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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作多情 江寻野迈过 ...

  •   江寻野迈过那道门槛。

      时景妍的房间比她想象中更空。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打开的衣柜,里面挂着两件飞行服和一件常服。

      窗台上没有东西,桌上没有书,没有水杯,没有照片。

      这像一个临时住处,一个随时可以走的人住的地方。

      江寻野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

      时景妍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门没有关,虚掩着。

      江寻野转过身来看她,时景妍把书放在桌上,动作很慢,然后把椅子拉开,坐下来,抬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我在试你。”

      “嗯。”

      “你觉得我在试什么。”

      “你在试我是不是会走。”

      时景妍看着她。

      她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跟站在跑道边缘的时候一样,直的,平的,不散。

      江寻野等着她说话。

      时景妍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看着江寻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寻野心里那个刚才还在跳的地方慢慢沉下去了。

      她站在那儿,在等一个回答,等了很久,久到空气开始变重。

      然后时景妍开口了。

      “你觉得你对我很特殊吗。”

      江寻野没有回答,她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前,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东西。

      时景妍看着她:“我没有觉得自己对你很特殊。”

      她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立马松开。

      江寻野站在那里,她的耳朵先接收了这句话,然后传到脑子里。

      她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到了,她花了大概两秒才反应过来,然后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看着时景妍,时景妍也在看她。

      她没有移开目光,没有因为说了这句话而有什么变化,她的脸还是平的,她的坐姿还是直的,她的眼睛没有多眨一下。

      江寻野张了张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干:“……那你昨天为什么要夹菜。”

      “因为我想让你吃饭。”

      “就这个?”

      “就这个。”

      “你一共夹了四次。”

      “我数了四次。”时景妍说,:你数了,我也数了。四筷子菜,不构成什么特殊的关系。”

      江寻野站在那儿,窗外的光从虚掩的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窄窄的亮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线,然后抬起头。

      “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不看我。”

      时景妍没有回答。

      “你今天早上不看我,昨天又坐在我旁边夹菜,你到底想,你到底想干嘛?”

      “我没有想干嘛。”时景妍说,“你在想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做了。”

      “那你为什么又退回去?”

      “我退回去了吗。”

      “你退回去了。”

      时景妍看着她,没有说任何话。

      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江寻野,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歉意,没有任何软化。

      江寻野站在那里,手指开始变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在碰到那层安静的时候都被弹了回来。

      她看着时景妍,时景妍也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很伤人。”

      时景妍没有回答。

      江寻野站在那里,等她开口,她没有等到。

      “我知道了。”江寻野说完这两个字,转过身,走出了那扇虚掩的门。

      她走到走廊里,身后的门还虚掩着。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她的心跳比刚才快,呼吸比刚才更急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尖是凉的,她死死握紧拳头,又松开。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条线,视线慢慢变得不聚焦。

      然后她想起了三年前,她第一次到国外基地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从航校毕业,被选到国外联训。

      她拖着一个行李箱从摆渡车上下来,仰头看着基地门口的牌子,心想,我终于到了。

      国外,F-16,混编联训,她要飞最好的飞机,跟最好的人一起飞。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她记得那天基地上空特别蓝,云特别低。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发给她妈妈,配了一行字:“到了,这儿天很蓝。”

      她妈妈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她看了之后笑了一下,心想,能有什么不安全的。然后她锁了屏,拖着行李箱上了二楼。

      她刚到的头两周,什么都觉得新鲜。

      食堂里的食物不一样,基地里的飞机涂装不一样,塔台的口音不一样。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醒,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坐在跑道边上看日出。

      她觉得自己像进了游乐园的孩子,每一架飞机都想摸,每一个按钮都想按。

      那时她以为自己会被欢迎:她是同批里唯一一个亚裔,唯一一个女飞行员,飞行成绩排在前面,语言没有障碍。

      她觉得自己是来“交流”的。她后来才知道,在别人眼里,她是“"证明自己配得上的”。

      第一次被“提醒”是在到基地的第三周。

      那天她飞完一圈落地,座舱盖刚打开,一个外军飞行员站在下面,抬头看着她。

      金发,蓝眼睛,长得挺好看,笑起来也好看。

      他靠在机翼旁边,说了一句英文,语气是闲聊的那种:“你飞得还行,但你来的那个地方,听说不怎么教对抗。”

      江寻野坐在座舱里,护目镜还没摘。她看着他,说了一句:“我来的地方教,只是你不了解。”

      他笑了一声:“那你下次飞给我看看。”

      她跳下飞机,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回宿舍之后她关上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对自己说,没事,他瞎说的。

      她打开衣柜,换了件衣服,去食堂吃了晚饭。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她告诉自己不要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第二次是在第四周的模拟对抗之后。

