,如患癌症等病,虽然他们家境富有,但可怜却无福消受。
由於他们家境不俗,故根本不需向医院争取福利,所以社工也算是比较忽略这些病患儿童。谁说没有贫富歧视,看,就只因他们比住在北翼大楼的孩子富有,故此社工都认为他们不需多理会,放他们在那儿闷死。
而我,却幸运地被编排到这儿当义工,真是天助我也,否则一天到晚为儿童们的福利劳心劳力,那还有空馀找他呢。不过我都说过我是做事认真的人,既然我加入义工行列,不管怎说,我也要做好份这工作。
我在手袋里放着数十本簿子,每次跟孩子们聊天时我都把我们的谈话写在簿子,一个孩子一本,绝不厚此薄彼。很快地,我知道了原来四零五室的吴文祺父母离异,每次来探望他时到少不了一顿争吵;四一六室的陆双双的双亲都十分忙碌,平均一星期也腾不出一小时来探望她;四二九室的李跃正因替妹妹拾东西而被车撞到。很快地,我的簿子被填满了;很快地,我到这里当义工已有半年。
而我仍是没有到过八楼,我还是找不到我的「他」。
但奇怪地我竟没有不耐烦,我仍是每天驾着我的宝马跑车,提着我的名牌手袋,穿着我的时款欧日时装,带着那数十本簿子,跟那些住在南翼大楼四楼共三十间儿童病房的小孩子聊天作伴。
有谁能明白呢?原来只要一粒糖,一个气球,都可以令孩子们快乐得像天使般。
这天,我穿着我刚买的百达新款春装,带着那数十本薄子来到医院。今天我主要要探访的是周紫莹,紫色的晶莹,多漂亮的名字是不是。她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但因患了肝脏毛病,从三岁多时便一直住在医院了,而且出院无期。
所以我说人生是灰暗的,试问我怎麽敢生小孩子。
我到四二二室,就是紫莹的病房处,但却不见一人,我抓住经过的徐婶,她是负责清洁的,这一年来我已跟南翼大楼的医生护士职员混得十分熟。
徐婶一见是我,便立即道:「大事不妙了,紫莹她突然病情恶化,现在被转往七楼的深切治疗部了。」
我连忙跑到七楼处,我看到紫莹的主诊医生张家栋,我问他:「到底什麽事?前两天我看她时还是好好的,为何突然恶化? 」
在张家栋身旁的周太太立即靠着我,我扶着她的肩膀,她泣不成声的道:「子呈,怎麽办?张医生说紫莹可能捱不过了。」
我如五雷轰顶,我可爱的小紫莹,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甚会...,我呆看着张医生,说不出话。
张医生跟我及周太太道:「不要气馁,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抢救紫莹的,但请要有心理准备。」他安排我俩坐在病房外的椅子处等候,然後他又回病房里去了。
我跟周太太两个无助的女人,一个眼,一个鼻红,只得坐着呆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周太太道:「紫莹命苦,出生没多久她父亲便意外去世,自己还没几岁便生病,住在医院的时间比住在家里还要久。」
我不知能说什麽安慰周太太,说什麽都是没用的。
「或许她不在会舒服点,起码她不用再服那些难喝得要命的绿色药水。」听到这儿,我忍不住哭了,紫莹是我第一个探访的孩子,也是我最心疼的小孩子,女孩子都是惹人怜爱多点。
但现在...,我也不知活着对她来说是好还是不好。
周太太轻抚我的背,现她反倒安慰我,「不要伤心,她没事是最好;不然她若选择离开,我也要她走得快乐。」
我跟周太太坐在枯等了像是一个世纪般久,然後张医生出来了,看到他的神情,我跟周太太痛哭起来,人就是这麽脆弱,脆弱得一睡之後便不会醒来。
他静立了一会才道:「去看紫莹最後一面吧。」
他领着我们到紫莹的房床,可怜的小人儿,两天前我跟还她说下星期带她到公园荡秋千,怎麽现在却静静地躺着,永不再醒来呢?
