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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三)

      我猛地睁开眼,我又看到他了,他又在笑着,我又闭上眼睛,我太沉淀於我的回忆,差点忘了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半响之後我才又睁开眼睛,他还是在笑,我想他可能带了面具,否则笑过不停,嘴角一定抽筋。

      我问他:「我是因为跟他藕断丝连,所以才要遭此一劫吗? 」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有这麽奇怪的事,你这次意外是因你粗心大意,关别人何事。」

      「那你为何要知我跟他还是不是在一起,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他呆望我一阵,有些不知所措,我不忍,对他打个笑脸,「跟你开玩笑而已。」

      他松口气,「现在的你比以前的你更难应付。」

      否则当我这几年真是白过,但我没心情再跟他胡扯,我又问:「你可以再帮我一次吗? 」

      「我说过不是神仙,只是你的灵魂飘泊至我处而已,我其实是没有任何特殊的能力。」

      「胡说。」我才不信他呢,「你知道我所有的一切,怎会没有能力呢。」

      他皱着眉头,好像这问题让他很疑惑似的,「我也不知晓,总之我一看见你我便是知道,至於为何我也不晓得。」

      他样子十分真诚,让我不得不相信他,「那你为何在这儿? 」

      「我?我不知道,就是有时睡醒起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这儿了。」

      「但你能带我穿越这儿与现实之间,这能力又是从何得来。」

      「这是你的能力,是你的渴望让你回去的。」他又笑了起来。

      他说得实在太玄,我不懂,但他温柔的笑容依旧让我安心,我说起笑来:「我以後可能都要留在这儿了,或许那年的那个赌约赢的始终是我。」

      他看着我良久,「是的,你比以前更不快乐,你无助你焦虑,你讨厌却又悲哀地留恋你的生活,当年你是应该留在这儿的。」

      我低下头看着我右手的小指带着一只刻着 CC 的迪芬妮戒指,「我希望回去,始终那是我的地方。」

      他不解,「为何?那儿既然不能让你快乐,为何还是执意回去呢? 」

      我不语,继续盯着我的小指。

      他随着我的目光看到了我的戒指,「CC? 」他紧紧皱着眉,然後他一个晃然大悟的样子。我想各位也估到了吧,事实上一点也不难,一个 C 是我,另一个呢,大家心照算了。

      他大叫起来,「还是因为他? 」没一件事是他不知道的,我才不信他没能力呢。

      我依旧沉默。是的,我离不开他,虽然讨厌跟他一起的日子,但我想像不了没有他的日子。我想,其实我是爱他的。

      他叹口气,不再言语。

      我让他心死了吧?这样讨厌不知好歹的女子,早死早着,他放弃了再说服我吧?我失去了我心中唯一的朋友了。

      「起来吧。」他的声音隔了良久之後又响起来。

      我抬头看着他,他无奈地又叹口气。看,原本他是个笑容满脸,活泼开朗的少年,但我却令他叹气连连,我真是彻头彻尾的扫把星。

      「让我们回去吧。」他说後又叹口气。

      「什麽?我还是可以回去? 」

      他看着我,好像是要看进我的灵魂里似的,但我本身就是一个灵魂,我坦然无惧地看回他。

      「我不知道,我说过我不是神仙。」他目光黯淡,我这才仔细打量他,他竟比七年前更为瘦削,我忍不住道:「太瘦了你。」说完才觉得诡异,我连他是鬼是人还是神也不知,竟会对他说他瘦。

      他笑笑,「不知为何,每天醒来都觉得瘦了点。」

      我听出伪端,「你需要睡眠吗? 」

      他点头,我好奇地再追问:「那你有做梦吗? 」

      「做梦? 」他歪着头,好像是在沉思,「我不清楚,我睡了的时候常常会感到我在跟别人说话,但我记不清楚。」

      我看着他茫然的脸,他在我心目中好像不再像七年前般如天神般万事通晓,现在他在我眼中彷佛像个迷路的小孩般。

      我轻声笑了起来,「有什麽可笑? 」他满脸懊恼。

      我摇摇头,「说不定在你清醒的时候,反而是我在教训你呢。」

      连他也笑起来,「谁知道呢? 」

      他向我伸出手,我望着他,他说:「你不是要回去吗? 」

      我把我的手递向他,双眼自动地合起来,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唤:「这几年我是真的挂念你。」

