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护犊子 运输机的引 ...
-
运输机的引擎声是一种持续的低频轰鸣。
江寻野靠窗坐着，安全带勒着腰，背包放在脚边。机舱里坐了几个人，都不说话。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时景妍坐在她右手边，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机舱里光线偏暗，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股循环空气特有的味道。
江寻野看了一会儿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得很平，像一片白色的冻海，没什么好看的。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了时景妍的手上。
时景妍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攥着膝盖处的布料，指节有一点泛白。
她闭着眼，呼吸是平稳的，但睡着的人手是松开的，不会抓着东西，她没睡。
江寻野打量了一会，然后移开视线。
飞机继续飞，引擎声没变，机舱里没人说话。
两小时的航程，时景妍始终没有睁眼，江寻野也没有开口。
落地的时候，起落架触地那一瞬间的震动让机舱里的人醒过来。
时景妍睁开了眼，松开手指，膝盖布料上留下了几道褶皱。
她站起来，拎起行李，往下走，动作流畅没有多余。
江寻野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路的背影。
异国基地比她想象中更大。停机坪上停着不同涂装的飞机，跑道尽头有一排低矮的建筑，蓝色的屋顶，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跟国内不一样。
时景妍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江寻野在后面跟着，大概隔了三步的距离。
到了休息区，时景妍停了下来，指了指一个房间。
“你的，对面是我的。”
然后她走进对面房间，关了门。
江寻野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对面那扇关上的门，然后推开自己的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老四样。她把背包放在床上，站到窗前往外看，停机坪上能看到几架飞机，不同国家的涂装。
她站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她转身去开，门外站着一个外军飞行员，金发，个子高，胸前的名牌上印着“Johnson”。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章上，然后用英语说了一句：“你是中国来的？”
“是。”
“飞多久了？”
“三年。”
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看起来不像飞了三年的。”
江寻野看着他，没接话。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国外三年，她听过太多次了，但她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那你看起来也不像会撞上跑道的，人不可貌相嘛。”
Johnson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江寻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窗边继续看停机坪。
时景妍站在下面，正在跟一个外军指挥官说话。那人指着她，问了一句什么，时景妍说了几句，那人笑了。时景妍没有笑。
江寻野站在窗边，看着时景妍的背影。距离太远，她看不清表情，但她注意到时景妍站的地方，肩膀没有松过。
江寻野转身走开，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晚上她出去浪了一趟，在基地的食堂里随便吃了点东西。
吃完往回走的时候，听见前面有人在聊天。英语，她认出了那个声音，Johnson，还有他的几个同僚，她放慢了脚步，没有走近，但也没有绕开。
“……那个僚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飞得还可以。”
“还可以？她飞的那条航线，换了我的飞机，我能比她快半圈。”
“那是因为你的飞机——”
“不关飞机的事，她是靠装备飞的，外国人嘛。”
笑声不大，但足够尖锐。
江寻野站在拐角后面，把话全部听清了。她捏了捏手里的空水杯，塑料的杯壁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绕了一条路回去了。回到房间，她在床边坐了一下。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她站起来把窗户拉小了一点。
第二天训练开始。
多国编队混飞，飞机型号不一样，语言也不一样。
通讯频道里各种口音的英文混在一起，指令重复两次才能确认。江寻野在僚机位，时景妍在她前面。
飞了三圈，航线干净，编队保持得稳。
落地之后，她摘掉头盔，正准备走回休息区，她走到那时，Johnson那桌人也在。
声音比昨天小了，但话还是在说的。那句“外来的嘛，靠装备的优势罢了”又从他们那桌飘了过来。
江寻野的脚步没有停，她没有回头，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把手套放在膝盖上。
她还没来得及把回怼的念头压下去，时景妍从机库方向走了过来。
她没有坐下，她路过江寻野身边的时候，没有停。
江寻野以为她会走过去，像平时一样，但这次时景妍停下了。
她转过身，没有朝江寻野，而是朝那桌外军飞行员。
然后她开口了，英语，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这是江寻野第一次听到时景妍说英文，听得她耳朵有点发麻：
“刚才那番话，是谁说的？”
那桌人静了一下，Johnson抬起头，笑着摊了摊手。“放松，闲聊而已。”
时景妍看着他，“闲聊？”
“对啊，随口说说。”
“那我也随口说说。”时景妍的声音不大，
“三十分钟前你在模拟器上飞的那个转弯，换了机型，你连飞机都拉不起来，因为你的杆量控制有问题，这不是机型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Johnson脸上的笑僵住。
旁边那桌彻底安静了。时景妍站在那里，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在笑，但那个笑没有温度，而且字字戳在关节上。
“还有。”她的目光从Johnson身上扫过，停在了另一个飞行员脸上，
“你的编队飞行，右翼偏了半度，飞机能帮你修正，但你飞得不够好，你不如自己回去看数据好好反思一下。”
气氛瞬间安静，那个飞行员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时景妍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又补了一句：
“她飞得好，是因为她本来就会飞，跟飞机没关系。”她停了一下，“以后要说她，当着我的面说。”
说完她转过身，走回江寻野面前。
她的脚步停在江寻野面前，距离大概一步。
