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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极星的传闻 训练结束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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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之后，江寻野没急着走。
她站在跑道边上，假装在看远处那架正在检修的运输机，但余光一直跟着时景妍的背影。
时景妍往机库方向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稳，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江寻野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宿舍走。
路过装备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她本来没打算停，但她听见了一个名字，“时师”。
她脚步慢了下来。
“……时师以前不是那样的。”
一个男声，像是机械师，声音压得很低，“她三年前刚来的时候，话没这么少。”
“那是你没赶上她带第一个学员。”
另一个声音，年纪大一点，
“那时候她话多。会给学员讲笑话，飞完还会问'你觉得怎么样'。”
“后来呢？”
“后来那个学员转地面了。从那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
江寻野站在门外面，没有动。
装备室里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机械师又说了一句：“那把椅子，也是那时候开始放的。”
“什么椅子？”
“机库后面通道里那把折叠椅，我记得以前是没有的，那个学员走了之后，她就开始往那儿放椅子。”
“她坐在那儿干嘛？”
“不知道，没人问过，你敢问吗？”
“……时师的话…我不敢。”
江寻野站了几秒，然后走了。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回头看，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然后停下来。
靠墙站了一会儿。
三年前，带第一个学员，但学员转地面了，从那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并且通道里的椅子是那时候放的。
她站在走廊拐角，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了一下。
拼出来的形状她还不完全看得清，但轮廓已经有了：时景妍不是一直这么冷的，她是“变成这样的”。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她没问。但她记住了这个时间点。
她回到宿舍，林多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看见她就举了一下碗：“吃了吗？”
“吃了。”
“那你跟我来。”林多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另一头，“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谁？”
“刘工。机务组的老大。”林多说着，吸了一口面，
“她什么都知道，你问什么她都能答。千万注意她跟你差不多大，你要是一上去就来句大姐，那我在这也就活不下去了。”
“……跟我差不多大？”
“嗯，别叫老了嗷，她就比我们大两岁。”
江寻野没反应过来，她以为“刘工“是个中年人，毕竟林多叫她“刘工”。结果就大两岁？
“她干了多久了？”
“四年。跟你差不多同期。但她干活厉害，升得快。”
林多咽了一口面，“走吧，她在机库。她人挺好的，就是说话直，你别介意。”
江寻野跟了上去。
机库里比外面凉快。
灯管嗡嗡响着，一架飞机停在正中间，起落架旁边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明显改过袖长的工装，短头发扎了个小揪揪。
江寻野呆在原地。
她以为的机务组老大：有几根白头发、老花镜、工装上有油渍。而面前这个人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甚至比她还显年轻。
旁边放着一瓶冰峰，橙色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林多远远地喊了一声：“刘工！”
那人抬起头，一张圆脸，眼睛很亮，鼻梁上有一点雀斑。
她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林多。你又带人来了。”
“这是新来的江寻野，国外回来的，飞过F-16。”
那人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F-16？”
“嗯。”江寻野走过去，站在机翼旁边，“飞了两年。”
刘工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时景妍短，但意思差不多，也在称她。然后她的目光从江寻野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林多，又扫回江寻野身上。
她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江寻野没看懂那个弧度是什么意思。
“那你飞这个应该不习惯。”
“……是不太习惯。”
“第三弯？”
江寻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时景妍早上来调过参数。她说你第三弯有问题，让我把响应曲线调了一下。”
刘工说着，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站起来的时候，江寻野注意到她的工装很干净，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指甲也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在拆飞机的人。
而且，她右耳耳垂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耳洞痕迹，像是常戴耳钉的人留下的。
刘工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你看到了。”
“……嗯。”
“我进机库会摘。休息的时候再戴。”她放下手，“以前在外面养成的习惯。进来之后没改干净。”
“什么外面？”
刘工没有回答，转身拿起那瓶冰峰，拧开盖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多立马在旁边说了一句：“刘工以前在别的地方待过，后来才来的。”
“哪个地方？”
刘工把冰峰拧上，放回原处。
“一个你不想去的地方。”
刘工又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你刚才问我时景妍带过几个人。”
“……嗯。”
“就一个，是三年前带的。”
“……后来呢？”
“后来那人转地面了。”刘工说着，转身去拿工具，“时景妍来跟我说，那架飞机以后不用调了，她不飞了。那天下午我过来，看到她站在通道里，手里拿着那把折叠椅。”
“她站在那儿干嘛？”
“站在那儿。”刘工拧了一下螺丝，“什么都没干，就站在那儿。”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江寻野，那个眼神跟刚才称她的眼神不一样了，这次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她轻轻“哦”了一声。
“……你去看过那把椅子了。”
江寻野没有回答。
刘工不紧不慢地拿起冰峰，又喝了一口。
放下瓶子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语气没变化，但江寻野觉得她好像在笑：
“那把椅子我修的，她三年前拿过来的时候，有一根腿松了，我帮她焊好了。”
“……她跟你说谢谢了吗？”
“没说。”刘工重新蹲下去，拿起扳手，“但她第二天把那把椅子放在了同一个位置，我就知道她没打算换。”
江寻野站在机库里，灯管嗡嗡响。刘工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拆东西了，背对着她们说了一句：“她说的话比我说的多，你问她去。”
江寻野没有动。林多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走吧，刘工干活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站旁边。”
江寻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刘工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时景妍那架飞机的座舱盖，有一道划痕，她自己划的，但是她不让我修，她说要自己留着。”
江寻野停了一步。她回过头，刘工背对着她蹲在那儿，手边放着那瓶冰峰。
她看了几秒，然后走出去了。
回宿舍的路上，林多走在她旁边。
“嗨，我就说刘工人挺好吧？”
“……她为什么要把冰峰放那儿？”
“她以前可爱喝酒，进来之后就戒了，改喝冰峰。”林多说，“她说冰峰是'橙色的正经东西'。你就算去问她她也不肯多说。”
江寻野没有接话。她在想刘工最后那句话。
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林多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哎，你知道吗，刘工今天看你那个眼神，跟她平时看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平时看人像看零件，今天看你是——”林多想了想，“像在看什么东西要组装起来。”
林多说完就跑了，板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
江寻野站在走廊里，看着林多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站了一会儿，推开自己宿舍的门，坐了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训练场上没人，远处机库的灯还亮着，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掏出口袋里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个数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在黑暗中把这些碎片又拼了一遍，比昨天多了一块。她还是看不清全貌，但她觉得快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节奏很稳，没有停。
她听着那个脚步声从门口经过，远了一点，又远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还有林多会给她带糖饼，而她迟早要去把时景妍拼的完完整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