      我顿时泪凝於睫,我又何尝不是,但...。

      他的手时而拉紧我的手时而放松,终於犹豫半响後,他再说:「希望这次你会真的快乐。」

      快乐?我什麽时候快乐过?我仍然闭着眼睛,但我的眼皮却还是跳过不停。突然,一道气流把我吹了起来,是我熟悉的气流,我又可以回到我的地方去了。

      但是这刻我又有点犹豫,还有什麽地方可以及得上这儿呢?这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能重游。

      过了片刻,我感到我的身体不再飘浮,我熟练地睁开眼睛,果然我又站在我的尸体旁边了,不,应该是身体旁边才对,这次我的表面伤势明显地比起七年前轻很多,我的样子根本没有任何伤痕,看上去彷似正在睡眠。但是,我知道,这次我是更难救的了,因为医生都站在旁在商讨。

      其中一个带眼镜的说:「就算救回也是没用,脑停顿运作了半小时,恐怕救回也是植物人。」

      我望向少年,他微笑道:「你这次很冷静。」

      发癫也没用啊,难道我这灵魂在这儿大吵大闹便能救回我的肉身吗,我并不认为。

      我瞪他一眼,他才道:「放心,你的意志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的呢?你的意志又在那儿?为何你不回你的肉身去? 」我问出我心里的疑惑。

      一脸苍白,十分瘦弱,但年龄却又如同常人般增长,而且...

      他十分熟悉医院。

      他退後一步,死命地瞪着我,彷佛我说了些什麽天方夜谭,但我知不是,我的推理能力一向不错,我走近他一步,「为何你要四处飘浮游荡?你的身体在那儿? 」

      他紧紧地盯着我,但眼神随即又软下来,他抹抹面,「我不知道,我记不清楚,但我知我在睡着时会变成另一个人。」

      我轻抚他的发梢,「原来你真的是人,如果我能够不用死去又能遇见你,我定会好好地爱着你。」

      他笑了笑,「但首先你要好好地爱自己。」

      他的大条道理又来了,他又再道:「不过就算你要爱自己,都要你能复活才能。」他低头沉思,「只怕这次真的不易,伤得太重了。」

      我还在抚着他的发梢,我相信他,我知道他一定帮我的,有他在的话我一点也不怕。

      「这次你倒轻松。」

      「你会帮我的,我知道。」我收回我的手,故作不在乎地耸耸肩,「如你也帮不了我,大不了跟你在那天堂似的地方做对快乐人儿。」

      他抓着我的手,轻声道:「多谢你。」

      看着他温柔认真的脸,如果我真的能重回人间,我会找到他,跟他说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虽然我满身肮脏,是一个烂货,但我对他的友谊绝对是诚心诚意。

      他皱着眉看着我的身体,「伤势太过严重,现在绝对不能回去,否则回去也是难免一死。」他转头看着我,「你只能在外多待一会了。」

      在外?我拍拍我的头,当然是在身体外。

      他领我外出,很可笑,想来我已是幽灵一个,为何还是要开门关门呢?我不知道,又或其他人有没有留意过呢?我也不清楚,总之我已跟随他走出手术室外。

      我眼睛,又是这条长得可怕,光得可恨的走廊。

      我看见我的母亲了,这可怜的人,被她的小女儿经常弄得烦虑不已。

      这次出事当然令她伤心,但没事时,她却又要整天为我与陈家呈的事而忧心,谁会希望自己的女儿是众人口中的狐狸精,但偏偏她的又是,而且又作得十分招摇,有谁不知陈家呈在外面的女人唤作陈子呈。

      我轻抚我母亲的头,当然这对她全无意义,但我却又不由自主,母亲,你女儿顽劣不堪,一错再错,但如这次我能再回来,我绝对愿意对你说声:妈妈,我是爱你的。

      我叹口气,又看见陈子聪坐在长椅上垂头丧气,我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哥哥,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对我说生日快乐的,但我爱你一如母亲。」

