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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罐冰可乐 高度六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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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六千，速度已经推到极限边缘。
座舱盖外头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发白的激波锥，贴在机头前方，像一层薄薄的壳。
江寻野右手握着杆，左手搭在油门弧座上，拇指紧贴着限位器，再往前推一毫米就会触发警告，但她知道那个警告的阈值在哪。
她卡在阈值下面，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塔台的声音从耳机里挤进来，带着静电的沙沙声：“Compass，你速度超了。”
“没有。”
“你现在——”
“我在限位器下面，差零点几，没超。”
塔台没有立刻回复，她听见那边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是在核对遥测数据。
几秒后塔台回来了，语气带着一丝惊讶：“……你卡得挺准。”
她嘴角扬了扬，没回。
今天是休息日，但她还是飞了。
她跟调度说“手痒”，调度看了一眼她的飞行记录，这周已经飞了六趟，比别人多一倍，但还是批了。
因为她的名字后面常年跟着一串备注：“自主飞行，无需监护”。
她喜欢这个备注，这意味着没人盯着她，没人等着看她出错，她可以自己决定怎么飞、飞多久、飞多狠。
今天她决定试试这架飞机的极限。
她把这架F-16飞了两年，两年里她摸透了它的脾气，油门响应延迟零点几秒，右翼在跨音速时会有极轻微的震颤，高度八千以上座舱密封会漏一丝冷风进来吹在她左膝盖上。
这些手册里都没写，是她飞出来的。
她带杆，继续往上爬。
高度六千五，速度没掉，引擎的声音从嘶鸣变成更尖的啸叫。
塔台又来了，语气带了点犹豫：“Compass，你今天飞什么课目？”
“试试包线。”
“……休息日你试包线？”
“包线不休息。”
塔台沉默了。
她听见频道里有人在笑，大概是旁边的人听见了这对话。
然后塔台说了一句，语气更无奈：“那你别把飞机拆了，我们下周还要用。”
“尽量。”
她偏了五度航向，避开下方一架正在爬升的运输机。
她扫了一眼仪表盘，燃油余量充足。
高度七千。
她开始觉得呼吸节奏变了，变成那种“上面只有我自己”的兴奋。
她做了两个滚转。
机体在横轴上翻转了七百二十度，两次完整的旋转，地平线在座舱外翻了三圈然后回到原位。
那几秒钟里的失重感让她觉得所有的东西都从身上卸掉了：调令、考核、别人的眼神、自己心里的那个“你这次会不会错“，全被离心力甩出去了。
只剩下她和飞机，干净，爽，太爽了！
滚转结束，她平飞几秒，然后关掉了一个主警告灯。
她想看看如果关掉这个灯，飞机还会不会告诉她“你到了极限”。
她在赌知道自己的判断和飞机的判断谁更准。驾驶杆在她手中微微震动，座舱里只剩引擎声和气流摩擦蒙皮的呼啸。
她盯着高度表：七千二，速度还在往上走。
座位开始和飞机共振，但她能飞到这个共振消失。
她油门往前推了不到一毫米，引擎声往上拔了一个音阶。
“Compass。”塔台的声音忽然变硬，“你右翼震颤频超出范围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在找那个消失点。”
塔台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塔台的人都知道她去年飞到过那个消失点，看过记录，这次如果她能找出来，等于自己画了一条新的包线。
她推了第三下。
但这次右翼震颤频超了。
她知道塔台那边在警报，但她更想知道，那个“抖到极致会突然消失”的点，到底是不是真的，她赌过两次，两次都对。那这次呢？
右翼传来一声闷响，座舱里那个细微的共振消失了，但高度表上的数字顿住，速度往下掉了十五节。
塔台炸了：“Compass！收回！马上！”
她拉杆减速，油门撤回来，右翼没有再响。
速度从高速降到巡航值，数字在屏幕上慢慢回落，高度保持住了。
她又飞了三十秒，在确认飞机没有报警后，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护目镜内层凝成一片雾。
“……收回来了。”她说。
塔台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Compass，你知道吗？全基地只有你敢在休息日飞包线，也只有我们敢批。”
江寻野没回。
塔台补了一句：“因为我们都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飞出来。”
这句她回了。
“能。”
之后她平飞了三分钟，让飞机冷却，也让自己冷却。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没擦，低头看了一眼油量，够回程。
返航。
落地。
起落架触地那一瞬间震动从轮胎传到座椅底盘再震到尾椎骨上。
放减速板，收油门。
速度从三百降到一百、八十、六十。
脱离跑道，滑进停机位。
关车。
座舱里静得只剩空调风声和她自己心跳，她摘掉头盔，护目镜内侧有一层薄雾，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地勤朝她打手势，她回了一个，然后跳下机舱。