看着紫莹苍白的小脸,突然间我不能呼吸,我连跑带跌地跑出病房,我漫无目的地在七楼的深切治疗部走着。
好好的做什麽义工,当初应该当扫地便算了,起码不会伤心。
然後我听到张医生的叫声:「陈小姐,你没事吧? 」我不愿被张医生看到我的凄凉相,便沿楼梯往上走,我站了一会见他没跟上来,便坐在梯间。
唉,辞职算了,否则再来一次,我真的对人生失去希望了。但以後四楼的孩子怎麽办,我还答应了四零一室的黄菁英明天带他到麦当奴呢。
接着,我不断地胡思乱想,但一想到紫莹,我的眼泪便忍不住了。
在我哭着第三百零九次的时候,有人在到我身旁问道:「陈小姐? 」
是张医生,我垂下头,他递了条手帕给我,我接过抹乾眼泪,他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
我站起来,感到一阵昏晕,他立即扶紧我,我问他:「可以扶我到洗手间吗? 」
「可以,到八楼的吧,那儿较近。」我由着他,强忍作呕的感觉。
好不容易他把我扶到洗手间处,我一入进便对着马桶乾呕起来,这时我才想起,今天我还没吃早餐呢。
其实我并不是那麽脆弱的人,也不是说我跟紫莹感情亲厚到像是至亲一般,只是...,我想是没有心理准备吧。
用冷水洗过脸後,我整理自己一下才走出洗手间,但当我一看到洗手间出面的墙标示着的「八」字时,我竟是呆住了。
天,八楼,这儿是八楼。
张医生问我:「好了点没有? 」
我点点头,然後又立即摇头,我问他:「我有点头昏,可以让我坐到那儿吗? 」我指着附近的椅子。
他立即扶我到椅子处,然後他说:「我还有事,你坐一阵,好点时你从刚才来的楼梯下去便是了,警卫会替你开门的。」在八楼梯间处是有密码锁的,而且还有警卫看守。
这个我一向是知道的,谁想到今天会因我误打误撞下能到我窥觊已久的八楼。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对不起紫莹,子呈阿姨要待会儿才能来看你,请你请你原谅我。
我闭目养神地坐了会,然後我看看四周,连苍蝇都没一只,我大胆地沿着走廊走着。一号实验室,二号实验室,三号实验室,我慢慢地数着,在数到十五号实验室时,在我快要气馁时,我看到一间没有标示的房间,我试着打开房门,但可惜房间也是设了防盗装置的。
我跳过房间再往前走,但直到走回我刚坐着的椅子,沿途也不再见有房间了。
我知道了是那间房间,我在这里一年多都是为了进那间房间,今天我一定要进内。
我匿藏在房间旁的凹处守着,我看着手表,原来已是下午四时了,我竟整天连水也没喝过口呢,我又饥又渴又累,但我仍站得直直的,我是绝不会放弃的。
我心里紧张得要死,我站在这儿鬼鬼祟崇的,要是被监盗器发现,我想我以後也不能再来这医院了。但我想,我是幸运的,因为我站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人来抓我,我想这个位置是监盗器的盲点。
然後在我站得快要腿软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一直在我心中的他,我一直挂念的他。
没错,是他。
他头发一如我见过般的理得十分短,身穿灰色汗衣牛仔裤,身材还是十分瘦,奇异地瘦,正独自一人慢慢走到我藏身附近的房间。
我立即陷入两难局面,一方面我当然是想立即奔出去跟他相认;但如果事情真如陈子聪所说,他真的记不住我了,那我跟他说出我俩的事,他可能会觉得我是个疯婆子。
不能,绝对不能冒险,我一定不能谬然行事,我该怎麽办呢?我心里焦急不已。
看着他已经快要走到房间了,我慌张地走出来,一不小心竟撞到他身上。
我连忙说:「对不起。」
他看看我,也不说话便与我擦肩而过。天,他真的忘记我了。
「对不起,请问? 」
他回头看着我,我再道:「请问该如何前往深切治疗部? 」
他指了指楼梯的方向,便准备打开密码锁了。
不,他要回房间了,我断不能让他随便离开,否则真的不知要过多久我才能再有机会来到八楼见着他。我心一急,连眼泪也收不住了,我立刻道:「刚才楼梯那儿的守卫不让我通过,但我要见我的朋友最後一面,请问可以帮我离开这儿吗? 」
他转头盯着我好一瞬,看着我的眼神跟离魂时的他完全不同。那时他的眼神清亮纯,但现在的他却是十分深沉。
片刻之後,他还是不发一语地操控着那房间的密码锁。我的心随着他的动作一同下沉,这不是那少年,他不是这样的,他热情豁达,乐於助人。