      他突然望着我,我的心大力一跳,他着眼看了很久很久,突然他十分轻声地问:「阿呈? 」

      我双手掩着嘴,我求救地望向少年,他也是十分惊讶,他说:「可能他有这个能力也不定。」

      我试探地问:「陈子聪,你听得见我可是? 」

      他低声道:「跟我来。」他站了起来往前疾走,我跟着他跑,直到无人角落时他才停下来,他眼不知望向那儿,但我想他是在跟我说话,「陈子呈,你又搞什麽鬼,还不快回来,你要弄得大家为你担心多久。」

      「你真的能听见我? 」我叫了起来。

      他又低语,「不要叫得那麽大声可好,快点回来。」

      我望着少年,他摇摇头,我道:「我的身体伤得太重,暂时回不了去,要待我的伤好点才能回来,放心,我不会那麽容易死去的。」

      他叹口气,他望向我的方向,「不要专门在你生日那天出事,你知道,今天是父亲的忌辰,不要再作让母亲伤心的事吧。」

      我低头痛哭,其实我一直是知道他们不跟我庆祝的原因,但我就是要任性自私,我就是要自作贱。

      少年轻轻摸着我的头,我索性靠进他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哭哭哭,就是只懂得哭。」陈子聪不耐烦地拨着他的头发,他看起来十分生气,「你快些回来摆平你的那个陈家呈吧。」

      我呆住,陈家呈? 「他有什麽事呀? 」我问陈子聪。

      「他在你床前说要跟你结婚,跟着不久她的妻子就来了,又要生又要死的。」他叹气,「世界那麽大,为何你偏偏要选有家室的人呢? 」

      我回不了话,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曾经以为我会为陈家呈为我离婚的这个消息而雀跃不已,但现在...,我看着我手中的戒指,我茫然了。

      陈子聪又道:「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发神经,但是阿呈,请看在母亲及姐姐份上,快些回来。」

      我点点头,我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但是他转身就走了。

      「你真是个十分任性的人。」少年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任性横蛮,要多讨人厌有多讨人厌。

      「哗!水库缺堤呀,哭过不停。」少年故作轻松地说,还帮我抹掉眼泪。

      「现在可以作什麽? 」我问少年。

      他耸耸肩,「是你想作什麽才是。」

      我紧紧盯着他,「你不陪着我吗? 」我顿时感到不安,我竟是如此到依赖他。

      他看了我良久,终道:「你是要我陪你去找他,是吗? 」

      他又再猜中了我的心事,我颇为不好意思,但我总是想去看看陈家呈,他竟为我...,为我离婚,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那年他为了他那时的未婚妻而挥开我的手的影像历历在目,现在他竟会为了我而跟她离婚?我开始有点高兴起来,她再也不可像个胜利者般地看我了,现在我才是赢家。

      我愈来愈期待看她沮丧的模样,我问少年:「怎样才能到山顶道? 」

      「山顶道? 」他看起来有些疑惑。

      「怎麽了? 」我看他苍白的脸容,有些不忍,或许我不应要他陪着我到那麽远的地方。

      「没什麽,只觉这地方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我惊奇,「难道...,」我想着这可能性,「你也是住在那儿吗? 」

      他并没回答我,只是一直领着我走着离开医院大楼,他带我到了...什麽?巴士站?

      我惊异地看着他,不是吧,灵魂也要坐车?不是应该像电影般在天上飘着飘着便到吗?还有瞬间转移的?怎麽我们竟要跟正常人一般地等巴士?

      他看着我诧异的脸忍不住大笑起来,笑笑笑,最好笑到他横隔膜抽筋。

      「对不起,我实在不懂得除了乘巴士以外的方法,或许计程车也可以的,但我不知司机听不听到我们要求的目的地,而且我也没钞票带在身,你有吗? 」

      如果我跟我的身体在一起当然是有,但现在...,我别开脸不再理睬他,算他行,可恶。

      我乖乖地跟他等到巴士到来,我人生首次尝到坐霸王车的乐趣,而且还没人发现,我有些得意地笑着,他看到我幼稚的反应不由得摇起头来。我俩坐在巴士最後排的位置,我这才想起我还不知他的名字,我问他:「究竟你叫做麽? 」

