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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妲若 沉睡中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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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吱呀——”
小屋子的门再次被打开。月光瞬间铺泻下来,静谧的屋内洋溢着柔美的月华,就像镀上了一层水银。小扉外挂着一盏已经熄灭了的水晶琉璃灯,把月华折射到洁白的地板上,风一动,漾起水波泛泛。
南宫修坐在塌旁。刚刚喂下了解药,而离第二天的到来不过须臾了。
怎么还不醒?
他不自禁再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了?!
均匀而细致的气息,没有了?
他怔住了,瞳孔因为紧张而收缩,平日波澜不惊的双眸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心有一拍无一拍地跳动。
死了吗?像冰玉一样的人,不能再见到阳光了么?那个叫妲若的姐姐,永远都不能用怨恨的眼光看他了吧……
眼下之人蝉翼般的睫毛微微一颤,南宫修随即感到喉咙一紧,脖子被人生生地扣住!
沉睡中女子的眼睛还是紧闭着,感受到有人欺近,纤柔的五指却分分扣入来者颈脖,力道惊人,仿佛是不属于这双手的力量!
他被人先一步钳制住,无法下狠手反击,否则未尽清醒的她必定条件反射地弄得两败俱伤。自小养尊处优,即便是习武之人,他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摇着纸扇韵致流风的佳公子。除了有下人保护着对付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喽罗,对于江湖上的高手,就真的奈何不了,何况今夜只剩自己一人呢!
他感觉呼吸越来越紧凑,思绪有些不太清晰。曾经的岁月泛黄而枯槁了,片片剥落,依稀有那抹纯白罗衣和那蓝鸢尾般的笑靥……
“妲……姐姐……”
妲姐姐,我是……公子修……
屋外回廊的砥柱是上好的紫檀木制造的,漆上了朱红色尤为华贵。后院那个隐秘的小屋门外的走廊,是可以通向主寝室的,只是弯弯曲曲地被杨柳花阴所掩护,一般客人不易发现。
陌上几排蓝色鸢尾开得正娇艳,使倾祺停驻。
鸢尾生在初夏,花期极短,如今秋风飒飒,早应凋零了。南宫修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它们留住。他淡漠地侧了侧脸,抬手对花丛施了法术,衣袂拂过娇嫩的叶瓣,鸢鸟一样的花朵再次优雅地弹动起来。然而这过后,却再没有什么变化。
习惯了施展邪恶的法术,习惯了操纵生灵,这双手,好久没有触及过花那般的温柔,像她那画一样的容颜,有喜、有忧,有悲、有怒……
千画……
在心里喊了无数次的名字,到今日怕是有再比不及的无力了吧……他要找的人怎么会找不到?唯有她,存心躲着他,却竟然是为了她妹妹的一句话!
每当想到这里,他都感到心里有阵阵波动,令他知道,他那自以为都冻结了的心还是在微弱地跳动。
当年洛阳城下桃影青涩,曾经以为相遇了就可以相守,却不知谁在一旁戏谑地摆弄,他那拥有无双力量的手又能抓紧几分?
错了八年的花期,今年你会否依在我身旁,看桃瓣如雨呢?
当年倾祺还未进入诸神教,拜师洛阳有名剑客傅轩。那时,傅轩的妻子与他离异,带着傅千琴南下江南,从此了无音讯。跟着师父学艺的几年岁月,在如今仿佛染上层层霜华,却尤自记得,曾经花阴下的高歌。
只有几年的光阴。师父教他剑法时,她总是在一边看,却不曾认真地去学。
“学来有什么用呢,只要有爹爹和师兄在身边,没有人能伤害到千画的!”她拽着师父的衣袖,亲昵地撒娇。
“画儿,你将会长大的,爹不能老是带着你。”师父温和地笑着。他的笑从来都很冷漠,只有对着女儿时,褪去仗剑走江湖的肃杀冰冷,俨然是一个慈父对女儿的溺爱。
她对着倾祺眨了眨眼睛,嘴上却说,“不用您带上,我自己会走,跟着就行。”
倾祺只在一边笑而不语。
抬手抚摩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傅轩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怕是有许多地方,想带着她去也不可以了吧?当年就是师父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不能带着她去的地方,是轮回。他和妻子共赴轮回,扔下了两个女儿。
他不能想象,她要独力承受孤独会有怎样的经历。那么脆弱、依赖的人儿,面对漫天血飘如桃花嫣然的生死壮丽,他却不在她身边……
记忆如潮,似乎在天际晕染出一片红云。
“妲姐姐……”
攀上颈脖的手分分扣紧,像抓紧救赎的溺水者,将全身的力灌注在手上。
南宫修气息渐弱,他用力想把她的手掰开却无丝毫反击。
妲姐姐……他一边挣扎一边凝着她的容貌,一个杀人者面上,苍白的唇微微翕动,有着与世无争的安宁,并没有为他的呼唤而动容……八年前那个笑得能把月华都转为温柔的姐姐,如今用尽力气,都只为了杀自己吗……
“妲姐姐、妲姐姐,你家乡的雪好看么?”
“当然咯,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地上,踩上去松松软软的,还可以堆出雪娃娃。”
“我也要去看!”
“嗯,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
“不呢,你们都总爱哄人,等我大了就根本不会带我去!”
“……那么,就你带我去。”
……
一丝丝自嘲漫上了他逐渐染红的面庞。他很想,就像八年前那样落泪,令妲若心软放过他,无论多少过错,他能像孩童一样被人宠着,尤其是这位仙女一样的姐姐……八年来,耳边的风呼啸而过,自己已经是一方王者,还想回到从前吗?物非人非,中间多少的泪都变成了自嘲。
更何况她带着仇恨而来,也理应,将一切圆满了再离开……
他松开了手,缓缓合上了双眼。
男儿终生,何须回眸?不再去看往生种种,生死间从来看不清来过的路。
月影疏斜,夜风狂舞,吹散了昨夜的星辰,昨夜的杀戮。
更漏断,杳无声。
妲若缓缓睁开了双眼,如天地初开,一切都是纯澈无暇,如天际那轮纯美的皓月,如她眸中的温柔。可是八年一梦,再来也是惘然。她心下一恸,这一睡之前合眼的瞬间,心里的无力苍白。计划失败了,现在的她,是谁呢?
“修……公子修?”她怔了怔,随即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架上了公子的喉咙!
她立即松开手,低头无措地自己的双手。“我……我在干什么?我……”
弹指之间,生死一线。
她看到他捂着自己的脖子,似乎刻意掩饰那一圈淤青,却在须臾之间力不支而栽倒。她立刻伸出双手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就像以前那样。
狂风从窗缝里透进来,丝丝袅袅,带起二人白色的衣袂。
她并不知道时光蹉跎,一切还在八年前,他十岁,她十五。就算她的母亲与他的父亲有多少恩怨,她有多恨他的父亲,他依然是他,他仅仅是他,经常被她揽在怀里的,公子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