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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冷落 大理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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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宋知远坐在正堂,案上摊着几卷废太子案的旧档。
堂下站着一个中年文士,穿着半旧的青袍,微微躬着背,拱手报了姓名:"小人原是废太子府咨议,陈衡。"
宋知远翻开案上一卷名册,问:"废太子府上,所司何职?"
陈衡答道:"小人在咨议位上,平日协助草拟奏章、整理文书,也偶有参与议事。"他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用什么分寸递出去:"说起来,府上真正的文书笔头,实乃掌书沈砚。小人不过是替他打个下手,做些润色誊录的活儿。"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府上的奏章底稿、往来信函,多半是沈掌书亲自起草。废太子也习惯先交他过目,再由我们誊发。"
他微微抬了一下眼,像是在确认宋知远有没有在听:"说来惭愧,小人在废太子府这些时日,真正经小人之手的文书,反倒不如沈掌书十之一二。"
宋知远翻了翻案上的卷宗,问了一句:"机密文书,也由他经手?"
"机密文书……废太子从不假手他人。"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府中人人皆知的事:"沈掌书与废太子之间,共事方式确实与我等不同。有时议事至深夜,我等在值房等候,常见沈掌书从内室出来。"
他说到"从内室出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那段话只该说到这个位置。
宋知远没有追问下去。
堂中静了一息。风穿过窗隙的时候,帘布边缘动了一下,像是被风轻轻拂过。
宋知远低头整理案上的卷宗,没有抬头。
接下来的几日,沈砚的稿纸交上去,没有再退回来。他等了两日,王公公来取新稿时手里是空的。他没有问,继续写。又过两日,稿纸仍然没有回来。
案角那卷旧档没有再变厚过。他仍然在写,就仿佛那阵风没有吹过。
到第六日,王公公照例来取稿。沈砚递过去,王公公接了,却多站了一息,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沈砚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低头又铺开一张纸。笔尖落上去,半晌没有动。待到纸上墨晕开,才揭过那页,缓缓动笔。
王公公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沓新稿。他走到案前,打开那个木匣,匣子一直搁在案角,这几日积了厚厚一叠纸,最底下那几页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王公公把新稿放进去,合上盖子,躬身退了出去。
皇上没有抬头,批着手里的折子。匣子就在案角,不近不远,眼角的余光能碰到。他从午后批到掌灯,中间起身喝了一次茶,路过案角时脚步没停。
灯芯剪了一回,又剪了一回。折子批完了,案上只剩下那个木匣。皇上坐在那里,像是忘了它还在。
他伸手打开了匣盖。
最上面是一页抄录的旧史,墨迹干了,字迹平稳,不紧不慢:
"建武四年,伏波将军马援自隗嚣归光武。左右或言其贰心,援乃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曰:'臣虽易主,今在陛下麾下,即陛下之臣。'光武观之,遂不复疑。"
皇上看完,没有动。那页纸被他单独抽出来,搁在案面,用镇纸压平。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收了回去。
皇上低头,又看了那张纸一眼。然后把匣盖合上了。
几天后,深夜。藏书阁里一盏灯下,沈砚还在抄书。笔尖落在纸面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廊上没有脚步声。
门是被忽然推开的,推得有些用力,门板撞在墙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沈砚握着笔的手一顿,后背先紧了一下,随即又松了下去。他没有回头,继续把那行字写完,搁下笔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轻,像是怕笔杆磕到砚台会发出多余的声音。他站起来,转过身。
那人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灯影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目光映得更深了一些。
他比年少时清瘦了些。灯影落在眉骨和颧骨之间,把脸的轮廓收得比从前更窄。那双眼睛倒是没变,只是眼下一层淡青,像几夜没合过眼。
他走近案边,沈砚没有后退。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像是那句话在嗓子里压了很久才被放出来:“你当年在东宫,到底替他做过什么。”
沈砚看着他,没有躲开。停了一会儿,说:“皇上审了谁?陈衡?”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沈砚,只想听到一个答案:“你若开口,我便信。”
沈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案角的灯影边缘。过了很久,开口道:“他所言不假。”
他站在那里,目光沉得像一道还没落下来的断刃。
下颌紧了一瞬,攥了一下拳,又松开。猛地一甩袖,转身要走。
袖口带起一阵风,掠过案角,吹动了那卷旧档最上面几页的纸边。露出下面压着的东西——一片干透的叶子,边缘卷着;一小幅画,折得方方正正,纸边泛了黄。
他停住了。
那道断刃顿在半空,没落下去,也没收回来。他看了很久,久到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才转过身。
沈砚还站在原地,灯影落在他肩头,没有移开。
他走过去,一把拽住沈砚的手臂,用力拉近,低头吻了下去。那个吻比想象中重,像是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压在了那一下里。
他松开的时候,声音压着很低:“太子也这么对你?”
沈砚愣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人眼下的淡青,看着那道攥过拳又松开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从不许旁人近身。”声音不重。
对面没有说话,看着沈砚,抬起手,指尖在他下颌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低头吻了下去,比刚才更重一些,像是终于不再压着了。沈砚没有躲开,抬起手,攥着他的衣襟。那个吻持续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呼吸急促地撞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他的目光还落在沈砚脸上,带着压抑的、审视的沉暗。沈砚没有躲。嘴唇微微泛红,眼神平静地、直直地望回来。
他喉咙动了一下。指腹擦过沈砚脖颈,轻轻按了按,然后又吻了上去。
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两道影子叠在一起,没有分开。
……
他闭着眼,揽着沈砚沉沉睡过去。
黑暗中,沈砚突然睁开眼。他抬起手,悬在半空,指腹离那张眉目不到一寸,从山根描到唇角,始终没碰上去。
半晌,他把手收回来,合上眼。
指腹上残留的那点温热,像握了一把快要化掉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