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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二天，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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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寻野到训练场的时候时景妍已经在了。
站在跑道边缘，手里拿着飞行头盔，没有看平板，没有看手机，只是站在那里。
江寻野走过去。“今天飞什么。”
“编队，你飞僚机。”时景妍没有看她，“多国混编，你跟着我就行。”
江寻野点头。她转身走向飞机，爬进座舱，系好安全带。
晨光从座舱盖斜射进来，把仪表盘上的数字照亮了一半。
她快速扫了一遍仪表，高度、速度、油压、引擎温度，然后在心里把油门响应和风偏修正的数值过了一遍。
耳机里传来塔台的声音，英文，带口音：
“Compass，准备好说。”
“准备好了。”
“Polaris，准备好说。”
时景妍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层静电的沙沙声：
“准备好了。”
两架飞机一前一后滑出跑道。江寻野在僚机位，右前方是时景妍的尾喷口。
推油门，抬前轮，离地。
地面在视窗里倾斜了半秒，然后收平。
江寻野稳住杆，余光里时景妍的飞机与她保持固定距离。
继续爬升，高度三千，速度五百。
耳机里开始出现各种口音的英文指令：塔台的、附近编队的、空域的通告。
江寻野把所有指令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只抓跟编队相关的，她在国外飞了三年，这种环境她熟，但那是“在敌意里飞熟”的稳，不是从容。
飞了大约十二分钟，江寻野感觉到机身轻微抖了一下。
仪表盘上油压数值开始摆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在加快。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确认不是误读，然后开口：“Polaris，我油压波动。”
时景妍没有立刻回复，频道里有一段的空白，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依然平静：“数值。”
“标定值上下摆，幅度在正负零点三之间，频率加快。”
“持续多久。”
“约四十秒。”
“高度。”
“三千八。”
“下降五百，保持航向，收油门零点三度。”
“收到。”
江寻野调整杆位，油门收回零点三度，飞机开始缓慢下降。
油压表的摆动收窄了一点，但没有完全稳定，她又等了几秒，油压还是不稳。
“Polaris，还在摆。”
“改构型设置。”
“现在改？”
“现在改，你飞的是编队构型，不是训练用的构型。”
江寻野没动，她确实没有改构型设置，她以为昨天调完就通用了。
“改过来。”时景妍说。
“我现在在天上改构型——”
“你做得到。”
江寻野深吸一口气，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操作顺序，开始调整构型参数。
油门响应、翼面偏转率、配平补偿。
她每调一项都扫一眼油压表，第三项调完的时候，数字恢复了稳定。
她盯着看了几秒，确认不再摆动，然后在频道里说：“改过来了，油压稳定了。”
“嗯。”
就在她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右前方空域出现了一架飞机。
不是编队内的，不属于他们这一批，它从侧下方切入，速度比他们快，高度比他们低，正在爬升。
距离在缩短。
江寻野看到了，她扫了一眼TCAS，没有告警，对方没有应答机信号，或者应答机没开。
她的拇指已经搭在了杆的修正位上。
“Polaris，右前方——”
“看到了。”时景妍的声音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快，“保持航向，不要变。”
“但是它在——”
“它在爬升，会从我们下方六百米通过，它没有威胁，你变航向反而会撞上它。”时景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保持，不要动。”
江寻野握着杆，目光锁住那架飞机。
它在继续爬升，距离越来越近，然后它从他们下方穿过，机身从她的视窗里滑过去，灰白色的涂装，翼尖的灯闪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消失在云层边缘。
整个过程大约十秒。
江寻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她没说话，她在心里把那个轨迹再过了一遍，确认时景妍的判断是对的，那架飞机确实会从下方安全通过。
时景妍的声音重新出现：“看到了？”
“看到了。”
“没有撞上。”
“……嗯。”
“那继续飞。”
江寻野没有说话，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锁定时景妍的尾喷口。
她的手心有一层薄汗，她没管，握着杆继续飞。
又飞了两圈，编队训练接近尾声，塔台开始在频道里报各机返航顺序。
江寻野听见塔台喊了一个呼号，她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呼号的发音飘得离谱，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塔台喊了第二遍，对方才回。
带口音，拖沓，慢悠悠的。
江寻野听出来了，是麦克那个家伙。
她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确认航向稳定之后，稍微侧了一下头。她想确认那家伙在哪个位置。
不远处，一架飞机正在转向。
转角明显大了，航线画出了一道宽弧，修正回来的时候又过了，又补了半度。
整条轨迹像一条蛇爬过沙滩，方向是对的，但过程不太体面。
江寻野差点笑出声，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时景妍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认识？”
