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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的信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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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妲若,前辈怎么样了?”
“娘醒了,可是宁风毒的第二重药力发作,她记不得以前的事,而且对我很警惕。”她坐在塌旁,目光里有些急切,看着终于闭眼休息的母亲。
“别急,警惕你只是还陌生,她很快就会接受你。”他轻轻一笑,安慰了一句,“认识人也需要时间啊。”
她摇头,长身而起。“让我娘记起来……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不能忘记我。若她忘了我,才是一无所有。”
他知道,她的母亲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她们都视彼此为命,走过无数风浪,最后这个做娘的居然不认识自己的女儿……她的眼里不再是纯粹的包容天地,更多的是对生命的唯一的挣扎。可以想象到一个孤独的女孩儿在尘暴里对母亲的呼喊与盼望,雨水冲刷了所有的血泪,敲击着她渐渐模糊的意识,洞穿她柔弱的心灵。在她心里,母亲的爱是唯一不能改变的,哪怕改变的是自己的心,哪怕让母亲记起过往种种不堪……赤子之心,天地动容。背后,她到底也有一点点的自私。
他有些怔忪地看着她,像蓝鸢尾游离和破碎的宿命,竟有点与自己相似……
可是,你又怎么会一无所有呢,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直都在啊……
“公子修,我求你……”
“我说过,只要是你想,我都会帮你的。妲姐姐。”
她努力地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欣慰的笑,眸子里也纷杂了细碎的亮光。
“在诸神教神殿里供奉着许多神像,其中女子化身的神像前供奉着一个神物金鼎,金鼎上盛着一颗金丹,再生回魂,能破除一切药力。”
“可以吗?”
“应该可以。令慈失去记忆,并不是自身的损坏,而是药力封锁。相信那样被供奉的神物能够唤回令慈的记忆。”
“不过你得记住,不能破坏那金鼎,否则万劫不复。”
她重重地点头,眸子里燃起许久未见的华彩,宛转流光。“谢谢你。”
他也微颔首回一礼,走出了那间新腾出的客房,走入落叶婆娑的秋景中。
如今也算君子之交淡如水了。她的每一声道谢在他听来,越来越疏远了。
妲若携着剑走出王府。
王府外寂寥清冷,和王府里差不多,却更少了繁花簇拥。不过还好,岭南的气候温和湿润,此刻陌上依然开着许多野花,墨绿的枝叶的星星点点缀描着。风一动,沙沙的声音尾缀了一秋的萧瑟。
此刻碧空如洗,拥有着海一样的颜色。薄云缱绻,缝隙中倾泻着鲜活柔和的流金之彩,看上去像透明的轻纱,若离若即。
醒来后这两天一直在照顾娘亲,到现在才真正地回归这个世界。
她阖眸扬起脸面朝阳光,秋日的光柔柔地泼洒,透在她冰玉一般的脸上,宛若透明。她感到有些炫目,额上渗出了点冷汗,面颊也染上了些许绯红。她叹了口气。
娘不认识我了……
“你是谁?……”
她紧闭着眼,想要驱散这些郁结于心的烦恼。这不就要去诸神教拿药么?……
只是……南宫修,若我还能回来,你将会置我于何地?还是,不再见吧……
南宫修并没有出来给自己送行,仿佛只是她要上街打点什么,夜幕之前便会回来。她自然也没什么怕,如八年一样来去,无论身在何处自有生机。
她回首看了看那俨然宏伟的高瓴建筑,比起在洛阳的王府确凿不及华丽,但在这一带高顶白墙的水乡特色小居群里也却算个鹤立鸡群,透露着威严与豪华,是身份的象征。
南宫修,我为仇恨而来,今日为仇恨而去,来去间不伤你和其他族人,也算不欠了吧……
淮仓山深谷处,红枫如火,溪水蜿蜒潺湲。
这一带信徒爬山涉水地来到这里,只为向神表现自己的诚意。
妲若站在门口,却不见有人在外把守。适时金漆红门轰然打开,一位白衫青袂的女子微笑着与她相对站着。
她引手:“妲若姑娘,教主等你很久了,请从我这边来。”
不等她打量,那白衫女子便在前引路。妲若一路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丈距离。是厉害的轻功,眼前的女子曼步轻盈如舞,踩过一地秋叶却无半点声响。袅袅重纱中隐隐可以看出那玲珑身段,上下身的比例、行路摆动的姿势上看,该是执剑的学武之人。
不过一会她便被引进正厅,神秘的厅堂里红烛如血,烛光明晃晃地照亮了一堂,四壁装放着各种神像,四根朱红砥柱上也雕刻着各种神秘而诡异的图像,令不禁多望了几眼。
“姑娘请稍等片刻,请用茶。”那位白衣的女子不知何时端来了茶,又出现在她身边。“这些柱子上雕刻着的是诸神救赎众生的故事。”
“那么,那些神像呢?诸神教什么神都拜么?”