江寻野抬头看着她，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时景妍低头看着她满眼的崇拜，没有立马移开目光。
“离我远点。”
然后她走了。
江寻野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停机坪上那桌外军飞行员沉默着，没人再说话了，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没有拨开。
她坐在那里，把刚才的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
时景妍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平平的。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但她不是在笑，她是在提醒那群人她要开始拆你们了。
更主要的是，她在替她说话，但她的语气比任何人都冷静。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她的僚机，别人碰不得。
江寻野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她伸手摁了一下，把它摁平了。
她站起来，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她听了三年的调子。
“Compass！”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是金发的麦克。
他正从跑道那边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我就知道是你”的表情。
他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你不是回国了吗？”
“嗯，回来了，又被派出来了。”
“又被派出来？”麦克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停机坪上的中国飞机，“你这次跟谁来的？”
“长机。”
“长机？”麦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远处正走远的时景妍身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看着江寻野，脸上的表情从“老友重逢”变成了“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那个穿飞行服的？高个子那个？”
江寻野没有说话。但她觉得自己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麦克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那是你对象吗？”
江寻野看着他。
麦克没等她回答，又补了一句：“我就说你怎么从来不去见那个女后勤，人家约了你好几次你都不去。原来有对象了啊！还是长机？你行啊Compass。”
江寻野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我对象。”
麦克看着她：“你刚才看她走远的那个表情，我认识你三年了，你从来没那样看过任何东西。”
“我说了，她不是我——”
“那你脸为什么红了？”
江寻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有点热，她把手放下来，瞪着麦克：“你别说了。”
麦克笑得更大了：“我就说嘛，你在基地飞了三年，谁喊你喝酒你都不去，谁约你你都不见。原来你在国内有人啊。”
“麦克。”
“嗯？”
“你再说下去，你明天就见不到我了。”
麦克举起双手，后退了一步，还在笑：“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但你得承认，那个长机替你说话的时候，你那个表情，我在旁边都看到了。”
江寻野别过视线。“……你看到什么了。”
“你笑了一下。”
“我没有。”
“你笑了，然后你摁了一下嘴角。”麦克歪了歪头，“你在国外三年，你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江寻野沉默了一会儿：“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三年了，我就没见你被什么人挡在前面过。”
江寻野没有说话，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麦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我要走了，你那个长机……”
他回头看了一眼时景妍消失的方向。
“她看你的眼神，跟你刚才看她的一样。”然后他跑了，金发在风里晃了一下。
江寻野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了看时景妍消失的方向。
她走回宿舍楼，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时景妍的房门，关着的，然后她走回自己屋里。
门关上之后，她站在门后，心跳还没有完全平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
她走到桌边坐下来，仰头灌了一大杯凉水，她低下头，盯着桌面。
“……我刚觉得你帅，你就让我离远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停机坪上的□□。
“离你远点？不行。”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手掏出手机，给林多发了一条消息：“她今天替我说话了。”
林多秒回：“？？？说什么了？？？”
江寻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六个字：“她说我飞得好。”
林多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补了一句：“你脸是不是又红了。”
江寻野看着屏幕，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掏出那张写着数字的纸和那张写着“明天六点，机库”的纸条，并排放着。
她又想起麦克说的话：“她在国外三年，你从来没有那样笑过。”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放下手。
她躺下来，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对面那扇门也没有开过，但她知道时景妍就在对面，隔着一道墙。
“麦克说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我看你的眼神一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错了，但如果他没看错呢？”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飞，时景妍会在她前面。
先这样吧。
她的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次又一次。
林多：你人呢？一提到时景妍你就装消失，你完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