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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档库 水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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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牢里的水漫到胸口。四周漆黑,头顶一扇窄窗透不进任何东西。他靠着墙站着,面前有一排铁栏,锈迹斑斑。他伸手握住其中一根,铁条又冷又滑,指尖陷进锈迹里。水很静,只有他呼吸时带出的微弱波动。偶尔有水珠从上方滴落,砸在水面上,声音清晰得像石子投入深井。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了,一道光斜斜地照进来,有人提着灯站在水牢上方往下照,水面反着光。一个人握着长钩探下来,钩子顶端弯着,铁锈结了厚厚一层。那人试了一下,钩子划过水面,在水下碰到了什么,猛地一拽。水声哗啦,他被拖出半步,铁钩边缘划过侧颈,留下一道红痕。钩子松开,又钩住,再拽。他被拖到水牢边,有人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一把捞了上来,扔在地面上。他趴了一会儿,撑着地面跪坐起来,侧颈的血混着水往下淌。
他被带到审讯室门口,架着他的人松了手。他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跨进去。然后他抬起脚,跨过门槛,自己走了进去。从门槛到屋子中央只有几步,但他走完时,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衣袍下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他站定后,把右手拢进袖中,指尖蜷起来,压住了那道颤。他的脸是苍白的,白到几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衣衫还湿着,贴在身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清瘦些。颈侧那道铁钩划过的痕迹,血已经凝住了,但那抹红还在那道皮肤上,像一条细线,衬得那截脖颈更白、更薄。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开口,也没有发抖。
案后的大理寺卿宋知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顿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他会站着走进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人犯沈砚,可知所犯何罪?”
沈砚开口,声音很低,几乎不带起伏:“草民所犯之罪有三。”
宋知远手里的惊堂木没有落下。他看了沈砚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其一,按《大律·谋逆》第七款,曾为废太子幕僚,参与逆谋,罪当斩。”沈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落定的事。
“其二,按《大律·名例》第二十一条,曾草拟奏章,构陷今上,罪当绞。”
“其三,按《大律·职制》第九款,预知逆谋,未及举发,罪当流。”
他说完了,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数罪并罚,按《大律·名例》第十七款,从重论处,当弃市。”
宋知远没有接话。他审过不少案子,少有人这样认罪,像在替刑部补完一份已拟好的案卷。
他放下惊堂木,目光轻轻偏了一下,落向左侧那道暗帘。他停住了,等一个回应。帘幕后面没有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那帘幕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像是被压住又没完全压住。然后暗帘一晃,有人拂袖而去。
宋知远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份空白的供状。汗从额角渗出来,他停了一会儿,像是等那阵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抬起眼。他与录事对望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他放下手里的惊堂木,声音平稳,却比刚才轻了一些:“押回牢中,容后再审。”
两名衙役上前架住他,拖着往门口走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微微叹了口气,落在门槛内外之间,很快就被风带走了。没有人听见。
两天后,牢门开了。来的不是狱卒,是宫里的内侍,灰青色袍子,年轻,立于水牢栏杆外,不看污秽,声音平平稳稳,无半分人情、亦无半分戾气:“奉旨提人。”
两个狱卒互相看了一眼,像是没料到会有内侍亲自来提这人。他们没敢用钩子,其中一个挽起裤腿,踩着石阶下了水,弯腰抓住沈砚的手臂,把他从水里架了上来。
沈砚几乎站不住,靠着墙喘了一会儿,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另一个衙役上前,解开他脚上的镣铐。
内侍把一个包袱放在他脚边:“换上。”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慢慢地弯腰去捡。他的手指碰到包袱布面时停了一下,像是那一下弯腰已经用掉了大半的力气。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旧衣和一双布鞋。他扶着墙,慢慢换好,动作很慢。换好之后,他站在那里,微微喘着。
内侍没有催他,等他抬起头来,才说:“旧档库缺个编修。皇上口谕:免你即刻论罪伏法,撤水牢囚刑,发往大内旧档库听役。笔墨纸砚凭牌不限量支取。你身罪籍未销,属‘罪臣供役’,无官身、无品阶、无俸禄,不隶朝堂班次,不见外臣,不接私信。余生只与故纸旧卷为伴。”
说完转身走在前面。沈砚等那阵晃动过去,才迈步跟上去。
他跟着内侍走出牢房,穿过走廊。走廊两侧的石壁渗着水汽,地面有些滑。内侍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沈砚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走得很慢。一道回廊拐弯处,风从廊外灌进来,吹在他身上,他才发现自己还在微微发抖。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这一走便走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要走到宫墙之外,内侍才在一处偏静的角落停下。旧档库在皇城西南角,靠近宫墙,是一排老旧的平房,灰瓦木门,与前面殿宇的规整相比,显得像是一处被遗忘的边角。
内侍在最靠里的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涩响。屋子不大,约莫一丈见方,两侧是通顶的木架,堆着成捆的旧卷和散落的册子,蒙尘的麻绳纵横交错,像一张被遗忘了多年的网。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光里浮动,细小的颗粒缓缓落定。靠窗放着一张旧桌案,案上搁着一方砚台、一截墨条,笔架上悬着几支旧笔,笔毛已经干硬。墙角另隔出一道窄门,门后是一间更小的隔间,仅够放一张床榻和一只旧箱笼,被褥叠得齐整,不算新,但干净。
内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语调平平:“每日有人送饭,会搁在门外。笔墨用尽,凭此牌去库房支领。”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看了一会儿这间狭小的屋子,灰尘在光里浮动,像很久没有人来过,又像那些故纸旧卷一直在等他。
他跨过门槛,走到案前,放下木牌,坐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叠纸上,裁切齐整,切口尚新。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纸面,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