我呆站着看他,他打开了房门,但却不进房,彷佛在犹疑怎麽似的,然後他转过来看我,用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房间,示意我跟他进房间内。
我怔住半刻,「不是,我希望能到楼下的深切治疗部,请问可以替我跟守卫沟通一下,让我能离开这儿吗? 」所谓做戏做全套。
他也不理睬我,转身便走进房间。我装作是没法子的样子,跟他一同内进。
一踏进房间内,我顿时呆住,是这儿了,那一望无际的大海景,我就是在这儿遇到少年了。没错,他果然是他。
「我刚才见到你,你一直躲藏在这个房间旁边。」他终於说话,而且震撼性非常。
我一震,天,他原来看到我的匿藏。
我转头看着他,只见他坐在休椅里,静静地看着我。
「那是因为我要见你。」我见瞒不过,便直接说了出来。
「为何? 」
我直直地看着他,「因为我想见你。」
他嘴角一歪,我想他是在冷笑吧,沉默了好一阵後,他才说:「那你见到了,可以离开了吗? 」
我不语,说什麽呢?反正我说什麽他也不会相信吧,谁会相信那些鬼呀神呀,离魂呀回魂呀等鬼话,即使那全都是真的。
但我是绝不会离去的,而且我相信他也不会赶我离去,否则他就不会让我进来。他跟我对峙着,谁也不说话,我相信我在这方面简直是天才,比倔强顽固,我从来没有输过。
结果当然是我赢了,他说:「你想怎麽样? 」
我走近他身旁,把头倚在他的手臂旁,「我想跟你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 」他一把挥开我的头,冷笑起来,「因为我的钱? 」
「你很有钱吗? 」我不是装傻,当然我也不是傻的,我当然想到他很有钱,但我的确是方才才知道他很有钱。
他着眼看着我,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天,这个是什麽表情,为何他的样子会...,会这麽...深沉忧郁的。
「这个表情并不适合你。」
他呆住了,我揉了揉他的眉心,「你应该是笑的,你笑起来很好看。」
可能是他太过震惊,所以他由着我亲密的动作,隔了一阵,他才说:「你想怎麽样? 」
我笑了起来,不是我自夸,我陈子呈自问没什麽大本事,但媚功可是一流,否则那数年狐狸精岂是白当?
「你看我,穿的戴的,像缺钱的人吗? 」我在他跟前转了一个圈,然後我放轻了声音,「我想在你身旁,看着你,就只有这样而已。」
「为什麽? 」他看着我,眼神是如此锐利,跟「他」简直是两个人。
「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我? 」他又冷笑起来,「你喜欢我什麽? 」
我冷静起分析,「喜欢一个人并不是说条件的...」
他摆摆手,阻止我的说话,「跟你说实话,我身患恶疾,能不能活过明天也是未知之数,那你喜欢我什麽? 」
我蹲在他椅子旁,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我要他知道我所说的全是肺脏之言,「那你活的一天我便喜欢你一天,你在的一天我便伴在你身旁一天,这很简单是不是? 」
他站了起来,默默地看着我,调头便离去,我在他身後喊道:「我不会走的,我要留在这儿。」
他转身看着我,「你不是说要去见你的朋友的最後一面吗? 」
天,我的紫莹,我顿时陷入两难,怎办?留还是走?留的话,我跟紫莹真的从此天人两隔;但走的话,我以後都甭说要见到他了。
我为难地看着他,他又多看我一眼,低声道:「以後你要来便来,没人会阻你的。」
我得寸进尺,「那你房间呢?警卫会替我开门吗? 」
他愕住,然後微笑起来,笑得我心也麻了,「要进来的话可是要诚意的。」
半年多的时间也不够盛意?我在心中问道,但我可没说出来,说来干麽?我来这所医院当义工都是因为要见你,鬼才相信。不如说我在这医院里当义工时遇到了他,对他一见锺情也许还来得合理。
「好。」我立即答应,然後我立时跑离他的房间,想想又不放心,转头问他:「不反悔? 」
他双手插在裤袋,潇地看着我,「除非是你想反悔。」
「一言为定,明天见。」然後我突然想起,「你叫什麽名字? 」
他笑了,「恭承海。」
到了七楼时我才想起,他并没有问我的名字,为什麽呢?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还是他并不在乎,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於见到了他,在我在这医院里当义工半年多的日子後,我终於再见到了「他」,不,是恭承海。
