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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批注 藏书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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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在御书房后面,隔着一道穿廊。那廊不长,两边列着朱漆木柱,廊顶压着暗红色的瓦。王公公每日从御书房出来,穿过那道走廊,走不了多远就到了。
沈砚搬进去的头几天,没怎么出过那间耳房。屋子不大,但比他从前住的地方都暖和,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微微发白,不那么刺眼。案上多了一方砚台,旁边搁着几支新笔,笔杆是齐的,不像旧档库里那几支用得秃了头。桌上的粥是热的,碗底垫着一层薄棉垫子。王公公来过两回,都是送东西,没说什么话就走了。
第三日清早,沈砚听见廊上有脚步声,和往常不同,不是小内侍那种碎而急的步子,是稳的,一步接着一步。他搁下笔,抬起头,看见王公公正站在门口。
王公公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出声催促,只在门框边站着,视线落在案上那沓刚抄完的稿纸上。沈砚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把稿纸理齐,起身送到门口,递过去。王公公接过来,折好,拢进袖中,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沈砚退回案前坐下。新墨还没干透,他续了一笔,继续往下写。
王公公来取稿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起初隔两三日一次,后来隔日,再后来连着几日清早都来。沈砚没有问,王公公也没有解释。
只是某天沈砚听见廊上脚步声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的光,还没到平日取稿的时辰。他搁下笔,把案上写好的稿纸理了理,王公公已经到了门口。手里没有接稿的姿势,倒是捧着一只木匣。
沈砚的目光在匣子上停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稿纸,伸手接过木匣,匣子不重,里面像装着纸。王公公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这里头的东西,请沈编修过目。"
说完转身走了。
沈砚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廊上,才把匣子放到案上。盖子没有锁,轻轻一抬就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稿纸。他认出来了,是自己抄的史稿,但纸边不像送出去时那样齐整,有些页角微微卷起。
沈砚翻开第一页,那页抄的是昭帝元年崔衍恢复旧制的案例。边角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九月十七。"四个字写在边角,墨色和稿纸上的字一样,不是朱笔。沈砚看见的时候,视线在那几个字的收笔处停了一下。笔锋略紧,和少年时练字的习惯一样,这些年没怎么变。他算了算日子,是他抄完那一卷之后的日子。没有多停,翻了过去。
第二页,陈恪设营案,旁边注着"十月廿三"。第三页学政案,页边一个"疑"字。再翻,科举世族垄断的考证旁落了一个小字:"早。"拆解联姻网的梳理处写着"可"。一页杂录,页边画了一道线,停在某行下面,没有写字。
他继续翻。"待"、"缓"、"存"……有一页只折了一个角。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只有一个墨点,像是落了笔,又收了回去。
他翻完那沓批注,没有放回木匣。把"疑"、"缓"、"早"那几页抽出来,按年份排好,搁在案角。第二天又添了几页,是相关朝局变动的旁证。第三天又添了几页,是一些散在别卷里的边角记录。案上的旧卷越摊越开,有的页边夹了纸条,有的用笔在日期下面画了一道线。他没有写新的史稿,只是在整理旧料。
王公公来取稿的时候,看见案上摊着几卷旧档,日期、人名、事件之间用细线连了又划、划了又改,像是在拼一样还没成型的东西。他没有问,取了新稿就走。沈砚也没有解释。
他理了几天,才重新铺纸,开始抄写。抄出来的东西不像史稿,更像一份按条件归类的史料:哪些事发生之后、哪些人还在位的时候、前朝的旧例曾经奏效过。他没有写明"现在"对应哪个时期,但那些条件列在那里的时候,像是有一条线从纸面上伸出去,末端还没落笔。
交稿那天,王公公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沓纸比往常薄,但页边夹了几张纸条,像是整理过程中还没取出来的标记。他没有抽出那些纸条,只把整沓纸拢进袖中,转身走了。沈砚退回案前坐下,没有铺新纸。他看见窗外的光斜斜地落在旧档卷的封皮上,落在那些没来得及收进去的纸条上。他伸手把其中一张纸条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那张纸条上有一行字。他看了几息,折好,夹回原处。没有撕掉,也没有重写。
御书房。
王公公在门外通传:“户部尚书周大人到了。”
皇上正在批折子,听见通报,搁下朱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门被推开,周延走进来,步子不急。他走到案前,躬身作揖,礼数周全,身子弯下去的时候袍角扫过地面,又缓缓直起,低声道:“臣周延,参见陛下。”
皇上在他作揖的时候已经坐直了一些,等他抬起头来,才抬了一下手:“免礼,坐。”
周延先开口:"陛下登基不久,诸事繁多,日夜劳顿,臣等皆看在眼里。"他说着,在下首那把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王公公端了一盏茶过来,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周延欠了欠身,没有立刻喝,让茶盏搁在那里,先开了口:“只是臣近日留意到朝中颇有微词,怕是扰了圣听。”
皇上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抬眼看向周延:"微词?"
