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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递刀 藏书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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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里安安静静。沈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旧档,批到一半搁了笔,侧头看向窗外,廊道空着,树影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写。写了几个字,余光里瞥见一排书架尽头有什么动了一下。他抬头看过去,那排书架之间没有人,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斜落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他多看了两息,低头继续。
合上书起身去归架。那卷书原本搁在底层,他弯腰放回去,直起身一转身,一个人挡在他面前,近到差点撞上。
沈砚手一紧,往后退了半步。
萧珩站在那里,手里卷着一本书,看着他,嘴角有一点弧度。
沈砚稳了稳呼吸。
萧珩说:"吓着了?"
沈砚没回答。
萧珩伸手把他肩头的灰拍了一下,拉着他转身往里走:"过来。"
沈砚跟着他绕到最里侧那排书架。萧珩在最底层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
沈砚接住。册子书页泛旧,边角微卷,封面的字《策议辑略》磨淡了。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满是旧批注,字迹挨得很近,像两个人挤在同一个案头写下的。他翻了几页,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的边角处,萧珩写了一句:"此策以边军屯田充饷,然西北地薄,岁入不足,恐难持久。"
下面沈砚回了一句:"增拨内陆粮道,以补其缺。"
萧珩又回:"粮道转运折耗太重。"
沈砚最后写:"就近设仓便是。"
他没有翻过去。指尖在旧字上慢慢抚过,纸页被他蹭得微微发响。
萧珩靠在对面书架上,没有催。
沈砚看了很久,才合上书,抬头看了萧珩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书攥在手里。
萧珩看了一眼那本书,说:"你留着吧。"
沈砚低头看了看封面,手指收紧,没有推辞。
隔了几日,萧珩拉他去御花园散步。午后阳光软软地铺在石径上,园子里没什么人,萧珩没让人跟着,两个人沿着□□走了一段,绕到假山后面,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的草地上坐下来。
阳光透过叶隙落在身上,风一吹,影子在脸上晃。沈砚靠着树干,萧珩坐到他旁边,伸手揽过他的肩,让他往自己这边靠了靠。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坐了半晌,萧珩起身,伸手拉他。沈砚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一段,绕过一座假山时,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像是有几个人正朝这边过来。
萧珩拽着沈砚的胳膊往旁边一拐,闪进一处假山洞里。洞窄,两个人面对面挤着才勉强站住,萧珩背靠石壁,沈砚被他带得往前一倾,胸襟蹭在他胸口上,隔着衣料贴得很近。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说话声也清晰起来,像是哪个宫里的内侍陪着一位官员经过,说着什么秋狩的事。沈砚侧耳听着,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候,萧珩低了头,吻在他嘴角上。
沈砚整个人僵住了。他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外面的人还在说话,脚步声踩在石径上,一步,两步,像是随时会停下来。萧珩的唇贴着他的嘴角,没有深入,只是贴着,像在等外面的人走远。
沈砚攥紧了萧珩的衣襟,指节发白。
脚步声终于远了,说话声渐渐模糊下去。萧珩才慢慢退开,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呼吸拂在他脸上,声音压得极低:"那年在这里,我就想这么做了。"
沈砚看着他,嘴唇上还留着刚才的触感。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萧珩先转身出了山洞,站在洞口回头看他。沈砚停了一息,才跟上去。
过了几日,午后无事,两人沿着宫墙慢慢走了一段。沈砚走在前面,没有刻意带路,但走着走着,脚步自然地拐进了一条偏巷。巷子尽头是东宫的侧门,一把铁锁挂在门环上,锁身暗沉沉的,像是挂在那里就没再动过。
沈砚在门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萧珩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道门,又看了看沈砚,说:"进去?"