之後,我仍然是一个义工,我仍然每一天都跟四楼的小孩子谈天说地,仍然更新记录着与那些孩子谈话的小簿子。只是,当晚上七时後,我会离开四楼,乘电梯到七楼,然後走楼梯到八楼,经过警卫,到达恭承海的房间。
但请大家不要想得那麽美好,因为我来了两个多星期,我再没有碰过恭承海,我想这就是他所说的诚意吧。我没所谓的,半年我都可以等,两个星期还算什麽。
只是今天晚上,我没有到八楼,因为我到了另一个八楼,就是到殡仪馆的八楼,出席紫莹的丧礼。她经过化妆後的脸,竟然出奇地红润,真是奇怪,想到她在生时脸色总是如此地苍白,我不禁唏嘘。
看着周太太的脸,我实在说不出话,难道跟她说节哀顺变?我真的说不出口。我能做的是将我跟紫莹的谈话纪录赠给她,她抖着手地翻阅,看後她还是哭了,但也笑了。
「她在生的每一天都很幸福,即使她生病了,她还是十分快乐,因为她有一个很爱她的妈妈。」我跟她说。
「她在生的每一天我也很幸福,因为她是如此可爱的孩子。」
这一点我是绝无异议,紫莹真的是个令人窝心的小孩,即使她离开了,我仍然会想念她直到永远,因为她是我的第一个好朋友,当然除了他,即恭承海外。
离开殡仪馆後,我突然十分渴望见到他,即使已快要十一时了,但我是不会理会时间有多晚,我一定要见到恭承海。
我承认,我真的很任性。但当跟一个好朋友永别後,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我觉得是可以理解的,我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女人。
到达医院八楼时已过了午夜,我坐在恭承海的房间门前,跟过去的两个多星期一样,隔着一扇门,自说自话起来:
「今天是紫莹的丧礼,过了今晚,她的一切便会化为灰烬。」
「究竟为什麽我们要来到世上呢?我常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是我的丧礼,我希望行佛家仪式,尘归尘土归土。」
「我不要我的亲友为我伤心哭泣,我只要他们都为我带来一朵玫瑰花。」
「我最喜欢的花其实是风信子,你种过没有?很香的,香得整间房间也是香味。」
我在他门前说着很多很多的话,东拉西扯的一大堆。警卫很有心地给了我毛毡,我披着毛毡,坐在地上,谈着谈着竟然睡了。
後来有人把我摇醒,我迷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恭承海,「既然喜欢的是风信子,为何又死後又要人为你带来玫瑰花。」
我笑了,「因为风信子太美好,不适合令人伤感的场合。」
他扶起我进房间,「但你不要你的亲友为你伤心,那带着令你开心的花不是更好吗? 」
我呆住了,没错,既然要他们不伤心,首先就是要自己开心,我豁然顿悟,「那你会为我带来风信子让我快乐吗? 」
他语气轻松地说:「如果你比我先死的话。」
「那如果你比我先死的话,我会送你一大盆蓝色的风信子。」
恭承海看着我,「为何? 」
「因为你喜欢海,我便送你蓝色的花,而我喜欢风信子,我便送你蓝色风信子,那麽我们两人都会开心。」
他大笑起来,「看不出你那麽感性。」
他看得出我的疲倦,便道:「你睡在我的床上吧。」
「那你呢? 」
他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也是床上。怎麽样?怕吗? 」
「怕什麽? 」我笑了起来,「怕你吃了我?我想这应该是你怕多一点才对吧。」说着我对他眨眨眼。
他抬起了眉,「看得我那麽没杀伤力? 」
我边睡边说:「那我要小心了。」我打了个呵欠,「晚安。」
他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晚安了,陈子呈。」咦,原来他知道我的名字,这是我最後的一个意识。
下一意识便是第二天一觉睡醒,看到恭承海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我揉揉双眼,「早安。」
「原来不是每个女人睡醒时都像只乌鸦。」这是称赞我漂亮吗?我不禁微笑起来。
「你看过很来刚睡醒时的女人吗? 」他笑而不答,之後的一天我们也没再谈话,只是他看他的海,我仍旧去探访我在四楼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