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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搁笔 书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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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塞满卷宗和手札。案角一盏灯,光照到对面那人脸上时已暗了大半。那人靠在太师椅里,端着茶,不紧不慢。
张敬之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废太子案,皇上查了不少时日。下官以为,有些事,不宜翻得太深。"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周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盏底没碰出声响。他开口,语气平稳,像接住一句已经落了地的话:"皇上能登大位,倚仗的正是你我几家。他查废太子案,查得再深,也查不到自己脚底下。"顿了一下,又说:"说到底,皇上不会自毁根基。"
周延顿了顿,指尖在茶盏沿上慢慢抹了一圈,才开口:"倒是有一人,让某更为介意。"
张敬之抬眼:"何人值得大人如此忧心?"
周延放下茶盏:"废太子掌书,沈砚。"
张敬之目光微凝。
"此人在东宫数年,深得太子信重。凡奏章底稿、往来信函,多半经他之手。"周延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旧档,"早年你我几家与太子往来甚密,经手之人、过目之信,一桩桩一件件,只怕他记得比你我更清楚。"
周延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器碰着木面,一声脆响。
"皇上将他留在宫中,明面上是调入旧档库整理故纸,可编修官十二人,偏把他一个无品无级的白身安置在藏书阁,离御书房不过一箭之地。张大人以为,这当真只是用得着他那一手好字?"
张敬之没接话。灯焰矮下去一截,暗影漫上来,把桌面那盏茶也吞了进去。
半晌,他方开口:"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周延端起茶盏,又搁下。
"沈氏旁支,庶出。出身微贱,不过凭一笔好文章、一副好皮囊选入东宫伴读。累迁至掌书,太子案中那封构陷今上的奏章,底本出自他手。"
张敬之怔了一瞬,低声道:"那封奏章递上去,先帝震怒,当即决意废储另立。你我几家,亦是彼时从陈衡处得了信,方知太子存有削权之心,遂改拥今上……"
他顿住,像刚品出点意思,声音更低了三分,嘴角动了动:
"如此说来,今上倒真该谢他才是。"
周延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冷笑,指腹在盏沿上慢慢抹了一圈:
"这样一把刀,今上将他放在身边,是为磨刀,还为藏刀?"
张敬之默了一瞬,抬眼看着周延:"大人既然有此忧虑,何不寻个由头,将他……"他手刃向下,比了个极轻的手势。
周延没接话,目光落在灯焰上。
"不妥。此人现下恩宠正盛,贸然动手,平白惹天子不悦。"
张敬之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周延搁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半寸:"何况,他能从东宫全身而退,又能在御前站稳脚跟,总归有些'本事'。只是这等人,既可一次易主,未必不能二次。"
他抬起眼。
"先摸一摸底。能为我所用最好,若不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落在桌面上,像那盏茶一样,凉透了。
王公公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灯笼,问:"今夜,皇上还去的藏书阁?"
小太监点头:"刚去了。灯还亮着,没传茶。"
王公公没再说话,远远望了一眼。藏书阁那间耳房窄,窗纸透出来的光也只笼住方寸之地,里头放下两个人就不剩多少空处了。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御书房出来拐个弯就到的地方,偏偏比暖阁去得勤。那么小一间屋子,坐也没个正经坐处,可皇上去了就不想走。
藏书阁里灯不太亮,只够照见案面一圈。沈砚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慢慢走着,抄到一半停了停,蘸墨,又落下去。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不算紧,也没松。然后下巴搁在他肩上,带着一点重量,呼吸扫过他的脖颈。
沈砚没停笔,只是微微偏过头:"别蹭,墨要花了。"
身后那人没出声,也没动,就那么趴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写什么。"
"旧档。"沈砚写了几个字,又说,"你这样,我没法写了。"
身后那人没回答,手臂收紧了一点。沈砚随他去了,继续写。
但那人没老实多久。下巴从肩头移开,蹭过他的颈侧,鼻尖贴着他的耳后停了一息,温热的气息落在那里。
沈砚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只说:"萧珩。"
肩上那人应了一声,嗯,带着笑意。
"别闹。"
萧珩没停。手臂从腰侧松开,指尖顺着他的脊背往上走,隔着衣料,轻得像在写一笔极淡的墨。沈砚又写了一个字,横划出去的时候微微歪了,他没再说话。萧珩的手从他背后收回来,转而扳过他的肩膀。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寸不到的空隙,沈砚抬眼看他,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萧珩拇指擦过他唇角,声音低下来:"别写了。"
沈砚没动。
"你直接说与我听。"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把笔搁下了。
搁下的时候他想,这一停,不知何时能再拿起来。
萧珩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从指节一路漫上来,不重,却让人挣不开。沈砚的指节慢慢松开,笔杆滚到案边,搁浅一样停住了。
萧珩低了头,吻落在他后颈上。很轻,像在确认什么。沈砚微微偏过头,没有躲。
灯没熄,风也没进来。案角的砚台被碰了一下,墨面晃出一圈细纹,又平复下去。稿纸被扫到一旁,有一页飘落到桌沿,悬着,没掉下去。
沈砚的手指攥了一下萧珩的衣襟,又松开。呼吸从唇齿间漏出来,断断续续,像一句写到一半的句子,再也没有能够接下去。
萧珩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往榻上带。窄榻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承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又像是别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皮肤相贴时的那层薄汗,谁的膝盖碰响了案脚,砚台里的墨又晃了一下,细纹荡开,荡到边沿,又荡回来。
沈砚再没有说话。
后来的声音都很短,很碎,拢不到一处。偶尔有字从唇边漏出来,不像字,像笔画散了架,再也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靠在萧珩肩上,像一片写完了字的纸。被吹走了,也就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