沈砚没答。萧珩伸手轻轻扳了下锁身,锁只是虚搭其上,并未扣死。他微微用力一推,木轴积尘已久,涩哑地吱呀一响,门被推开半扇。
沈砚看了他一眼,萧珩已经跨进去了,站在门里回头看他。
沈砚没再说什么,跟着跨了进去。
昔日车马往来不绝的宫院,眼下一片空阔死寂。东宫内侍、属官早已全数调离,整座宫苑瞧不出半分打理过的痕迹。贵重珍玩尽数挪往别处,只剩沉笨桌椅木架弃置原地,歪斜错落散在廊庑之下。架头散落的简笺被穿堂风卷落,层层叠叠铺在青石阶上,纸页蒙着一层灰白浮尘,风掠过,便扬起细碎灰雾。
阶缝钻出细碎野草,枯黄落叶混着尘土积了薄薄一层,脚一落,便碾出浅浅灰痕。窗纸大半尚且完好,边角暗沉发污,窗缝淤满尘埃;梁木檐角牵起薄薄蛛网,丝上裹着积灰垂悬。案上旧铜炉静静立着,炉口落了一层灰,触手粗糙。
殿宇梁柱墙体完好,只是器物、地面、檐角无处不覆薄灰,往日烟火气早已散尽了。偌大宫苑四顾无人,唯有冷风穿廊游走,卷动满地落纸,一阵阵扬起轻灰。
沈砚没有走正厅,直接往西边拐去。穿过一道月洞门,他脚步慢下来,停在廊下一间屋门前。门虚掩着,他伸手轻轻推开,屋子里空了大半,书架还立着,但架上的书已被清走了大半,剩下几本横七竖八地歪在隔板上,地上也散着几册,纸页蒙了一层灰。
沈砚走进去,绕过书架,走到靠里的一面墙前。墙上有几块砖松动了,他把其中一块轻轻抽出来,砖洞不大,里面卧着一只灰扑扑的旧木匣。他取出木匣,打开盖子看了看,伸手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很小,握在掌心。然后把匣子盖好,放回砖洞,把砖块重新塞回去,抹平了缝隙。
萧珩没有走过去,站在房间中央,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一册旧书,随手翻了翻,又放回案上。屋子里到处是被翻查过的痕迹,书架空了,几本散落的书册胡乱摊在地上,抽屉半敞着,里面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倒空了又随手推回去。案上还搁着一只旧茶壶和一个茶杯,杯口积了灰。旁边散着几支笔,笔杆上沾着干透的墨渍,搁着就没再动过。
他看了一眼墙角,床榻还在,铺盖已经撤了。他伸手在案面上抹了一下,指腹上落了一层灰。
沈砚已经阖上匣子站起身,转身看见萧珩站在案前,看着自己指尖上的灰。两人都没说话。
沈砚把掌心的东西放进萧珩手里。萧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玉牌,玉质温润,边缘磨得光滑,一面刻着东宫的旧纹,另一面无字。他皱了皱眉,抬眼看向沈砚。
沈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某一处虚空里,像在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旧册,然后开口:
“下官周延谨拜东宫殿下:
前日宫宴上得见殿下,风仪如旧,下官心有所感。近闻吏部侍郎一职空缺,下官有心举荐工部郎中郑怀安,此前已私与吏部赵秉忠稍商议。若殿下冬至前肯予明示允诺,下官自会全力奔走斡旋。另有盐政新规一事,户部钱佑之、孙伯安二人皆以为推行过急,宜暂缓施行。若殿下从中缓颊,朝中百官无人敢再妄加非议。
此信阅后即焚,不必存底。
下官再拜!”
他没有停,继续念道:
“下官韩真谨启东宫殿下:
秋深露冷,伏望殿下善自珍重。边军秋防将至,兵部眼下正筹议粮饷调拨,主事方文进、郎中陆修龄俱掌相关案牍。下官任职兵部,熟稔簿册调度规矩,若殿下冬前有所吩咐,下官可于钱粮账目间稍加周转,以济东宫私用。此事绝不可外传,下官自会隐秘行事,不令御史、户部察觉痕迹。
笺成即焚,勿留片纸。
下官顿首!”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念。但萧珩已经明白了。
沈砚:"萧珩,我欲前往翰林院调阅先朝旧档。"
萧珩没有立刻应。他上前一步,伸手把沈砚拉进怀里,像拢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力道不重,但没松手,下巴搁在他肩上,闷声说:"不许。你是朕的人,不是一把刀。"
沈砚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只是站着,任他拢着。过了一会儿,他说:"有皇上护着,又有何惧?"
萧珩沉默了一瞬,闷闷地笑了一声:"容朕想想。"
风从窗外灌进来,卷过案上那册敞开的旧书,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一页,又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