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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冰湖 数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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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间,宫中有一缕风声,不疾不徐,恰好吹进该听之人耳中——皇上近日在翻检旧档。
翻的是什么、为什么翻、翻出了什么,一概无人知晓。
风声到此便止。
朝堂之上,那桩"恢复旧制"的提案,就此沉了下去。再无人提。
景和四年,兵部侍郎陈恪上疏请设新营,号称补京畿守备之缺。此人是权臣一党,疏中词句漂亮,实则意在扩其党羽在军中之势。
帝未驳未允,只于朝会上问兵部尚书:京畿现有几营、兵额几何、实到多少人。尚书答得含糊。帝便说:"底数不清,设营所为何来?"满殿无人敢接。遂命兵部详查,都察院从旁监察,不限时日,见兵见册、对册对粮。
一查才知,各营空额近三成,粮饷去向不明。新营之事就此悬住。两月后清查完毕,追回空饷一批,罢了几名武官。而"设新营"的折子,再无人提。
沈砚抄完这一则,搁笔,从头检了一遍。陈恪、兵部、京畿驻营、清查两月、结果。数字和日期都核对过,没有私议,没有断语。他合上卷册,搁在那一沓稿纸的最下面,又铺了一张新纸。
永昌年间还有一桩关于学政的旧案,比这个更绕一些。他理了一理头绪,才开始落笔。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纸面上,薄薄的,没什么暖意。
日头移了几寸。案角那沓稿纸被人收走了。
御书房。案上奏折堆叠,朱笔在纸面走个不停。
王公公捧着一沓稿纸进来,走到案边一只木匣前,掀开匣盖,把新稿放进去。里面已经收了一沓。
皇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朱笔没停。
批了约莫七八本,他搁下笔,伸手掀开匣盖,把那沓稿纸取了出来。
皇上翻完最后一页,指尖在某一行上停了停。他搁下稿纸,压在镇纸底下。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
王公公添了一回茶,退出去。
皇上重新拿起稿纸,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才放下,端起茶盏喝了。
数日之后,周延上了新折子:边镇仓储损耗日久,请设巡察使一员,专司核验各仓实存,统筹调度之权。
折子念完,殿上静了一息。
皇上听完,不置可否,只问了一句:"各仓实存几何?"
周延顿了一瞬:"仓储损耗之数,历年由兵部、户部分别呈报,臣据其所报拟定章程。"
"两部所报,可曾对勘?"
周延没接上。殿中那几位兵部、户部的官员,有的垂目看笏板,有的轻轻换了一下站姿,没有人抬头。
皇上等了几息,转向司农寺丞:"各仓查验一遍,需多长时日?"
"回皇上,四十二仓,分三路查,每路十五日可毕。"
皇上点了点头,又转向周延:"实数不清,凭何设官?"
周延默然片刻,躬身道:"臣……思虑不周。"
"章程缓议,待实数核明。"
散朝后,皇上没回御书房。
"去旧档库。"
王公公应了声"是",没多问,低头在前面引路。
旧档库在宫城西南角,偏僻,少有人去。路上青砖缝里长着薄苔,墙根堆着夏天没人扫的落叶,还没彻底腐透。
远远望见那排灰瓦屋顶时,皇上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到最靠里那扇门前的老槐树旁站定。王公公也随着收住脚,没有上前,退后半步,垂手站在皇上身后。
门开着,从这里能看见里面半间屋子,高窗,木架,满案旧卷。沈砚坐在案前,侧对着门口,肩上裹着几件旧袍,外面又搭了一条薄被。他正抄着什么,整个人缩在衣服和被子里,但下笔时腕子是稳的,一笔一画,不急不乱。
皇上看见他停下笔,偏过头,手背抵着嘴角咳了一阵。咳的时候肩膀在抖,薄被滑下去半截。他咳完了,把被子重新拉上来,又落笔继续写。
皇上没有再往前走。就站在那里看着。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但下颚收了一下。
沈砚抄完一页,搁下笔,站起身,端着茶碗往屋角走。
皇上没有再停留。视线从门里收回来,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步。
沈砚添完水回来坐下,重新拿起笔。永昌学政的旧案理了一半,他接着往下写。搁笔时他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没什么异样。他收回目光,把稿纸理齐,搁在案角。
几日后,天阴了下来。入冬以来第一场雪,落在旧档库的灰瓦上,薄薄一层。
沈砚坐在案前抄稿,笔尖比平日慢了些。手指僵了,写几个字便要拢起来呵一口气。他裹着旧袍和薄被,肩背缩着,整个人像是往衣服深处陷。
写到一半,笔尖忽然滑了一下,横划拖出去,洇开了一道墨痕。他顿住,看了那处半晌,把纸揭起来,搁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继续写。才写了小半页,又一处——笔没能收住,竖画歪了一线。他搁下笔,把那张纸也揭了,叠在废纸上头,再铺一张。
废纸越摞越高,他拢着手指呵气,等那阵僵过去,才重新落笔。
一个小内侍来收稿,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沈砚抬起头,把刚抄完的一沓纸理了理,递过去。内侍接过来时指尖碰到沈砚的手背,冰的,没说话,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侍把稿纸交到王公公手上。王公公接了,走进里间,放进案边的木匣里,匣盖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皇上没抬头,朱笔在纸面上走着。
批完手里那本,他搁下笔,伸手拉开木匣,取出那沓稿纸。指尖碰到纸面时停了一下。纸是凉的,沁着外面带进来的寒意。
"外面下雪了?"
"回皇上,下了小半个时辰了。"
皇上没再问。翻开稿纸,看了几行,又合上了。那沓纸在他手里握了一会儿,没有放回匣中,搁在案角。
"旧档库那边……"他说了半句,停住了。
王公公垂手立着,没接话。
"罢了。"
皇上把那沓稿纸往案角推了推,重新拿起朱笔。
过了一些日子,天愈发冷了。
那日散朝,皇上没有直接回御书房。他绕了一段路,走过宫里那片湖。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灰白的,覆着前几日落过又化掉的残雪。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没有动。王公公跟在几步外,也没催,只垂手等着。
过了片刻,皇上转回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路上什么话都没说。
当晚,王公公去了藏书阁旁边那间耳房,让人连夜收拾出来,添了炭火。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两个小内侍去了旧档库。沈砚正在案前抄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王公公,搁了笔。
王公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语气像是传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口谕:"皇上口谕,藏书阁旁有间耳房空着,沈编修挪过去吧,旧档一并搬过去,查书也方便。"
沈砚听了,没有立刻答话。片刻后,他放下笔,站起身,朝御书房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罪臣,领旨。"
王公公退到门外等着。沈砚开始收拾案上的稿纸。一本一本叠起来,码整齐,用麻绳捆了一道。他低头捆绳的时候,手指还是僵的,绳结打了两次才抽紧。
王公公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一卷旧档放进木箱,什么话都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