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月（BL）》胡月萧歌

2、初识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六年。这仗，打着打着也歇了，不用像以前一样提心吊胆过日子，这庐阳城转眼便又热闹了几分。
　　六年的时光，并没有让楚珂的身材有多少转变，长期的营养不良让楚珂看上去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瘦弱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比起同龄人，楚珂实在纤细了太多。
　　今日东家无事，楚珂早早便下了工，抱着从东家借来的《春秋》往家里赶。
　　“楚珂，上次拿的那本书不能借你太久，记得明早还回来啊！”身后的管家扯着嗓子对楚珂喊。
　　“哦，知道了！”楚珂应了一声，暗自庆幸自己寻了个好东家。
　　楚珂的东家是庐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家中藏书不少，主人心善，怜楚珂孤苦，就招了楚珂做短工，时不时也会借楚珂些书读。虽说依旧吃不饱肚子，对楚珂来说，只要有书读，饿不死，这日子便是能将就着过的。
　　“不知今晚隔壁李家大嫂还做不做女红，就着她家透过来的灯光再看一宿，明天早上这书就得还了；家里快没吃的了，等会儿去前面王叔家的粮店买点糙米，好像还能顶一阵子；卖菜的卢婶说是给我留了几个咸菜疙瘩，让明天去拿……”楚珂抱着书，念念叨叨地往回赶，也没注意看前面的路，连路上突然多了个人影都没有注意到，于是……
　　“砰！”
　　“哎呦！”
　　“你你你，你走路不长眼睛？这路说窄也不宅，你撞那儿不好，本少爷一个大活人你能硬生生给撞倒了！”楚珂晃晃晕乎乎的脑袋，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来，对面那人“腾”的一下从地上蹿了起来，踱到楚珂身边，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楚珂。
　　楚珂抬头看了看那人，年纪不大，穿着一身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短衣，看上去就和平日里在市集上等着别人雇佣的劳力没设么区别。只是，比起普通劳力，眼前这人的身材更加修长挺拔，风度翩翩，不像长期干粗活的人，矮壮敦实，却更像庐阳桥边摇着扇子的江南才子。
　　“呃，对不起对不起，想事情想入神了，没注意看路。”楚珂向那人揖了一下，当是赔礼，接着转身便走。毕竟早一些到家，便可多读一会儿书。
　　没想到那人一看楚珂要走，急匆匆地追了上来，挡在楚珂面前：“哎哎，别走别走，本少爷难得从那闷死人的地方跑出来，你就带本少爷逛逛这庐阳郡城，就当是给本少爷赔礼了。”
　　皱了皱秀气的眉头，楚珂有些不悦，他讨厌这人说话的语气，尤其是那句“本少爷”，这让楚珂感觉很烦，很鄙夷。“又是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子弟，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偏偏要跑出来找我们这群普通人的麻烦，他还娴我们不够苦吗？”想到这里，楚珂抬头，对上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衣饰倒是不那么招摇，不过瞧你这神态，是富家少爷吧。呵呵，小子穷人一个，还望公子放过小子，若是被家丁捉去，小子几条命都不够用的。”楚珂说着，神色中掩饰不住的鄙夷。
　　对方似乎全然没有注意楚珂的神色，自顾地拍了拍衣服，满脸笑容地看着只及自己肩膀高的楚珂，挑了挑眉毛。“不就是让你带个路而已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哎，等等我！走那么快，赶着投胎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些调侃。
　　见对方无视自己的讽刺，楚珂一瞬间怒火中烧，他深吸一口气，甩开双腿转身就跑。
　　“停下，给我停下！”后面的人伸出长长的手臂，一把拉住了楚珂的衣领。
　　“公子，求你别为难小子了，小子福薄，入不得公子法眼。”楚珂强忍着怒火，回头对着那人低声下气地哀求。对方是高门大户，就他这样一个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跟人家硬顶，到了最后吃不了兜着走的绝对还是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谁想到对方竟不依不饶，拽着他不肯松手。“不行，你撞了我，不表示表示说不过去吧～～～”轻浮的语调，轻浮的神色，那人嘴角挂着让楚珂无比厌恶的笑容。
