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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徒四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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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密密麻麻的民宅挤在一起,小巷里鸡犬相闻,孩子的哭闹声,妇人的打骂声,男人的大笑,在夕阳里交织成无韵的诗。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破烂的小屋,屋顶的青草摇曳婆娑着,与小院里的野花遥相呼应,只有走的近了,才能从院子里那半满的水缸,和被摸的锃亮的门闩上看出这深巷中不起眼的小屋还是有人住的。
楚珂推开屋门,窄小的屋里昏暗而空旷,入眼的不过是个黄泥灶台,和一个破破烂烂的柜子,柜门用粗麻绳吊着,就那样晃晃悠悠地挂在柜子上,遮不住里面缺了口的瓷碗。
“这就是你家?还蛮不错的嘛,恩恩,比想象中的好多了。”君天策伸手摸摸柜子,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在楚珂身上抹去一手的灰尘。后者打开柜子,拿出了两个缺了口的大碗,转身出了屋子,去院子里舀水洗碗了。
过了一会,楚珂推门而入,看到李清河正蹲在灶前向灶下塞着干草,便什么也没说,钻到柜子底下开始翻腾。
“咱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呀?”李清河的声音传来。
“粥。”楚珂的声音闷闷的,从柜子下面发出来。
“用刚刚拿的白米熬的?”李清河凑过去,看着楚珂挣扎着从柜下退出来,伸手拉了一把。
“糙米。”楚珂拽出一个破烂不堪的袋子,拍拍身上的尘土,回手就要把白米袋子塞回柜子下面。
“哈?刚刚你不是拿到白米了吗?”李清河一听,不干了,拽着白米袋子不撒手。
楚珂只是翻了李清河一眼,淡淡地说:“剩下的糙米再不吃就不能吃了。”
瞬间,李清河的狗耳朵耷拉了下来,拽着楚珂的衣袖不肯撒手,小声央求:“哦……那,能不能加点白米进去?”
“不行。”斩钉截铁地拒绝,却对上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白米……我想吃……”撒娇般的语调,瞬间击中了楚珂的软肋。
“你!随你……”终于,楚珂心里默默叹息了一声,松开了抓着白米袋子的手。
这边刚刚松手,那边李清河一把捞过米袋,白米哗啦啦地向碗里倾泻,看得楚珂一阵心疼,赶忙伸手捉住袋口。“谁告诉你吃白米粥?我说的是糙米加白米。”说完夺过米袋,将碗里白花花的大米小心翼翼地倒回袋子,唯恐漏掉一粒。
“嘁,小气。”李清河不悦地翻了楚珂一眼,转身蹲到灶前点火去了。
“爱吃不吃,不吃走人。”冷冷地丢下一句,楚珂端着一碗掺着糙米的白米出去舀水,丢下李清河一人独自对着红彤彤的灶膛闹别扭。
“我错了,楚珂。”一眼瞥见楚珂手里的大碗中白米多过糙米,李清河心中一甜,摇着尾巴拎着锅屁颠屁颠追着楚珂出去了,门外传来楚珂愤怒的吼声:“滚,离我远点!”
一顿饭,米粥加咸菜,闹哄哄的两人却吃的有滋有味。
夜,虫鸣。
李清河翻了个身,看到墙边楚珂披着薄被蜷缩的身影,手中捧着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昏黄的灯光透着暖意,映着楚珂消瘦的脸庞,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抚摸这贫民窟里闪烁的点点火光。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读书?”李清河的声音透着丝丝说不清的东西,让楚珂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没你事。”冷淡的回应,楚珂决定不给这个纨绔子弟好脸色看,而后者却已经凑了过来,看到了开在墙上的那个洞,和洞对面那盏小小的油灯。。
“这洞……原来是凿壁偷光啊……呵呵,你这书呆子,用功也不能这样,会拖垮身体的。”李清河笑笑,挡住了灯光,楚珂不耐烦地把他拨到一边,继续读书。“睡觉去。”声音依然清冷,可拿着书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李清河没有注意到,继续兀自地说着:“隔壁应该是李家嫂子吧,呵呵,夜深了,还有哪个妇人会做女红?人家该是特地给你留的烛火才是。”
“滚……”楚珂有些歇斯底里,似乎在气李清河多管闲事,又似乎在气自己。
“李家好像也不富裕,睡吧,别占着人家的灯光了,这灯油也不便宜。”无视楚珂的郁闷,李清河伸手拿走了楚珂手中的书,透过墙上的洞吹熄了油灯。这一系列动作看在楚珂眼里,让他觉得十分惊奇
“你……你不是富家少爷吗?怎么关心起我们这些人的生活来了?”黑暗中,看不清楚珂的表情,只是语调里多少带着点酸涩。
“呵呵,不可以吗?”李清河悉悉索索地爬回自己的位置,“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别真熬坏身子骨。”
楚珂别扭地回了一句:“不用你操心。”便也拉过枕头,裹着薄被和衣躺了下来。却对上一双黑夜里亮的如同天上繁星般的眸子。
“你这书呆子,真倔,想用功,不差这一会儿,睡吧。”说完,那双眸子换换阖上,屋子里又回复了那般昏暗,屋外,虫鸣依旧,繁星满天。
朝阳爬上天空时,楚珂已经不在了,李清河独自在院里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抱怨着昨夜楚珂睡觉不老实,却听见隔壁传来一个女声:“楚珂,楚珂,听说你家来客人了,嫂子给你送了点菜,可别亏了人家啊!”