“嗯，麦克。”
返航落地之后，江寻野从座舱里出来，摘掉头盔。
时景妍已经站在她的飞机下面了，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低头在看。
江寻野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你的构型调整数据。”时景妍抬起头，“你改的时候，油门收了零点四度。”
“嗯。”
“收多了，零点三度就够了。”
“但油压恢复了。”
“恢复了，不代表你做对了。”时景妍把平板放下，“你松了零点四度，油压恢复了，但你多损耗了燃油，下次记住这个数值。”
“你刚才在天上没说。”
“我下来才看到数据。”
“那你现在告诉我——”
“是。”时景妍看着她，“你下次改的时候，记住收零点三就够了。”
江寻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刚才那架飞机，你看到了，没有变航向，是对的。”时景妍淡淡说着。
江寻野看着她。这是今天时景妍说的唯一一句接近“肯定”的话。
但她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你没有变航向，因为保持航向会安全通过，但你能确认这一点吗？”
“……我确认不了。”
“你应该能确认。”
江寻野看着她：“你在教我怎么做长机？”
“我在教你。”时景妍说，“你在僚机位，但你要学会从长机的角度看空域。”然后她合上平板，“明天同一时间。”转身走了，连多余的眼光都没给她。
江寻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机库入口。
江寻野刚转身没走几步，就听见一个麦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Compass！等等我！”
她没停。麦克从后面小跑追上来，金发在风里晃，飞行服的拉链只拉了一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你今天飞得不错啊。”麦克喘着气，“我在你们后面那批，全程看到了，你的编队保持得很稳。”
“你看到了？”
“当然看到了，我还看到你中途调了什么参数。”
“你飞的时候还有空看我？”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麦克笑得一脸灿烂。
江寻野看着他：“你今天飞的航线像条蛇。”
麦克的笑容僵住。“……你说什么？”
“你转弯的时候过了三度，修正又过了半度，整条航线是弯的，塔台喊你返航的时候你还没回，人家喊了第二遍你才听见。”
“那是…那是风偏……这边的风向我不熟——”
“你飞了三年了，麦克。哪边的风你不熟？”
麦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摸了摸后脑勺，然后换了个话题：
“行了行了，不提这个，你还喝冰可乐吗？小卖部有，我刚看到了。”
“现在？”
“现在，走，哥请客。就当是庆祝你第一天和她飞编队。”
江寻野看着他，麦克已经把头盔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迈开步子往前走。她跟了上去。
两个人穿过停机坪，走到基地角落里那个小卖部。
麦克从冰柜里摸了两罐可乐，递了一罐给她。
铝皮冰凉，水珠顺着罐壁往下淌，浸湿她的指尖。
“喝吧，休息时间，别那么紧张。”麦克自己先拉开了拉环，“嗤”的一声，气泡冒出来。
江寻野拉开的动作慢了一拍。铝皮被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有点响。
她喝了一口，气泡在舌根炸开，凉意顺着喉咙灌下去。
她在国外的三年里喝过很多罐这样的可乐，大部分时候是一个人喝的。偶尔麦克会递一罐过来，然后坐在旁边说一堆废话。
“你今天那个长机，她在频道里跟你说话的时候——”
“又来了。”
“我认真的！”麦克举着可乐，表情难得正经了一点，
“她跟你说话的那个方式，跟塔台说话不一样。塔台问你话，她回‘嗯’，但是她跟你说，她会说完一整句。”
“麦克。”
“干嘛。”
“你能不能专心喝你的可乐。”
“我喝着呢。”
麦克喝了一大口，然后又喝了一大口。罐子见底之后他把空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好了，我说完了，你慢慢想。”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了，金发在风里晃了一下。
江寻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罐可乐，铝皮已经不再冰了，温度跟她手心差不多。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罐子，然后喝完了最后一口。
空罐被捏在手心，她没有立刻扔。
她站在那里，把麦克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她松开手，把空罐扔进垃圾桶。
她回了寝室，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还有一点铝皮留下的凉意，已经快散了，只剩指尖还剩一点。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着想着，她突然有点怀念国内的糖饼，那个师傅为什么要休假？她好不容易爱上的东西就这么在她面前飞走了。
她摸到手机，点开。
昨晚林多的那条消息早就被新对话淹没。
林多：小江，我给你说，今天刘工遇到一个特别好笑的难题，有个新人开模拟舱把按键按坏了，你是不知道那人手劲有多大啊。
江寻野：嗯，建议调去给刘工打下手。
林多：你和时师什么时候才能…
【已对此对话开启消息免打扰】
江寻野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手机丢到床头，侧侧身开始睡觉。
窗外的机库灯还亮着，跟往常一样。
另一边。
时景妍站在停机坪边，背挺得很直。
但她的呼吸快得不正常，手指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揣进口袋里。
她抬头望着远处那扇漆黑的窗户，她知道那是谁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