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月（BL）》胡月萧歌

4、月色

　　傍晚，百鸟归巢，楚珂拖着疲倦的身子匆匆向家里赶，自己不在家，那个二世祖可千万别给自己惹事，自己那点家当真不够他折腾的。想着想着，遥遥地看见自家屋子里亮着火光，心里一惊，别是这祖宗点火把房子点了吧，想着想着，脚步又快了三分。
　　“吱——”刺耳的推门声，楚珂一头撞进小屋，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预料中的着火并没有出现，而自家屋里多了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不多不少，四菜一汤，李清河正端着碗从锅里盛出晶莹的白米饭，那一瞬间，楚珂觉得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向外涌。
　　“书呆子回来了？刚好刚好，来尝尝我的手艺，嘿嘿，四菜一汤，保准你吃得连舌头都吞下去。”李清河笑眯眯地摆好了碗筷，对还愣在门口的楚珂出声招呼。
　　“你……”楚珂的表情活像见了大象在跳踢踏舞，结结巴巴地问：“你不是大少爷吗？怎么会……”
　　“怎么会做菜是吧？”李清河坐在一把椅子上，端起饭碗就开始往嘴里扒饭，边扒边示意楚珂坐对面，抬眼瞧见楚珂还愣在门口，又丢出一句：“坐下吃吧，毒不死人。”
　　楚珂摇摇头，小声嘟囔着“你……居然会……”坐到了对面，愣愣地拿着筷子，自己念念叨叨地。
　　“嘟囔什么？”李清河塞了一嘴的白米饭，“再不吃我都吃了啊！”说完，风卷残云般向嘴里丢吃食。
　　“哦哦，来了……”显然楚珂仍旧有些心不在焉，而这顿饭也吃得食不知味，只是眼泪总是不乖地在眼里打转，而他只得咬着牙不让泪珠滚落出来，心里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饭后。
　　“我收拾吧……”楚珂放下碗筷，木然地道。
　　对面的君天策早已吃晚饭，微笑着观察着楚珂的表情，仿佛那张脸上绘着绝世珍宝的藏宝图。看着楚珂想哭却偏偏要死死地忍住的样子，轻飘飘说出一句：“不读书了？还是我来吧，回来时见你揣着本书，早些读，读过了晚上早些睡。”
　　“那……”楚珂抬头，迎上了李清河朝阳般俊朗的笑颜，“饭钱……”又低下头去，脸上泛起浅浅的红。
　　“放心，不偷不抢，我自己出的钱，我身上带的银子够吃一年的。我是公子，不是傻子，出门哪能不带钱呢？乖乖读你的书去。”说完，李清河也不再纠缠楚珂，径自收拾起碗筷，拿出去洗了。而楚珂则像没了魂一样木然地飘回内间，拿出书，捧在手中，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忽然，他轻声唤道：“李清河。”
　　“恩？怎么了？”声音从隔壁传来，夹杂着瓷碗清脆的碰撞声。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声音细小有如蚊蝇。
　　“什么？大声点，我听不清！”
　　“你……”楚珂忽然间丢下书，大声吼道：“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肯走！”
　　“哎你这人，我在这儿给你做饭，还不用你花钱，怎么还是一门心思的赶我走？”叮当声不绝，显然李清河没有受任何影响。
　　“我看你不顺眼总行了吧？说，你一个大少爷，对我这么好，有什么企图？”楚珂的火气越来越大，似乎想把最近几年的委屈都吼出来。
　　听到这里，李清河将碗筷放进柜子，推门进了里间，迎头对上了楚珂微红的双眼，温柔一笑，凑近，在楚珂耳畔轻轻说：“企图？嘿嘿，真要说有企图，贪恋你的美色，算不算？”
　　“你……”楚珂的脸腾的一下红成了城里大户逢年过节时门前挂的灯笼，接着暴跳如雷：“你！你给我滚出去，立刻！”
　　见楚珂又发火了，李清河颇为得意：“哈哈哈哈，看你，脸红成什么样了？哈哈哈哈，真可爱。”
　　“你！”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好好读书。”李清河大笑着出了里间，留下楚珂一个人在那里将牙磨得嘎吱嘎吱的响。
