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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选卷   入秋的 ...

  •   入秋的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地面上,薄薄的,没什么暖意。

      沈砚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旧档库常年阴冷,他把能穿的旧袍都裹上了,又裹了条薄被在肩上,可坐久了指尖还是发白。

      他拉过一张纸,铺平,拿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才落下去。有时写几笔就停半晌,有时又连着写几行,像是脑子里有什么在赶着他。偶尔他搁下笔,盯着纸上看一会儿,划掉几个字,在旁边重新补上几笔。

      那张纸上渐渐满了。靠右首列写着四个字:昭帝元年。下面跟着一个名字——崔衍。再下面,零零散散记着一些短句,有些字潦草,像是怕忘了,有些又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想。

      他写写停停。偏过头咳了一阵,手背抵着嘴角,等那阵过去,才重新落笔。茶碗搁在案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是凉的,他没在意。

      光从地面移到了桌沿,又从桌沿爬上了案角。门口传来一声轻响,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粗碗和一双竹筷。碗里是半碗冷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旁边搁着一小块黍饼,硬邦邦的,边角已经裂了。

      沈砚搁下笔,把清单移到一边,才起身端了那碗粥。粥是凉的,米粒泡得发胀。他把黍饼掰下一小块含进嘴里,硬,要抿一会儿才能咽下去。他慢慢喝完那碗粥,碗筷搁在案角,和茶碗并排放着。擦了一下手,重新拿起笔。

      他起身走到木架前,抽出一捆旧档。麻绳朽了,一拽便断开。回到案前坐下,解开卷宗开始翻。薄被滑下去一截,他没去拉。翻了很久,中间清单添过两次,一次是在旁边添了个小字,另一次是划掉了一个名字,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光线从斜照变成了直照,又从直照变成了斜照。旁边被翻过的卷宗越堆越高。翻到某一捆时,他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正是清单画了圈的那个。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页纸,指尖压着它的边缘。片刻之后,他把那一页抽出来,搁在案角。

      他把剩余的旧档翻完,合上,放回架上。转身回到案前,把那摞旧页拢过来,铺开,重新读了一遍。然后研墨,拉过一张新纸,开始抄录。

      他低头写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清单上的某一处,继续落笔。写到一半又咳了一阵,他搁下笔,等那阵过去。伸手去端茶碗,端起来才发现是空的。他握着空碗停了一下,放下,没有起身去添。继续写。

      光彻底暗下去的时候,他才停下来,摸出火石点了烛。烛火在案角跳了一下,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旧页和半张写满的稿纸。他低头把剩下的抄完。

      搁笔时夜色已经沉透了。他把稿子理齐,用一张厚纸夹住,细麻绳绕了两道,打了一个活结,搁在案中央。然后才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胸口还在起伏。薄被从臂弯垂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搭在肩上。内侍什么时候进来收走的稿子,他没有听见。案角的空碗和筷子也被一并收走了,桌面上只留下那只茶碗,碗底朝上扣着。

      袖中那页清单还留着,叠了一下,贴着里衣放好。明日还要用。

      入秋的夜已经有些凉了。御书房里点着灯,案上的奏章堆了两摞,一摞批过的,一摞还没动。皇上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旧档库那边,有动静了?”

      王公公垂手立在案侧,听见问话,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个:“回陛下,当日就开始了。旧档库那位,没日没夜地在写。”

      皇上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他没有接话,搁下茶盏,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章。像是那句话他没听见一样。

      几天后的夜里,奏章批完了。皇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王公公以为他要歇了,正要去铺床,忽然听见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出来的:“稿纸呈上来看看。”

      王公公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他应了声“是”,退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捧着一沓稿纸回来了,双手呈上。

      皇上接过来,目光在麻绳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拆,搁在手心里停了一会儿,才解开细绳,抽出里面的稿纸。

      先看见的是字。一笔一画,清瘦,筋骨分明,收笔时仍是有一道极细的提锋,像是话说到一半不肯说完。

      史稿抄的是昭帝元年的旧事:权臣崔衍以“先帝遗命”为由,请复已废之制,满朝附议者众。新帝未遽驳,命人查检前朝旧档,得当年议废此制时诸臣奏议、先帝手批及朝会记录,其中载废制之由甚详。帝命择要宣读于殿上,附议者渐不能对,衍知其不可复,其议遂寝。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灯花偶尔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按在纸面上。他盯着那一页,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片刻后他继续往下看,看完最后一页,把稿纸叠好搁在案角。

      他没有说话。王公公也没有问。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开口:“第一天就开始写了?”

      “是。”

      “可有人催他?”

      “不曾。”

      皇上没有再问。案角那叠稿纸搁在那里,封面上没有署名,只标注着“昭帝元年”四个字。他后来批奏章的时候,那叠稿纸就搁在手边,没有收走。

      这日早朝,户部尚书周延出列,躬身一拜:“陛下,臣有本奏。”

      皇上抬手示意他说。

      周延直起身,声如洪钟:“先帝晚年曾有意恢复盐铁旧制,臣等屡闻先帝言及,以为有益国用,惟时未至,未及施行,遂成遗命。今边患未平、国库不盈,若复此制,既可解燃眉之急,亦不失先帝遗命。此事关系国本,臣不敢擅专,伏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下,吏部侍郎张敬之紧跟着出列:“臣附议。周大人所言税制,臣当年在户部任职时曾亲见其效。且经办此制者多为干练之才,今亦不乏可用之人,复此旧制,实为良策。”他接得很快,像是怕落了后。

      又有两三人先后出列附议,退入班列。殿上静了一瞬。周延垂手站着,嘴角微微抬着。

      皇上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周延移到张敬之,又往后扫了一圈,落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身上。那人微微挺了一下背,像是预备着被点到。但皇上的目光没有停,落到了他身后半步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廷玉身上:“陈御史。”

      左都御史的背僵了一瞬,慢慢松回去。他垂下眼,没有再动。

      陈廷玉出列,拱手:“臣在。”

      “周尚书方才所言,你怎么看?”

      陈廷玉顿了一下:“回陛下。周大人所言税制,臣亦有所耳闻。先帝当年废止此制时曾有旨意:此制虽便于聚财,然易生弊端,地方官吏以此苛敛,取之于民者十,达于边者不过三四。先帝废止,正是恤民之意。臣以为,复制易,防弊难。若不能先立防弊之策,恐徒增民困,得不偿失。”

      他说完躬身。周延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张敬之垂下了眼,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拢。左都御史始终没有抬头。班列中几道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

      皇上坐在上面,听了片刻,目光不知落到了哪里。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短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周延抬起眼又飞快地落回去,像是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又什么都没读到。殿上安静了一瞬,等着那声笑后面还有话。但皇上没有再说别的,笑意已经收住了,快得来不及被任何人看清楚。

      皇上开口,语气平平:“周尚书所言,朕知道了。此事牵涉先帝旧制,容后再议。”

      周延躬身:“臣遵旨。”

      “陈御史方才说的防弊之策,回去写个条陈呈上来。”陈廷玉应了声“是”。

      朝会接着往下走。后面说的什么,周延一句也没听进去。退朝时他走在班列里,面上仍是从容的神色,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那一声笑,他直到走出殿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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