脚踩到水泥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半秒。
每次飞完都这样，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地面温度比空中高了十几度，热浪扑面，额角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站在机翼旁边，抬头看着这架飞机。
右侧机翼蒙皮上有一道细痕，她从座舱里看不到，现在站在地面上才看见，刚飞出来的。
“下次悠着点。”地勤路过，说了一句，没停。
她没回。
她先回宿舍换了人字拖，然后转身去了小卖部，从冰柜里摸了一罐可乐，铝皮攥在手里，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拉开拉环——“嗤”。
她靠在F-16的起落架上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根炸开，凉意灌进喉咙，她盯着跑道尽头看，那里没有飞机，今天是休息日，除了她自己没人上天。
她看了一会儿空地，喝完了半罐。
旁边金发僚机麦克晃过来：“Compass！晚上去镇上喝酒，那个新来的女后勤说想认识你——”
“不去。”她没抬头。
麦克转头对后面的人笑了一声：“Compass果然又指北了。”
另一个路过的人问：“为什么叫Compass？”
“她刚来的时候塔台让她往南飞，她往北飞。塔台喊了三遍，她回了一句'北边有更好的气流'。落地之后塔台说，那你下次自己建个塔台吧。然后就变成Compass了。”
几个人笑起来。
江寻野没理。她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干净，空罐捏在手心。
她在这座基地待了三年。
三年前拖着行李箱从摆渡车上下来的时候，有人当面问过“你坐得了这个位置吗”，她没回答，第二个月她把那个人在对抗里压了六分十三秒，那人没再说过第二句。
从那以后没人再问。
她飞得野，飞得狠，飞得谁都拦不住。
战术评估同期第一，编队配合分比第二名高出一截。可代价是，她必须一直对。只要有一次错，所有“不听塔台但对了“的记录就会反噬成“你看她迟早要出事”。
她知道，所以每次飞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转那个声音。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捏变形的空罐子。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国内号码。
“江寻野同志。”对面的男声硬邦邦的，像在读文件，“调令。下周三之前报到。”
她手里的可乐罐停住了。
罐壁最后一道水珠淌到她虎口，渗进一道细口子，什么时候划的？不知道，但她被蛰了一下。
“……什么？”
“你被调回来了。飞新机型。上面签了字。”
“我在国外合约还没——”
“签了字的。”
“我不——”
“不是问你。你妈让我带句话。”
她没接话。
“她说你走了三年了。”
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把她T恤下摆掀起来一角。空跑道还在那里，没有人，没有飞机。
她想起自己离开那天。站在候机楼外面回头看了一眼，说“我出去学点东西，学完就回来”。
现在人家说“你回来”。
她低头看着那个空罐子。
铝皮上全是她的指纹，冰已经退了，罐壁温度和她手的温度一样。
她扣住罐身中部，食指和中指一发力——“咔”。
铝皮塌了，虎口那道口子被撑开，血渗出来。
她没松手，攥到指关节发白，手腕往上蔓延的抖，她才松手。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麦克凑过来：“你脸色不对。”
江寻野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可能要走了。”
“走？去哪——”
“回家。”
麦克愣住。她已经低头订机票了。
付款完后，她再次靠在起落架上，盯着跑道尽头的空地。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照片。
几个月前，失眠的夜里，她搜过“北极星”。
结果不多，唯一一张侧脸照，站得很直，像钉在地上的树。她当时还想：这么直，不累吗？
然后她把手机扣过去睡了。
那时候她以为“回国”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所以现在手机屏幕上跳出“调令”两个字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调我”，而是“那张照片上的人，现在是我的长机？”
江寻野低头看着已经捏扁的可乐罐，虎口那道口子又开始渗血。
她没擦。
心里只有一句话：“北极星，你最好别让我失望。否则……”
她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
“否则我把你的航道都改了。”
麦克在后面喊了一声：“Compass——你还会回来吗——”
她没停，抬手挥了一下。
她踩着台阶往上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她想：这个基地的最后一罐冰可乐，也被她喝完了，但是她更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有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