　　“公子，您要寻消遣，大可不必缠着小子，从此往南过个五六条街，那儿才是真正找乐子的地方，您何必跟小子这样的泥腿子一般见识？”楚珂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语气里带着不满。
　　仿佛感受到了楚珂的愤怒，那人松开了拽着楚珂衣领的手，似乎是认真考虑了一下，接着说道：“你是说那些个市集？本公子才不去那些地方呢，吵，吵得要死。你去哪，我跟着你就是了，大不了我家人来寻我时，让他们不为难你。”
　　听了这话，楚珂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眼前这人就是个不通世事的大少爷，连“让他们不为难你便是”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呵，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到时候我被抓回去，就是被揍死了你都不用过问。”
　　“那你说，究竟要我怎样才肯让我跟着你！”那人也有些急了，似乎对楚珂的态度十分不满。
　　“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小子吧。无论如何，您都别跟着小子，离小子我远远的，让小子安安稳稳活过这辈子，小子回家给您立长生牌位了！”见那人还是不依不饶，楚珂只得按下火气，不停地打躬作揖。
　　可对方还就不吃这套，眉头一拧，又要伸手拎楚珂的领子。“什么跟什么，本公子年轻着呢，要什么长生牌位？呸呸呸，乌鸦嘴！一句话，行还是不行？我家那群家丁可是要追上来了！”
　　这可苦了楚珂，刚刚挤出一脸苦瓜相，便只听附近传来一阵嘈杂声，还夹杂着“公子好像在那边，快追！”的喊声。
　　对方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楚珂的手臂，大喊一声：“愣什么，跑啊！”说完，硬是拽着楚珂没头没脑的一路狂奔。
　　被拉扯着一路奔逃的楚珂只听见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吹过，眼前的景色一闪即逝，也不知跑出多远，那人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倚着身边的柳树大口喘息着。
　　“呼，呼，呼……凭……凭什么……让我……跟你……一起跑……”楚珂这辈子头一次跑这么快，此时的他感觉肺部如同被撕裂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由于缺氧，他的头一阵阵的发昏，一屁股坐在了树下。
　　“歇歇再说，瞧你喘的那德行，身子也太弱了点吧，刚才拉着你的时候轻的都没点感觉，害的我以为你半路偷溜了。告诉我，你，多大了？”那人似乎并不是很疲惫，稍稍喘息了一会，脸色便恢复了正常。
　　“要……要你管！”拼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肺部又是一阵疼痛，疼得楚珂拧起了眉头。
　　“还是这么大脾气，真不讨人喜欢，小心以后没人嫁你呦~”男子的嘴角又挂起了玩味的笑，笑得楚珂很想挑起来撕了那张嘴。
　　“你……给我……滚！呼，呼……有多远滚多远！”忍无可忍，楚珂愤怒地对那个男子大吼。
　　剑眉一挑，男子换上了一副痞气十足的神情：“嘁，你让我滚我就滚，公子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带我去你家躲几天，公子我心情好了，也许就饶了你这回。”
　　看着那神情，楚珂顿时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得，碰上这样一个不讲理的主儿，就自己现在这身体状况，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过，这……难道还真让他跟着？
　　一咬牙一跺脚，楚珂心想：横竖都是死，我就不信你这大少爷能受得了平头百姓过的苦日子。
　　“好……好！你给我等着！”恶狠狠地撂下这句话，楚珂扶着柳树晃悠悠地站起来，稍稍辨认了一下方向，一步步向自己那间破屋子的方向挪去。
　　“嘿嘿，我等着，就在你家等着，看你能奈我何？”那人依旧是那副欠揍的神色，慢吞吞地跟着楚珂一步三摇，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惬意得仿佛是在游玩，看得楚珂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把眼前的人撕成碎片喂狗。
