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八年 八年前那一 ...

  •   四.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他笑了笑,眉间错落了柔和,掩住本来硬挺的剑眉。他没有答应,继续窝在她怀里。
      此时的月华式微,被风吹散了,把片片花树的剪影投在他清隽的脸上,斑驳了平日权倾一方冷漠的笑……如果能就此沉睡,真好。不过,她醒了,自己又怎舍得再睡呢?呵呵……
      “起来啦,起来吧。”妲若轻轻拍了拍他,她也不敢用力了,更加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虽然愧疚也不至于太尴尬,胜似亲生姊弟之间的默契与宽恕。
      “妲姐啊,你怎么这么大力啊,被你勒死了。”他支吾了两声,右手撑起身子,抬首与她对视,左手犹自抚摩着自己的脖子,蹙着眉宛如未经世的孩童。
      她沉默了。仔细地凝着他半晌,目光平和柔软却透出丝丝的忧戚。
      她面上笑容渐渐僵硬了。“你也该改口了吧……”
      “嗯?”他不想自己去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坦坦地等待她接下去的话。
      “告诉我,我睡了多久……你都和以前不一样了,长大了那么多……”她抬起手想抚摩一下他的侧脸,却在触碰的瞬间顿住颓然放下,在他鼻翼的咫尺划过。
      她有些尴尬地挽了挽唇,有些悱恻地看着他。那双美丽纯澈的眼睛黯淡了许多,却依然笑得恬雅安宁。“公子也应该比妲若年长了。”
      “八年。”他垂眸,避开她的目光,艰涩地开口,“八年过去了,你还要为你母亲报仇,对不对?”
      她默然颔首。
      他缓缓牵起唇角,起身去坐到侧边的圆案旁。
      “可是你要杀的人已经死了。”恢复了一向的温文风雅,微微而笑,带着一贯似有还无的冷漠,似乎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仰起脸,拥有平日居高临下的威严。“先父六年前仙逝,若你要报仇,是否要冲着本王来?”
      她静静凝着他的侧脸。八年不见,斯人的面庞勾勒出硬朗的轮廓,面目英挺俊美,当日的小公子出落成翩翩美男子,权倾岭南,惊艳一方。
      再也找不到他年的影子吧?那么刚刚还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公子修,是幻觉吗?原来世事一切,以为能一睡了之,结果隔了八年光阴再重新起来,依然原封不动地要去面对,而且好像更甚了。有些感情,不见了……
      四下无声,他刚刚凝聚起来凌厉的气势缓了下去,直到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她。
      蓝鸢尾一样,素雅、安静,正在凝视着自己,眼眸里流转着幽幽的光华。“我并没有想来杀你啊……”
      “我只想你,救回我娘……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他有些怔忪地看着她,面上的威严笑容变为淡漠,“先父吩咐过,与令慈合葬。生不能同衾,死亦能同穴……”他总是那么冷漠地把事实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似乎从没有考虑过听者的感受。或者是,把自己伪装得波澜不惊,云淡风轻地说出一切仿佛与己无关的事。
      “可是,我没有那样做。”
      “我尊重你的选择。”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谢谢你。”她恬然一笑,似乎超越了她的年龄——沉睡前的十五岁,到如今容貌不改,心不变。她的唯一的爱,唯一的牵挂,依然是她那唯一的亲娘。她的笑依然,平静恬雅,似乎能包容、怜悯所有人……那是经历过怎样的沧桑才拥有的笑容,才十五芳华,就能心如明镜。
      “为什么?……是我……是……”
      “不关你事呀。”她的羽睫轻轻扇动,眸中漾开了纯粹的华光,“我恨的是你的父亲,不是你。”
      他微微低下下颔,半顷无语。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听从父亲的遗愿,令她醒来、令她的心愿依然如八年前那么明晰……他为她还原了一切,却都不过自私地想为自己挽留些什么。
      还要,掩饰自己做过的事……
      八年前那一夜,眼看着她的剑要刺入父亲的胸膛,就躲在屏风后的他毫不犹豫地朝她施用瘴毒!弹指间,一切依赖与爱恋随风散去,被光阴碾过,一路无痕。
      恍惚一梦过后,他依然无法直视自己的过错,即使在她面前无声忏悔过无数遍。
      “好,我定会救醒你的母亲。但三日后,希望你能为我走一趟诸神教。”

      晓风翩然,是一日之始。
      昨夜一夜无眠,府中的王者倚在书房里的办公案旁浅浅入眠。他睡得极不安稳,只听得门外一阵风过被惊醒了,展开原本蹙起的眉头,面上恢复了一惯的波澜不惊之后,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推门而入的锦衣公子,发束玉冠,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二公子不能啊……”门外的朱衣小婢拦不住带着愤怒而来的人,只好站在门口低头低等王爷发落。
      “罢,你出去。”他摆了摆手,待小婢离去关好了门,他正襟危坐,凝着面前的贵公子。“二弟,坐。”
      锦衣公子无声落座,同样盯着他。这个长兄,有着和自己父亲很不一样的容貌,却有着同样耀眼的容光。有他在前头,自己永远都只是陪衬。
      不过半晌,他忍不住先开口,“大哥,昨夜发生过什么事?”
