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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案角 司农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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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农寺丞进来的时候,廊上没有人。王公公带他从后廊绕过来,走的不是正门,路上没碰见谁。门在身后合上,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门槛上收成一条线。
司农寺丞在案前站定,等了一会儿,皇上搁下朱笔,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他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直,没有先开口。
皇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上次核查之后,几处仓储的实存数,你心里有数了?"
司农寺丞点头,低声报了几个数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皇上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让那些数字在桌面上落了一会儿,才说:"日后定期核验一遍,不必经过户部,直接呈一份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说:"有出入的地方,先记着,不报。等朕指示。"
司农寺丞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像是在心里把那几句话过了一遍。
皇上又说:"若有一天,有人持朕的手谕来调粮,上面若有'秋收'二字,你照办。"
司农寺丞抬眼看了皇上一瞬,又低下去:"臣记住了。"
"今日的话,不必向任何人提起。"皇上的声音不高,像是顺手补的一句。
司农寺丞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王公公在廊下看见他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廊上空空的,后廊那道侧门掩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和来时一样窄,像是门从未被推开过。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人往这边看。
王公公把人送出去,等他拐过转角,才回身关了侧门,然后走回御书房门口,站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几日,散朝后或傍晚时分,王公公又从侧门领了几人进来。太府寺的主簿、都水监的监丞、军器监的监作,都是不大不小的官职,各自主管一摊实物的账目。皇上见他们的时间都不长,问的也都是类似的话:某库实存多少、某批物料何时入库、账面和实物有无出入。他们走的时候和来时一样无声,没有人注意到御书房侧门这几天开过几回。
这几天,沈砚一直在翻旧档。他把前朝几家门阀因内部分歧而各自为政的案例逐一挑出来,按年份理好,又附了几页当时的朝局背景,形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理完之后他搁了一夜,第二天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封好交给王公公。
王公公接过去的时候,另有一沓纸放在沈砚案角,是上次交上去的稿纸被还回来了。沈砚等他走了才拿起来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末尾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是皇上的笔迹:"寻诸家离心之例,附当时朝局。"
沈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轻轻抿了一下。然后他合上稿纸,把新理好的那卷旧档放在案角,等王公公下次来取。
窗外光线偏了一些,他重新铺了一张纸,没有急着落笔。
王公公把稿纸放到案角的时候,皇上正在批折子,没有抬头。批完手头那本才搁下笔,伸手取过那沓纸翻开。第一页还没看完,他笑了一下,只是嘴角一动,很快。王公公在门边看见了,没作声,把目光落回地面上。
过了几天,沈砚收到了还回来的稿纸。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看见了页边那行字,只有两个字:"甚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轻轻合上,放回案角,铺开新纸。
御书房里那位老臣梁大人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说的是冬至祭天的几处礼仪细节,翻来覆去,语气迟缓,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册子。
皇上坐在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听。手边摊着沈砚的稿纸,他低头时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发现那则旧例里刚好提到一位前朝梁大臣。
然后他提笔在纸页上圈了几处,又添了几笔。动作很轻,落笔的时候像是在纸上随便划拉,看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老臣继续说他的,皇上继续低头看稿纸,偶尔抬一下头,点一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圈完之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没人看见那个表情。然后他把稿纸合上,搁回案角。老臣终于告退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皇上在那页纸上写过什么。
隔日,稿纸被送回藏书阁。沈砚翻开,看见那位前朝梁大臣被圈了好几圈,旁边批了四个字:"喋喋不休。"文末"陛下"二字旁又多了四个字:"不胜其扰。"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他压了一下嘴角,没压住,还是笑了一下,很轻,然后合上稿纸,搁回案角,继续铺纸。那一页纸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好几次。沈砚没有把它压平。
后来沈砚发现,还回来的稿纸里常常夹带一些别的东西。有时是不着边际的批注,有时是一片叶子,有时是一幅小画:几笔勾出一棵树、一道河岸、一座山脊的轮廓。他收到之后不会特意做什么,只是放在案角。案角的青石、油纸包、干叶子、小画,慢慢挤在一起。
有一回起风,案角那片干叶子被吹到了地上。沈砚弯腰捡起来,顺手夹进了手边那卷旧档里。后来他再收到叶子或小画,也顺手夹进同一卷里。那卷旧档渐渐厚了一些。
王公公端了一碟桂花栗子糕进来,搁在案角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皇上正低头批折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碟糕。王公公在旁边站着,没有急着退下,说了一句:"御膳房按旧年的方子做的,桂花栗子糕,皇上前几日提过一句,说许久没尝了。"皇上没有接话,放下朱笔,取了一块,咬了一口,咽下,说了一句:"剩下的都给藏书阁送去吧。"语气平常,像是随口补的一句安排。
王公公应了一声,端起碟子退了出去。
沈砚收到的时候,桂花栗子糕还是热的,香气沿着热气升起来。碟子边缘还留着一小块取走后的空隙。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是旧年的做法:糖渍过、糕面压着一层碎屑。他细细嚼了一块,没有吃第二块。碟子里的糕点被他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案角,搁在案角那块青石旁边。王公公来收碟子的时候碟子是空的,油纸包整齐地叠在案角一侧。他没有说话,端走碟子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