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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至   他躺了 ...

  •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被褥还有一点余温,榻侧已经凉了。他慢慢坐起来,晨雾还没有散尽,廊下有内侍走动的声响,和往常一样。

      宫人端来早膳和汤药,他低头喝完药。半个时辰后,暖阁外脚步声急了一些。一个御前小内侍进来,面色比平时紧,站在门边低声说:"沈先生,早朝上有几位御史联名递了折子,参的是您。"

      沈砚翻书的手没有停,声音不高:"参我什么?"

      内侍回话:"说您借编修旧档之名私阅密档,又说陛下屡次召您入暖阁独处,恩宠逾矩,恐近臣惑主,请将您调离馆阁彻查。"

      沈砚合上书页,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晨间的凉意。

      内侍又说:“陛下并未当庭定夺,将所有参奏折子尽数留中。散朝之后陛下径直去了御书房,特意命小人前来通传,先生今日不可外出,只在暖阁之内静候旨意即可。”

      沈砚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合上的书页。风已经来了。

      内侍躬身退下,门轴轻响,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风从窗缝渗进来,掀动案上散落的纸页。沈砚站了一会儿,抬手把纸页按平,然后走到药炉边,拨了拨炉中炭火。药香漫开,盖住了殿内那层未散的凉意。

      他没有让人去御书房打听,回到案前坐下,取过一卷旧纸,磨墨落笔,再补几页先帝通史的稿子。日头慢慢升高,廊下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急促,像是有旨意在各部之间传,但没有一道落到暖阁里来。沈砚没有抬头,笔尖一直在走,好似那些脚步声和他无关。

      过了很久,他搁下笔,抬眼望向窗外。藏书阁的檐角在树影里露出一截,那间屋子已经安静地替他收好了所有东西。风穿过廊下,檐角的铜铃响了一下,又静了。

      内侍推开门,翰林院掌院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文吏,手里抱着空木匣。他没有进来,在门槛外躬身行了一礼:"沈编修,下官奉吏部与馆阁之命,来取您近日整理的全部先朝档册誊稿,带回翰林院封存核验。"

      沈砚放下笔,走到柜前打开柜门,里面一叠叠文稿码放整齐,全是先帝政绩、民生政令的誊写和注解。他伸手把文稿交给文吏放入木匣:"连日奉旨修撰先帝通史,所录皆是安民政绩,并无旁的东西。大人可以逐页查验,签封便是。"

      掌院上前翻了几页,入目全是称颂先帝治世的文字,没有逾矩内容。他合上稿纸,语气比方才松了一些:"沈编修近日调取库房旧卷,馆阁那边有些议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沈砚侧身站在案旁,神色如常:"编纂通史需多方对照原文佐证,调取文书是分内之事。借阅名录皆在翰林院留有登记,每一卷去处皆可查。大人只管带回去核验,若有超出修史范畴的,任凭处置。"

      掌院没有再问,草草核对了文稿数目,落了封条,带着文吏躬身告退。门合上之后,沈砚站在空柜前看了一会儿。

      日头一点点西斜,暖阁里的光慢慢柔暗下来,药炉上的汤水咕嘟轻响。沈砚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停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药汁比往常薄了一些,少了几味温养的辅材,是他自己吩咐撤掉的。

      半刻之后,胸腔深处泛起一阵闷痒,他侧身扶住案沿,指节抵着唇,把咳嗽压成断续的气音。手帕按在嘴角的时候,指缝间沾了一点暗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

      门外脚步声又近了。王公公推门进来,身后没有跟人,进门先躬身行了一礼:"沈先生,陛下遣奴才来一趟。朝中御史不肯罢休,方才又递了三道折子,非要陛下把您移交都察院彻查档册之事。"

      沈砚慢慢坐回椅上,气息还带着咳后的虚浮:"陛下打算如何?"

      王公公压低声音:"陛下依旧留中不发。只是几位老国公也私下递了话,劝陛下以朝纲为重。”

      王公公看了一眼案角被揉皱的帕子,没有多问,只是按着萧珩的话继续传:“陛下说,暖阁外围已经加派了禁军看守,名为护持,实则隔绝内外。让先生暂且安心静养,诸事容他慢慢周旋。"

      沈砚点了点头:"劳公公回禀陛下,我明白。久病缠身,正好闭门静养。"

      王公公躬身退出去,门合上之后,暖阁重新安静下来。药炉上的汤水还在咕嘟轻响。

      落日沉下宫墙,暮色漫进院子,沈砚站在窗边,没有合上窗。夜风灌进来,他咳了一阵,没有掩住声响,廊下值守的禁军都听见了。

      将近二更,送药的小内侍进来的时候,他半靠在榻上,帕子一角沾着暗色,肩头随着呼吸轻轻发颤。

      内侍放下药碗就退了出去,当晚消息分别传到了周府和御书房。

      御书房的灯彻夜亮着,萧珩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纸面被指腹按出了几道褶痕。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派人去暖阁探视,只吩咐守院禁军不许闲杂人等入内。

      早朝,殿内安静了一瞬。御史出列,把折子递上去,说的还是那套话,沈砚私阅密档,当移交都察院彻查。

      皇上没有接,折子搁在案角。殿内又安静了。

      为首的镇国公年近七旬,缓步出列。他已有许久不曾上朝了,今日站在殿中,垂手躬身,语气沉稳恭谨,不见半分戾气,却句句扣着朝纲祖训:

      “陛下,馆阁机要卷宗,关乎先朝秘事、户部盐漕人事,规制森严。此人无专项御旨,频繁调取旧档,本就违了馆阁旧例。如今朝野流言四起,人人揣测圣眷逾矩,于君德、于朝堂风气皆是损耗。”

      “臣等不求即刻定罪,只求陛下依循旧例,遣都察院官吏核验往来档册记录。一来堵天下悠悠众口,二来也为洗清无端谤言,公私两全。”

      其余几位世家国公纷纷附议,一众文职老臣紧随其后,齐齐躬身等候圣谕。

      满朝文武大半躬身附和,偌大金銮殿,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龙椅之上。

      萧珩端坐龙榻,指尖攥紧扶手,面上神色不动。

      僵持片刻,他从容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诸卿心系朝纲,朕已然知晓。即刻传旨太医院院正,为沈编修诊视病症。其人本就宿疾缠身,连日又遭流言扰心。倘真沉疴难起,彻查一事暂且搁置;若身子尚可支撑,三日之后,由都察院依照规制,核验其档册借阅台账。”

      文武百官闻言,陆续直身归班,朝堂上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无人再继续逼问,却人人都记下了三日之约。

      旨意顺着宫道送往太医院,太医提着药箱踏入院落时,周遭禁军把守严密,院内静悄悄的,只余药炉微微响动。他走入内室,见沈砚昏睡在榻,面色枯槁,气息虚浮,指尖探上腕脉片刻,眉头紧锁。

      几番诊察过后,太医出殿回禀,结论毫无偏差:沈砚积年寒症入髓,连日忧惧郁结于心,气机大乱,脏腑衰败,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撑不过一两日。

      消息传回金銮殿,原本紧绷的朝堂彻底安静下来。御史不再接连进谏,一众国公老臣对视一眼,纷纷缄口。

      一个濒死之人,已然掀不起风浪。强行拖着病体审讯核验,只会让朝野非议君臣刻薄,连将死之人都不肯容情。

      风波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暂时按住,所有人都等着沈砚在病榻之上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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