周延微微欠身:"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有人说陛下……独断专行。臣往来奔波,几番周旋,替陛下分说了几句。陛下登基未久,诸务缠身,偶有独断,亦属常情。"说完端茶,慢饮了一口。
皇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慢慢拨了两下浮叶,像是那句话需要一点时间沉下去,才放下茶盏,开口。
“朕自登基,诸事仰仗诸卿,朕时常感念。”
话音稍顿,他缓声续道:
“朕亦知晓诸位各有难处,并非刻意苛责。只是朝堂法度好比堤岸,一旦宽纵分毫,往后再要规整便千难万难。如今北境未宁,外敌环伺,倘若朝堂内部先生出分歧隔阂,再多筹谋布置,终究难以立足。眼下当先固本安邦,待国库充盈、边境安定,朝局无内顾之忧,其余诸事,自有从容商榷之时。诸位一路辛苦操劳,朕心中自有分寸。”
周延听完,不紧不慢地喝了最后一口茶,盏底放回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坐直了些,拱手道:"陛下思虑周全,臣等自当竭力。"
话音顿了顿,他似是忽然想起一事,语气放缓:“臣此番前来,另有一桩琐事。听闻陛下仁厚,将废太子府上那位掌书的,安置在旧档库编史……”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语气自然地提了一句:“史书总归要有人修。”
周延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说:"陛下圣明。不过臣听闻,当年废太子呈上的那封奏折,便是那位的手笔。"
皇上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慢慢拨了拨,没喝,又放下了。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朕见过,文笔确有过人之处。"
周延听了,没有马上应。他端茶又喝了一口,像是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陛下识人。"
他放落茶盏,状似随口想起一事,语气稍稍松弛:“陛下于修史一事,着实上心。”
说罢起身整了整衣襟,拱手一揖:“陛下日理万机,臣不便打扰,就此告退。”转身缓步退出殿中。
脚步声在廊上逐渐远了。皇上没有立刻动,坐着看了一会儿门的方向,才伸手去取案角那沓稿纸。
前些页都是旧例摘录,按条件归类,条目之间似有关联,像是重新排过一遍。他翻了几页,动作不快,像是那些条目在他脑中和朝堂之事一一对照。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指腹在那页纸上压了压,片刻后继续翻,像是确认了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了夹在纸页间的几张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两个年份,一左一右。右边是他熟悉的旧年份,左边是一个还没到的年份,像是同一枚铜钱的正反面,旧的已经落过地,新的还没铸出来。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回去,指腹在最后那张纸条的年份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松弛的笑,是一声极短的、被拦了一下才漏出来的轻笑。他甚至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棋局看到中盘时发现一步自己没算到的棋。
王公公站在门边,看见他笑了一下,又看见他摇了摇头。他在御前伺候多年,从未见过皇上批阅奏章时有这样的表情,但也没开口问,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皇上把那几张纸条重新夹回纸页之间,合上稿纸,搁回案角,没有放回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