      “哦,昨夜的事,你想知道?”他顺手拿起一信笺,摊开放在案上。
      “我当然想知道,想知道你耍了什么手段。”南宫止目光灼灼逼人,为自己忿忿不平,掩盖了一夜的疲惫。那个兄长却若无其事地听着,令他眼里更加添了几把火。“你明明说要攻进诸神教,但却中途改了命令要我们在外围守了一夜!”
      “我回来后,知道那个倾祺教主来过,你却毫发无损地坐这,你到底和他们勾结了吗?他们给你什么好处?!哈哈……”
      “堂堂的岭南王,也要和那些邪门外道勾结,受他们恩惠!你对得起父王么?哈哈……”他的眼里充满了血丝,连带那些阴郁刻毒的笑。“你对得起祖宗么?!”
      南宫修霍然拍案,却在后一个瞬间止住了怒意。他微微张了张嘴,低头把那张信笺收好。等他重新抬头看他,又是那平日一惯的运筹帷幄。“本王的事,你也无权过问吧?”
      “如今岭南一片依然安好,我对得住祖先有余。”
      “你……”
      “好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南宫修合上眼眸,方才的一幕在脑里回旋,那样怨毒与鄙夷……他怎么就不知道,我做的一切都为了他!我替他尽了孝道,替他与在政治旋涡里周旋,替他守护了王权,替他承担了天下啊……
      他冷笑着。你不应该感谢一下我吗?……
      可是这怎么能怪,他所能够获得的荣耀都尽被自己遮拦,自己欠他太多了,他再不会像小时那样仰慕兄长的才能,正如自己以后都只能对他戴着个冰冷的面具。
      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公平,明明是自己承受了一切,一切本不属于自己的枷锁,重重套牢……
      蓦地,他感到一阵血腥涌上喉咙,随即喷出一口鲜血!
      缓缓拭起唇边那抹嫣红,他笑了笑,唇畔勾起一个不明意味的弧度,显得有些女气。这时,文弱的公子又靠回了软塌上。
      可能是昨夜与鬼灵撕杀损了元气,他的面色一直有些苍白。正好一口血吐出来,似乎刻意点缀,他面上有了血色,嘴里噙着血红,只如画中妖媚。
      他微不可见地叹息。江湖上撕杀涌动,这里不是金戈裂甲的沙场,而是他发誓要为他守护的土地,有许多等到他去保护的子民。
      他不能策马扬辫在风沙中狂奔,只能在堂皇的王座上,目光中刀光剑影不露。他也不能在庄严的神像下祷告,他必须与那些所谓的神鬼对立,用自己的手臂力挽狂澜。
      少年轻狂,是不属于自己的。
      望了望窗外的阳光,他忽然有些眷恋月色,想乘着月色穿过那个隐秘的通道走到那个小屋子,去见那个,属于他的“救赎”。然而在他起身的一瞬,眸光一闪,又坐了回去。是的,她醒来了,她醒了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