这正愁早上没饭吃,就有人给送饭来了。李清河嘴角勾起一丝俊朗的微笑,迎出了门去:“你是,李嫂?楚珂昨天还跟我提了呢,你看,我就来这借住几天,还得麻烦你们,真是过意不去。”
门前是一个年轻的妇人,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说不上漂亮,眉眼间却透着丝丝温柔之意,让人看着便觉得亲近。妇人瞧见迎出来的李清河,先是微微愣了一下,而后便绽放出温和的笑容,说不出的淳朴踏实。“你这是说哪儿的话?嫂子家虽说不富裕,这点东西还是拿得出的,再推辞嫂子可生气了。”说完,也不容李清河拒绝,伸手推开院门,放下手里的篮子,抬头迎上了李清河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
“呵呵,嫂子心善,小子替楚珂那个书呆子谢谢嫂子了。”楚珂接过篮子,也不客气,直接收下,刚好他还没吃早饭,书呆子的那点米昨日被他吃了大半,今日正愁没处寻那吃食,李家嫂子便来敲门了。
看着眼前的俊俏少年,李嫂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展颜一笑,伸手拂去了额前的一缕发丝,也调笑道:“小哥儿不仅人长的俊俏,嘴也甜,怕是没少有姑娘偷着给你塞帕子吧。”
这一句简单的调笑却让李清河大窘,脸上泛起难得的红晕,支支吾吾接不上话,心里却无端升起一股温暖的气息,久违了的温柔。
“这就害羞了?”李嫂看着手足无措的少年,心里满意地点点头,“脸皮还真薄。你看我这记性,站了这么半天了,还没问小哥的姓名呢。”
有个台阶,李清河顺势就往下爬,“呵呵,小子姓李,名清河,家里祖上也殷实,不过到了我们这代就没落了,所以我也就给人打个短工,做点小营生,好歹换口饭。昨天我那东家的事儿结了,也就把我辞了,我家的房子又偏偏漏雨,你说这遭逢雨季,修也不是,不修也不是的,我又没个地方睡觉,就只好在这里暂住几天,倒是叨扰嫂子了。”这家伙,编起瞎话倒是一点不含糊。
“好啦好啦,嫂子又没问你家里,你倒好,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全给我念叨出来了,你家父母呢?”李嫂接着问。
“家父早年亡故,母亲受不住寂寞,没几日便回娘家去了……”说到这里,李清河还顺势低下了头,声音也小了下去。
李嫂看着眼前少年,自觉寻错了话题,便忙开口说道:“哎,我这嘴真是……清河呀,没事,以后多来嫂子家走动走动,嫂子给你弄点好吃的。”
“那……”李清河做戏做全套,张了张口,似乎想拒绝。
李嫂只是瞟了眼半开的屋门,便提起篮子,也不拿出菜肴,只是对李清河说了一句:“别推辞了,看样子楚珂去还书了,估计得晚些回来,你也别客套,来嫂子家一起吃顿饭。”说完,便笑吟吟地看着李清河。
一点力气没费,得了顿免费早饭,还能和楚珂的邻居联系联系感情,李清河赶忙回答:“呵呵,既然如此,清河谢过嫂子了。”说完,颠过去接过竹篮,跟着李嫂去了李家。
李家其实也不甚大,说是招待客人,桌上也只有清淡的米粥窝头,外加一盘下饭用的萝卜干,几样刚长出来不久的野菜,李大哥坐在桌上,一手持着筷子,一手拿着粗面窝头,吃的正香,抬头见自家婆娘领着一个少年进了屋,也不多说,起身拿了个板凳让李清河坐下,而李嫂则进了后屋厨房,不久便又端出一盘鸡蛋,显然是刚刚翻炒出来的,黄澄澄冒着热气。李清河倒也是个自来熟,三两句话就和李家大哥拉上了关系,两个男人凑在桌前,一人持着一个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络起感情来。
李大哥:“清河,多大了?”