　　就这样一步三摇，两人七拐八绕终于绕到了一家小粮店前，店铺很小，却收拾得很干净，推门而入，一股米香扑面而来，嗅着这熟悉的味道，楚珂原本烦躁的心情顿时平静了不少，看着熟悉的卖粮大叔，亲热地打了个招呼。
　　“楚珂来了啊，来来来，王叔这儿还剩下点米，你都拿着吧。”今天大叔的心情很好，城里钱家府上要办喜事，差家丁四处采买，他这小粮店也跟着沾了点光，卖出去不少上等的精米，这下子一个月的吃穿都不用愁了，一向抠门的老板娘特许王老板多送点儿米给楚珂。
　　“王叔……这……多少钱？”拎着沉甸甸的米袋子，里面全是白花花的上等大米，楚珂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王叔大度地一挥手，说道：“呵呵，拿走吧，不收你钱，你自己一个人过日子也挺辛苦，当王叔给你的一点心意吧。”
　　看着白花花的大米，楚珂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心里的天平在“君子无功不受禄”与“大米粥”之间只是摇摆了一小会，便坚定地偏向了“大米粥”。
　　“那，谢谢王叔了。”拎着米袋子，楚珂笑得阳光灿烂。
　　“嗨，谢什么谢，都是邻居，怎么也得帮衬着不是？我说楚珂啊，门口站着的那个小哥是谁啊？”王叔指着店门外的那个人影，好奇地问楚珂。
　　“您说……门口？你……你怎么还跟着我！”见了那个身影，楚珂就仿佛见了鬼一般，差点没一下蹿上房梁。
　　“我不是说过吗？跟你去你家住几天，是不是啊？”看着楚珂的“过激”反应，少年一脸理所当然地走进了粮店，跟王叔拉起了家常。
　　“王叔您好，我是楚兄的朋友，家里临时出了点事，去他家借宿几天。”
　　这个中年大叔听到“楚兄的朋友”这几个字后，忽然来了精神，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拉起少年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小伙子，楚珂这孩子命苦，几年前没了爹娘，这些年为了混口吃的，受了不少罪，也没个伙伴，怪可怜的……”
　　见到王叔这个架势，楚珂心里暗叫不好，这要是让这大叔拉开架势开讲，自己从小到大的这些事儿还不都得被一五一十地抖出来？不行，不能让他们聊起来！
　　“王叔，您忙着，我们先走了。”说完，楚珂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拉着少年出了粮店。末了，还听见少年冒出一句：“嘿，王叔，下次再来跟您聊……哎，你别拽我！”
　　出了粮店，楚珂叉着腰对身后的男子怒目而视：“你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
　　“嘿嘿，不是要在你家住几天吗？当然算不得外人。”少年笑得灿烂，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看着这张可恶的笑脸，楚珂的怒火就一阵阵的上窜，仿佛要冲破胸膛，像那神怪小说里写的一般从嘴里喷出来，把眼前这讨人厌的家伙烧成飞灰。“给你脸你还真敢往鼻子上爬！说，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跟着我有什么目的！”
　　只是没想到这大少爷倒也配合，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摸着鼻尖小声说：“呃……我……我姓李，叫李清河……那啥，我家里现在爹和大娘闹的凶着呢，隔三岔五九把我抓过去骂一通，换谁谁都受不了是吧？所以……”
　　所以你这家伙就从家里跑出来祸害我了是吧？楚珂心里狠狠地腹诽着，感叹自己时运不济，怎么就碰上这么个霉星，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呵呵，爹娘吵架，你还有爹娘，还能吵架，还能挨打，挨骂，大少爷啊，这是多大的福分，你，怎么就不知道呢？想到这里，楚珂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开始隐隐作痛，痛的他蹙起了秀气的眉头。
　　“你，哪里难受吗？”叫做李清河的少年看楚珂低眉，沉默不语，似是感受到了不妥，凑上前来关心地问。
　　摇了摇头，心里叹了一声，楚珂抬眼，轻蔑地瞄了一眼李清河，嘴角微动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你想跟我回去，行，我让你跟，让你见识见识我们这些没爹娘的穷孩子是怎么过的！”
　　这句话一出口，对方反而有些惊讶，“你，真让我去你家？”
　　“走，有什么大不了的？”说完，楚珂拎着米袋子，径直向自家方向走去。
　　“哎，你……”少年顿了一下，也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