      「我? 」他又露出茫然的表情,真是可怜的人,他对他自身知道的竟是那麽少,连最起码的名字也想不起。

      「你不知道吗? 」他想了想,还是摇头。

      「那我应该怎唤你呢? 」

      他诧异地望着我,我不服,「我总不能一直地喊你喂喂喂吧? 」

      他又笑了,「没所谓吧,你喜欢怎喊我也行。」

      「那我可以替你取个名字吗? 」

      他笑道:「有何不可。」

      但却让我烦虑起来,什麽名字才适合他呢,我用了整个车程的时间来想也想不通。

      不知过了多久,他拍拍我,「到了。」

      我抬起头,有些不满他打扰到我的思维,我皱着眉地看他,「最不好的是你,竟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连累我要替你烦恼。」

      「那不要想罢了。」

      我再想了想,「『喂』这个字也跟你满相衬的。」

      「多马虎。」

      我一掌打向他的背,「大言不惭,赐你死罪。」

      他闻言大笑起来,我也不禁与他笑作一团。

      说着说着,我俩已经走到陈家呈先生在山顶道的公寓,我还是有礼貌地先敲门才内进,我不知道是他们没锁门还是什麽,总之我与他两人毫无困难地便进屋内。

      坐在大厅里奶白色沙发中的是大美女陈太太,我只见过她一次,就是在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隔了数年,我俩又再见面,不,应是我又再见到她了。

      她,怎形容呢,老了?不,应是她憔悴了。那年她年轻优雅,眼角眉都彷似在笑般,即使那时她的未婚夫被她捉奸在床;但现在坐在这儿的她,看,她的嘴角完全不能自主地下垂,还有,她流泪了。

      我很震撼,即使是憔悴了的美女,她的眼泪还是令人震憾。

      坐在她对面的陈家呈对她说:「都拖了那麽多年,你还要浪费大家多少时间? 」

      我张大口,天,这是什麽话,明明是他不对,是他不忠,为何他能责怪她浪费他的时间。

      陈太太双手掩面的低语:「为何要这样对我?我一直对你们的事也假装事而不见,我也没责备过你半句,为何你还是要离婚? 」

      陈家呈烦虑地拨着头发,「她不能没有我的,你明不明白。」

      我不禁失笑起来,我想他说的「她」是我吧,请问我什麽时候说过我没有他不成,这只自大的猪。是,我承认我是喜欢他,我也不能想像没有他的日子,但不代表我不能没有他。

      他再说:「今天我跟她谈到这问题,她就心情不好了,那料她竟会想不开。」

      你发神经,我才没想不开,我在旁大喊着,但当然,他俩是没可能听到的。

      「她需要我,而你不,你需要的只是你的事业,你一点也不在乎不关心我,我认为离婚是最好的选择。」

      「烂人。」我听到有人如此说,当然不是陈家呈,而陈太太犹自在哭,我转头看着在我身旁的少年,见我注视着他,他表现得十分气愤地别过头。

      没错,的确是烂人。是他错,但他硬要赖到妻子的头,是你不好,是你不关心我,是你让我感受不到家庭温暖等等等,於是,他便光明正大地出去找第三者,然後回来还是说:是你的错。

      这刻,我像是看清陈家呈的真面目。他没错是个不错的情人,但他却不是一个好人。看,连最基本疼爱妻子这点也做不到,我竟开始有点鄙视他。

      陈太太把脸伏在沙发上,哭得凄怨,连我也不禁有点鼻酸。去他的,他不懂得爱你有什麽要紧,最要紧是你懂得爱自己,你高贵你美丽你能干你本事,何用抓破脸子去求他回头。

      陈家呈轻抚陈太太的背,他道:「我也是疼你的,我也不想放弃你的,但她却爱我。那年我如此对她,她一声都没埋怨,作了我的女人这麽久,从来不求名份,但她的委屈我是知的,我要补偿她。」