李清河:“再过半月便十八了。”
李大哥似乎有些吃惊,上下打量着李清河的身板,好半天冒出一句:“喝,好小子,才十八就比大哥还高,瞧这结实的,也不知你吃的什么好东西。”
李清河的身材高挑修长却不纤细羸弱,宽阔的肩膀,收紧的腰腹,虽身着粗布衣衫却遮不住少年的意气风发,端的一副好身量,玉树临风。
李清河:“嘿嘿,李大哥你这说哪里话,我一个穷孩子,哪有什么好东西吃?”
李大哥却不信,晃了晃手里的窝头,说道:“这可不对,你瞧楚珂那小子,只比你小四岁,按理说现在也该是长身体的时候了,可这个头儿怎么连你肩膀都没到呢?”说完,又伸手比划了两下,似乎在比较自己和李清河的身高差。
李清河一脸无语,却也只能无奈回应:“他那是长的晚。对了李大哥,楚珂家里怎么没人?他爹娘呢?”
一听这个问题,李大哥的话匣子可就打开了,筷子一扔,拽着李清河就开始念叨:“难道他没跟你说?唉,这孩子也真是,什么话都藏在肚子里,真怕他憋坏了自己。其实他家老太爷在世时那也是一州太守,家里有不少积蓄,他父亲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在邻州做个郡守,谁想到六年前回来探亲的时候被贼人劫了,两口子连个全尸都没剩下……真惨啊……这下子,楚家就剩下楚珂这么一棵独苗,孩子还小,又碰上那么一群亲戚,不仅分了楚家家产,连个屋子都没给楚珂留,最后还是乡亲们看不过去,找上他的那些三姑二舅什么玩意的,好说歹说给他弄了这么间小破屋子。”
“那他靠什么吃饭?”李清河好不容易打断李大哥的回忆,插嘴说道。
“还能靠什么?去给那些大户打些短工呗,平日里周围的邻居也会接济着点,谁知道这孩子还倔得要死,非得给什么钱……”说到这里,李大哥拿起筷子,向嘴里夹了一块咸萝卜条,摇着头,似乎在叹息。
只剩下李清河自己小声嘀咕:“原来书呆子的倔是天生的……”
忽然,李大哥拽着李清河的手,正色说道:“清河,楚珂这孩子命苦,平日里总板着脸,要不是个头太小,真看不出是个孩子,这小子也没什么朋友,以后你就多照顾他一点儿,大哥也算放心了。”
李清河听了这语气,也郑重点了点头。
这边李家嫂子又从后屋里出来了,手中提着个旧茶壶,在两个男人面前摆了两个旧茶杯,一人给倒了一杯茶。“你们俩聊什么呢,那么热乎,嫂子家没好茶,就这么点茶叶末子,将就将就吧。”说罢也不理会两人,径自转身向后屋走去。
“嫂子别忙,我得走了,出去瞧瞧还有哪家招短工,我这有手有脚的,白吃白住过意不去。”李清河见她似乎还要准备什么,赶忙起身出声唤住,这早饭也蹭了,总赖在人家着实说不过去。
李嫂也没挽留,只是说了句:“呵,还挺有志气,行,去吧去吧,晚上回来跟嫂子说一声,嫂子再做几个菜给你们拿过去。”便笑着走回后屋。
“好嘞,嫂子,那我先走了。”说完,李清河推开门,向屋里招呼一句,便转身走出李家。
后面,李大哥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河,有机会咱哥俩喝一杯!”
李清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