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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国 落地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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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时候，温差像一堵墙。
江寻野站在廊桥口，足足愣了半秒。
国外基地三十七度，这里居然才二十度出头。风从航站楼的缝隙灌进来，带着一种她快忘了的、干燥的凉。
她穿的是短袖，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搓，搓了就像在承认自己不适应。她拎着那只登机时只装了一半的背包，往前走。
航站楼里的声音全是中文。
广播声、小孩哭、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滚动声、有人打电话说“我落地了等会儿到”，每个字她都听得懂，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下传上来的，她听得见每个字，却抓不住任何一句的意思。
等走了一段路后，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找英文标识，但这里是她的国家。
她在到达口停下来，掏出手机，打车。
屏幕上的中文输入法跳出来的时候，她拇指悬了半秒。
在国外打了三年英文，现在要打“基地“两个字，居然迟疑了，她骂了自己一句“有病”，然后飞快地打了地址。
排队的时候旁边有个小男孩一直在看她，她转过头去看他，小孩立马躲到大人腿后面去。
她把脸转回来，心想我长得也不恐怖啊。但下一秒她想起自己刚下飞机的样子：
头发被头盔压了一路，飞行服外面套了件旧外套，眼神大概还带着高空下来没散干净的锋利。
她忽然有点想笑，那小孩大概以为自己看见了通缉令上的人。
车很快来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当兵的？”
“嗯。”
“回来休假？”
“算是。”
司机没再追问，把收音机调了个台。
她靠着车窗往外看。路两边的树她不认识，叶子颜色比她走的时候深，路也是新的，好像在她不在的这几年里重新铺过一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航班提醒，明天的回程已经确认了，但是明天不用回程了。
她划掉通知，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半秒，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相册，滑到最下面那张。
还是那张照片。
江寻野放大了一点，看那个人的肩。位置太高了，那种高度她认得，绷紧了才不会往下垮。
这人不累吗？
她锁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窗外田野开始变得稀疏，路面收窄了。她看见远处出现了铁丝网和灯杆，基地到了。
她付完钱，下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路边显得有点响。
她转过身，基地大门就在面前。
门口的哨兵看了她一眼，“你找谁？”
“我来报道。”
哨兵低头核对名单，然后抬了一下下巴：“直走，右转，第三栋楼。”
她走进去，里面的风比外面更凉。路两边是灰色的建筑和水泥地面，跟她在国外待了三年的那个基地差不多的颜色。
远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她瞟了一眼，没有停步。
她推开那栋楼的门，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到报到窗口，里面的人抬头扫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表。
“二楼最里面那间。”里面的人说，“东西放了去训练场，教官在等你。”
“哪个教官？”
“时景妍。”
江寻野把笔放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钥匙牌，拇指在金属边缘刮了一下，然后上了二楼。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扇窗。
她把背包放在床尾，没有打开。她站在窗前朝外看了一眼，训练场在她左手边，跑道边缘站着一个人，背对着这栋楼。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她认得，肩线平，下颌收着，像照片里一样直。
江寻野站在窗前往外看，忽然觉得隔着一层玻璃在呼吸。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太久了，久到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她别别嘴，转身下楼。
走到训练场边缘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那里了。
穿着飞行服，手垂在身侧，风把她的衣摆掀起来一点，人没有动。
旁边有人路过，叫了一声“时师”，她点了一下头，视线没有偏移，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走上前。
“报告。江寻野，报到。”
时景妍看了她一眼。江寻野感觉自己站在一个秤上，那一眼是在称她。
她下意识把背挺直了，等意识到的时候，肩膀已经绷住了。
然后时景妍开口了。
“飞行服在装备室。”
“肩线改过了，你试试。”
“明天六点二十，训练场。”
“吃什么自己去食堂问。”
然后她转身离开。