“也不算,不过也是很多的,在神殿里供奉着上百尊神像,日夜香烛长燃。”她依然微笑着,耐心地给这位客人解释,“我们没有固定崇拜的神,只是相信我们的虔诚能打动神,赐予我们救赎。”
妲若回头,这次看清楚她了。精致的五官如画,薄唇如勾始终是微微扬起似乎总是含着笑,但美目中一双瞳却总让人觉得怪怪的,似乎没有焦距,就像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对方似乎察觉到自己在打量她,只是微微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么……”妲若也感到有些尴尬,忙接口,“只是一味期盼神的救赎,未必是好事呢。”
这样的话被哪个信徒听了去都会心生不忿,对方听了却也是微微一笑,眸里闪过莫名的光,便不再言语。
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双方都沉默了,一轮对话没有结果地结束总是十分郁闷。这是见一位丰神如玉的白衣男子出现,妲若才想起此番来的目的。
“妲若姑娘,这便是我教教主。”
“倾祺教主,幸会。”妲若浅浅施礼,婉约不失风仪。
“幸会。”那个白衣的教主微微颔首示意,剑唇如勾的弧度似乎总是含着笑,和那位文静的姑娘差不多,却更透出一丝淡漠。“我想不用多说,你知道千画的下落。”
这样的直接,她也只是浅浅地笑着,她根本不知道傅千画的所在。要争取有更多的时间去拿药,心里早也算划好了如何回答。“是的,我知道。八年前与她奔走到洛阳,是为了,避开你。”
话音未落她已经感觉到他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瞬即逝。“那么,她在哪里?八年了,我去了洛阳数次也不见其芳踪。”
“她有心避你,你怎么能找得到?”她冷冷地乜了他一眼,嘴角噙了丝许讽刺,“在她幼时的旧居住进了一位高人,只要一感受到你的气息靠近,便替她结界隐藏她的气息。这样你是如何也寻不到她。”
“这世上竟还有比本座更厉害的人,呵。”不见那教主面上有任何愠色,他只是冷笑着,凝着她的眸。
他似乎在思量着她的话是否合理,也似乎要用目光洞穿她的心,因为人的眼睛是最不能撒谎的,只要撒谎者的眼神颤抖了,他的谎话便一时倾塌。
可是他不会料到,即使是一贯鄙视撒谎的妲若,为了一个目的,用一个又一个谎话去掩盖,纯澈乌黑的眸中闪烁着坚决的光,始终毫不躲避他的目光与其对视。
“是的,我也不敢相信。但是八年后我醒来看到了结果。”
须臾倾祺撩起唇角,语气变得温文谦和:“那么请姑娘在教中暂留数日,待找到千画好让你们故友一聚。久歌,为妲姑娘打点一下。”
言毕,那白衣男子便风一般掠出殿堂,速度快如鬼魅,余留暗自惊诧的妲若。
“久歌?七炎杀手?”
方才退在一旁的文静女子一直沉默着,仿佛不存在一般,仿佛在安静地等待教主的这一句必然的差遣,“未及自我介绍,正是在下。”
“传闻双目失明,不见血腥,七炎中最无情的杀手啊……”妲若不禁重新打量了她一下。
却见她望着她挽起唇角,眉目间添了几分笑意,这笑却比方才的真切了些,看上去也有了神采。怪不得觉得她怪怪的,原来是看不得。
“杀手哪里有情,只是在下对妲若姑娘起了兴趣,同样杀手的名头却有菩萨的心肠。”她绕过了失明之说不谈,是默认了么?可是她似乎很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而且盲人的眼里是不会出现什么神采的。
“久歌姑娘怎么就看出我有菩萨心肠,正如你是神的信徒,怎么能看出无情?”
久歌眸光流转,重复了一句“神的信徒”后,微笑,终是无语。
妲若明白,她潜意识里对陌生人的警惕,不善于交流,更不善于话中有话。这样的人,要是投缘,值得做个知交。可是她偏生那么危险,她的心里藏着怎样一个世界呢?
想着想着,她决定开始她的计划。“淮仓山钟明水秀,尤其神明之说神秘诱人,我想请久歌姑娘引路观览,可否?”
“好,请。”久歌颔首,目光又在她身上流转,令她有种意图要被看穿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