      「很伟大的情操。」又一声冷笑,我立即朝少年瞪一眼。

      「那我的委屈呢?你只知她难堪委屈,但又有谁被我更甚,你是我的丈夫,竟公然带女伴穿街过市,你又有没有为我想? 」

      「无理取闹。」陈家呈看来有些恼羞成怒,他取过外套,看了看陈太太,不耐烦地抛下句,「律师会通知你签离婚书的时间。」

      天,这样无情的人,我大骂:「跟他离婚算了,这种人渣。」

      「你等了那麽多年不就是要等这一天吗? 」少年问道。

      如果他的语气有些不屑或有些嘲讽,我想我一定会说「是,那又如何? 」,但问题他的语气像是真的在询问着我的看法,我一时之间竟答不出来。

      是的,我一直是在等他俩离婚,我不是说我真的那麽祈盼嫁给陈家呈,嗯,基本上,我连想都没想过。这麽花心、用情不专、不负责任的男人,我从来不认为他是值得托负终身的好对象,只是,那时我不知瞎了什麽眼,竟然...

      咦?

      我想不到我竟会有这样想陈家呈的一天,以前,我意思是我发生意外之前,我一直逃不过他。我只能装作对他不在乎来掩饰,用贪图他的钱来掩饰,但实在他一直是对我予取予求的。

      但,这刻,我竟从缠绕了我七年的魔咒中逃出来,我双手掩着嘴,我不敢置信。

      陈太太还在哭着,我不忍,我绕到她面前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的错。」

      但这对她是全没意思的,她要的不是我的道歉,而是她丈夫的回头。

      她神情凄楚地抬地头来,天,看我作了什麽,我竟让这个女人如此伤心。我一直气她,气她那年那胜利的笑容,但,她有什麽错?

      回头一想,她那时表现得不能再有风度,不能再大方了。试问有那个女人发现自己的未婚夫与别的女人鬼混後,还能对那女人笑?而我竟因为她那笑容,而答应当她丈夫的女人?

      这刻,一切突然变得十分清淅。我之所以会当上陈家呈在外面的女人,是因为我好胜,我不服输,我要赢回一仗,让她後悔她曾这样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容。

      我摊坐在地上,天,我是个什麽的人,我不但任性、无理取闹,而且还是个恶毒的女巫。

      突然玻璃破碎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沉思,我看见陈太太把放在茶几上的酒杯扫到地上,她蹲下,拿起了一块碎片,她想...

      我大叫:「不要。」

      「请不要,千万不要伤害自己,他不值得的。」我不停地喊,也不知为何喊着喊着竟然哭了,我嚎啕大哭起来。

      她停住了,「是谁? 」她有些疑惑地问。

      我与少年对望了一眼,天,她也能听得到?

      「是我。」

      「你是谁? 」

      我清了清口咙,道:「我是陈子呈。」

      「什麽? 」她站了起来,「我发疯了,我定是发疯了。」

      「不,我真的是陈子呈,我受到惩罚,所以现在灵魂在外游离浪荡。」

      「是你,」她犹疑了一下,然後冷笑,「怎样,来赠兴吗?你赢了,他选了你,你来恭喜我吗? 」

      我叹口气,「不。」

      我想了想才再继续,「陈家呈是个烂人,大烂人。你不值得为他...干傻事。」

      陈太太语气嘲讽地说:「那你呢?你是甘愿为他那大烂人而去干傻事的痴心女子吗? 」

      「不,我不是,那只是意外。」

      陈太太轻轻叹气,她轻声道:「那你来干麽?你好像还是活命的,四处飘荡对你不好,你还是守在你身体旁边吧。」

      她真是个好女人,我破坏了她的家庭,抢了她的丈夫,但她竟还会为我着想。

      「我对不起你。」我哭道,我从未尝过这种内疚的滋味,天,我竟让这个与我无怨无仇的女人伤心,我再次觉得自己是个恶毒的女巫。

      她轻轻一笑,「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怪你。对我有承诺的是陈家呈,在结婚时他说他会对我好,不会再像婚前般游戏人间。那时我竟会相信他,他不是没前科,你只是其中之一。」她在另一酒杯里倒酒,把它一口喝尽,「婚後不久他又四处招蜂惹蝶,但我不想与他分手,他是我选的,我相信不论他在出面怎样玩,他心里爱的始终是我,想不到...,你赢了,他真的变心了。」