江寻野站在原地，四句话，一次眨眼，外加一句“肩线改过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往前走，这家伙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谁家好人会对素未见面的僚机这么关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时景妍说话的时候她一直攥着拳，指节发白。她松开手，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时景妍消失的拐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食堂里人不多。
她端着盘子找位置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没有回头，随便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后才发现饭是凉的，她没在意，把饭送进嘴里。
送进去第一口的时候她尝出来了，糖醋排骨，她走之前最爱吃的。
她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太具体了，具体到让她有点措手不及，她又觉得自己回国简直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了。
国外那群人根本不了解炒菜的魅力。
当时她在宿舍尝试炒菜，消防报警器立马响起来喷了她一身水，麦克靠在门口调侃她在玩火，而她只是笑了笑，后面整整一周，麦克的报告上的问题都是她亲手批注的。
旁边那桌有人在聊天。
声音不高不低，但几个字飘过来了：“北极星”“带新人”“飞完一个人待着”。
她没有抬头，筷子停了半秒。
又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她上次带那个，飞完吐了，后来转地面了。”
江寻野的筷子重新动起来。她把那口饭嚼完咽下去。
吐了的那个，是她不要他，还是他受不了她？
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了盘子，走出食堂。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半，训练场上没有人了。
她转身往宿舍走。路过那栋楼的拐角时，她向停机坪那个方向远远看了一眼。
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条水泥路通向后方的围墙，围墙底下有一道门，不大，像是平时不怎么开的。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
回到寝室后不久，睡意便来了，她侧侧身子，在调整到一个极舒服的角度后完全放松了下来。
第二天五点半她就醒了。外面天还没完全亮透，她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装备室里挂着她的飞行服，新的，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很直。
她拿起来的时候发现，肩线的位置刚好贴合她的肩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六点二十分，她准时站在训练场上。时景妍已经在那里了。
看那个姿势，像是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走到时景妍面前站定。
时景妍看了她一眼。跟昨天一模一样的那一眼，在称她。
但这次江寻野没有挺背。她让自己松弛地站着。
“你松弛的太刻意了。”时景妍面无表情来了一句。
江寻野一愣，这家伙还要管自己松弛的姿势？！
时景妍没有理会她，转身便往前走，“跟上。”
江寻野跟着这个人的背影走着，她刚落地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穿了时景妍替她改过肩线的飞行服，走在时景妍身后三米的位置。
不过这个距离会缩短的。
她们走到跑道边缘，时景妍停下来，说：“飞一圈。”
“……什么？”
“你飞，我在地面看。飞一圈。”
“没有简报？没有任务计划？”
时景妍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跑道：“飞一圈。飞完再说。”
她在试她。
江寻野没说话，内心已经把所有操作过了一遍。她转身走向那架已经准备好的飞机。爬座舱，系安全带，开仪表。
耳机里传来塔台的声音：“指南针，准备好了说。”
她推油门，滑出、加速、抬前轮、离地。
空气从机翼上流过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跑道在变小，基地在变小，时景妍在变小。
但那个人还在那里，站在跑道边缘，仰着头，在看她飞。
她飞了一圈。航线干净，转弯的坡度和高度都在标准范围内。没有冒险，没有炫技，没有“试试包线”。
落地、滑回停机位、关车、跳下机舱。
时景妍还站在那里。
江寻野走到她面前。
时景妍看着她，说：“你飞得没错。
江寻野等着下一句，但没有下一句了。
“……没有别的？”
“你要什么别的。”
“你让我飞一圈，就是为了告诉我'你飞得没错'？”
“你在国外飞了三年。别人说你飞得野，但你刚才那一圈，你收着飞的，为什么。”
江寻野愣了一下，她确实收着飞的，而且她下意识就收了，没有想过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
时景妍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停留在江寻野绷紧的肩线上：“明天同一时间。”
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江寻野想起一件事：时景妍走的时候，又是往那个方向，停机坪后面那道门里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还没有走进去看过。
但明天她会早来10分钟，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让时景妍能多看几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