　　良久，楚珂又拿起书，坐回榻上，深吸一口气，静心，读书。
　　“有得锺者，欲负而走，则锺大不可负，以椎毁之，锺况然有音，恐人闻之而夺己也，遽揜（掩）其耳……”
　　“贪恋你的美色，算不算？”
　　“以椎毁之，锺况然有音……
　　“哈哈哈哈，看你，脸红成什么样了？”
　　“啪”的一声，楚珂将书丢在榻上，好不容易熄灭的怒火又蹭蹭往上蹿，“李清河！你这个扰人清净的混蛋！”吼完赌气般往被子里一钻，不去想那漂亮得恼人的笑脸。
　　只是想象中的调笑并没有出现，夜寂静，唯余虫鸣。
　　“怎么没人回应？”楚珂觉得奇怪，推门走出屋子，“李清河，你……”楚珂看见空空如也的院子，忽然心里一阵紧缩，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什么。
　　“在找我吗？”熟悉的声音从房顶传来，楚珂抬头，却看不见那人，忙跑到院子中央。“你怎么在屋顶上？快给我下来！”月色如水，澄明清净，静静地从屋顶少年的肩头泄下，淌了一地。少年随意地靠在屋顶，月下，有如坠落凡间的谪仙，明媚，带着清冷的忧伤。
　　“楚珂，你瞧这月色，真美……”少年伸出手，伸向那高挂天空的玉盘，白皙的指揽不住月华，只得任那光流转着勾勒出如画的颜。
　　那一瞬，楚珂看傻了眼，人世间，竟真有如此人物，仿佛无瑕的白璧，不惹一丝尘埃。
　　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不相干的念头统统赶了出去，一叉腰，中气十足地吼：“我管你什么月色，快从屋顶给我滚下来！”
　　屋顶的谪仙展颜，笑，将手从月亮上收回来，伸向院中，“上来吧，别总读书，会傻的。”
　　楚珂心中狂念道德经，稳住心神，却不复刚刚的底气，只是别扭地回答：“与你何干，快给我下来！”声音越来越弱。
　　少年舒展身体，轻盈地由屋顶落在楚珂面前，柔声说：“还在生气？呵呵，还真是个孩子。”似是月光太白，晃花了楚珂的眼，那一瞬间，楚珂的眼中似多了眼泉，泪水，又要夺眶而出。
　　“你，你，你想做什么？”警惕地盯着一步步靠近的少年，楚珂倔强地拽着自己坚硬的外壳死不撒手，一步步后退。
　　“别动。”声音悦耳，如鲛人柔软的嗓音，楚珂本能地停住了脚步，少年凑近，将手攀上楚珂的脸颊，眼中漾着满满的温柔。一下，两下，温润微凉的手指抚过肌肤，摧枯拉朽般撕裂了楚珂最后一道防线，泪水，奔涌而下。
　　“傻小子，多久没洗脸了？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看看你，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都快成猫儿了，来，好好洗洗。”少年依然在笑，月光下笑得温柔，干净得让人心醉，而楚珂，早已泣不成声。
　　少年一手拉着楚珂，一手舀了满满一盆的清水，水清澈见底，映出了天上的月光，映出了楚珂哭花的脸颊，却唯独映不出少年谪仙般的笑容，若不是那人清晰可辨的气息依然缭绕，楚珂怕是会立刻丢下这盆水，抬头，去寻找那个夺了庐阳月色的美丽少年。
　　见楚珂洗完脸，李清河拿过干布，轻轻擦干水珠，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秀气的小脸，和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缭绕着朦胧的泪水，似是一层薄纱。“傻小子，别成天只知道读书，好好照顾自己。”他压下将这个瘦得可怜的孩子拥入怀中的冲动，声音里带着深沉的怜惜。
　　“知道了……”楚珂依然木木的，只是眼神中少多了一分依赖，少了一丝疏离。
　　从那之后，日子还是有条不紊地过。天亮时，楚珂身后总有人挥手送他出门，天黑时，小小的屋门口总有人吊儿郎当地咬着筷子等他归来，幸福，似乎就这样简单。
　　那半个月，楚珂的心被填的满满当当，直到半个月后，那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冲走了本该平静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