      我急道:「我对你保证,我清醒後一定会跟他分手。」

      她摇摇头,指了指地上破碎了的酒杯,「不了,我们已像那个,补不回来。」

      「但你也不能干傻事呀。」

      「傻事?不,我不会。」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憔悴竟一扫而空,「我只是伤心,伤心自己选错了人,我只是想发泄,但我决不会干傻事。」

      「那你刚才又...」我说不完,少年抿着我的嘴不让我说下去,在我耳边低语:「何必让她更难堪,她说没有,便是没有。」

      我看着他,他彷佛在不同时间都有着不同的面貌,现在看来成熟懂事,脸上的孩子气现在竟不馀一点。

      陈太太又说:「你放心,你不会成功地做到刽子手,我决不会为了你们干傻事。」她吁口气,「陈家呈说得对,我这麽无了期的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罢了罢了,无论以後你要跟陈家呈怎样,我都真的不在乎了。」她看着满屋的凌乱,「请你离去吧,我要好好收拾一下。」

      我低下头,「对不起,打扰你了。」

      她笑了,又是那时的笑容,「无论如何,请你好好保重。」我离去前听到她对我这麽说。

      我不能置信,陈家呈这烂人,他怎能得到这样好的女人还不懂得珍惜,真是天无眼。

      「你不是个好女人。」他在我身旁说道。

      我承认,我从来不是个好女人,我甚至不是好人。但经由他的口里说出来,我却有说不出的难受,他终於知道我的真面目了,他终於放弃我了。

      我低头垂泪,他揉着我的头发,柔声道:「不要哭了。」

      我倚在他的怀里大哭,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真的知错了。

      他看着天空,问我:「什麽时候了? 」

      我习惯性地看看手表,而不可思议的是我的手表竟还项在我的手碗上,而且还是会动的,我答:「晚上十时了。」

      他笑笑,「差不多时候了,我们应该回去了。」

      我点头,我一向顺从他的意见,他一向对我是好的,不是吗?

      在乘回程车的时候,我问他:「你究竟是谁? 」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之後说,「有一个病重的人,他的灵魂受不了肉身的折磨,故此经常在肉身发病期间逃出来,这样灵魂才会感到有一丝自由。」

      「那灵魂的肉身是谁? 」

      「灵魂对肉身并不留恋,在它自由的时间里,它不愿再想它的肉身。」

      我不再言语,只看着他瘦削的身躯,或者是灵魂。我轻抹眼角的泪水,他是一个好人,温柔且乐於助人,但却苦被困在一个残弱的身躯里面。

      回到医院里,我看见母亲还有陈子聪还有姐姐还守着,我走近陈子聪身旁道:「我快回来了,请放心。」

      他点点头不作声,但我明白他已知道了。

      我回头再看少年,他双手放在裤袋里,温柔地对我微笑,我道:「我要回去了。」

      「我知道,请你请你这次以後能作个快乐的人。」

      「不要求我作好人吗? 」我问他。

      「好人? 」他又笑了,「你永远当不了好人的,我知道。」他领我走住手术室,他观看了我,即是我肉身的情况,他道:「是时候了,回去吧。」

      我颔首,我上前紧紧的抱着他,「谢谢你。」

      他还是惯常地揉着我的头发,「还有以後要小心过马路。」

      我笑了起来,我最後牢牢地看着他,我知道,我永远也没办忘掉他,他是我心底里最亲密的人。我再问他:「我可以知道灵魂肉身的名字吗? 」

      「名字? 」他想了想,「不就是叫「喂」吗? 」

      我跺跺脚,「你是知道我意思的。」

      他柔声道,「灵魂的肉身破烂不堪,他并不愿意让他锺意的人看见。」

      我明白,我是真的明白,我明白他对他身份一再闪烁其词的原因,我也不见得蠢得不知道他喜欢我的事实。

      我不再相逼,但我会找他的,我知道。

      我道:「我要走了,再见。」

      他用微笑来跟我道别,我闭上眼睛,又再一次感受到我飘起来,我要回去了,我有些兴奋,我知道回去後我要干的事情可多呢。

      突然,我感到他的气息,「生日快乐,差点忘了跟你说。」

      我不顾一切地大喊:「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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