      她飞了第三名,不是第一,但也排在前半段。

      她觉得不错,毕竟她刚来,还不熟悉机型。

      但那个金发飞行员又来了,站在公告栏前面,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第三名,还行,但她是靠飞机飞的,你要是给她换一架,她就不一定飞得出来了。”

      江寻野站在公告栏后面,听见了。

      她没有走出来,等着他们走远了,才慢慢从后面出来,看了一眼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

      第三名。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当时认为,如果她开的是同一架飞机,他们就不会怎么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她照常训练,照常飞,照常落地,照常一个人吃饭。

      第三次是在第四个月。

      那次是编队训练,她飞僚机,长机是一个比她资历深三年的飞行员。

      她在转弯的时候偏了半度,修正回来了,但在落地之后那个长机叫住了她。

      他说:“你第一弯早了,下次注意。”

      江寻野点头,说“收到。”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他补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对旁边的人说的,但足够让她听见:“她那边的人,编队都不太行。”

      江寻野的脚步顿住,但她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她没有去训练场,在宿舍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她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没有哭,但她坐在那里的时候,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了: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被这样说的,她来这里,是为了证明她可以,但每一次她以为自己证明了一点,就会有人告诉她“你还不够”。

      那天晚上的某个时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星,跟国内不一样,更亮、更密。

      她看着那些星星站了很久,然后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如果每一次你飞完都有人说你不够好,那就飞到没有人能说你为止。”

      从那天起她开始变了。

      她不再提前一个小时去训练场,她提前两个小时。

      她不再飞完一圈就走,她飞完三圈之后自己加一圈。

      她不再在食堂慢慢吃饭,她打包带走,一边吃一边看飞行手册。

      她把每个数据记下来,自己跟自己比,不跟别人比。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评价”的人:拒绝去喝酒、拒绝参加社交、拒绝跟任何人走近。

      她不再好奇基地周围有什么风景,她只关心明天能不能飞得更快、更稳、更精准。

      她是这样遇到麦克的。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傍晚,她在训练场上加练结束,一个人坐在跑道边上看日落。

      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手册,她正在背一组数据,背到第三遍的时候,旁边有个人坐了下来。

      “你每天都坐在这儿。”他说的是英文,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

      江寻野没有转头。“嗯。”

      “你不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儿。”

      “因为回去也没事干。”

      麦克沉默了一会儿:“你飞得挺好的,我看了你几次,你比半年前快了不少。”

      他的语气很轻松,就像是真的在闲聊一样。

      江寻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金发,圆脸,眼睛有点歪,飞行服拉链没拉好,像是刚从食堂跑过来的。

      她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经常看到你飞,你飞完之后,有时候我在塔台那边接水,能看到你从跑道那边走回来。”

      麦克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一罐冰可乐,铝皮上凝着水珠,“喝吧,别老绷着。”

      江寻野没有接,她看着他,麦克也没有缩手,就那么举着。

      “拿着啊,我又没下毒。”

      江寻野接了。

      铝皮冰凉,水珠顺着罐壁淌下来,滴在她膝盖上。

      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在舌根炸开,她很久没有喝过可乐了,她都忘了这东西是这个味道。

      从那之后麦克偶尔会来。

      不是每天都来,但一周会有两三次。

      他坐在她旁边,说一堆废话,有时候是基地里的八卦,有时候是他自己飞的时候丢人的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那儿喝一罐可乐,喝完站起来走了。

      江寻野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但每次他在她旁边坐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肩上的那股劲松了一点点。

      她花了两年半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基地里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别人说她飞得好,她“嗯”一声就走。别人说她飞得不好,她连“嗯”都没有。

      她不再给任何人反应,因为给反应就输。

      她不再让任何人靠近,因为靠近就意味着她需要别人。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岛,岛上没有别人,只有她和飞机。

      到了第三年,她已经可以一个人飞包线、一个人加练、一个人坐在跑道边上看日落、一个人在休息日上天飞到自己不想飞为止。

      代价是她在任何环境中都能立刻判断出每一种善意和恶意的底层结构,她不再被伤害,因为她在每一次可能被伤害之前,就已经把它预判了,然后绕开了。

      直到她遇见时景妍。

      江寻野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窗外的机库灯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尖还是凉的。

      “我没有觉得自己对你很特殊。”

      她发现它跟她在国外听到的那些话有一个相似的地方:它们都是对的,在说话的人的角度,它们都是事实。

      但在国外那些人,她不在乎。

      可是时景妍不一样,时景妍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走开,她站在那里听完,她三年学会的事,在时景妍面前失效了。

      她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不觉得自己特殊”的人,会让她记住这些。

      江寻野坐在黑暗里,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摆出来,像把拼图碎片摆在桌面上。

      窗外有风声,机库灯还亮着,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透了,才躺下去。

      她没有拉被子,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胸口那个被压住的地方,在一点点松动。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脸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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