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匣底   夜色浸 ...

  •   夜色浸满宫墙,暖阁四周禁军按轮次巡守,脚步声隔窗隐隐传来。白日太医断出沈砚命在旦夕,值守众人早已放松大半戒备,只按规矩守住院门,无人再紧绷着提防院内之人逃走。

      遵照陛下口谕,两名太医院御医昼夜轮守在内室偏间,汤药、针灸随时待命,一刻不敢离开。

      御书房内灯火长明,萧珩捏着太医递来的诊状,指尖泛白。内侍几次见他起身,走到殿门又折返回来。

      进退两难之间,萧珩只能接连遣王公公每隔一个时辰便前去打探动静,每一次传回的消息,都只说内里咳声不断,人尚清醒,只是气力越来越弱。

      暖阁之中,沈砚斜倚卧榻,几番剧烈咳嗽过后,绢帕上殷红血迹层层晕开。

      一夜悄无声息流逝。

      天光微亮,按例送早药的小内侍端着药汤走到暖阁门前,叩门数声,内里一片死寂,心头生疑,推门而入。

      烛火燃至灯尽,屋内寒气沉沉。沈砚一动不动卧于榻上,衾被平整覆在肩头。

      内侍壮着胆子上前,指尖探向鼻下,双腿骤然一软,药碗哐当落地,汤药洒了满地……

      王公公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到动静,没有进去,转身往御书房走去。

      萧珩心头骤紧,再也按捺不住,当即要往外走,暖阁方向便传来慌乱的奔走声。两名太医携药箱匆匆跪倒,垂首不敢抬头。

      萧珩低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

      太医低着头,嗓音沙哑:"公子……已寒毒攻心,气血耗竭而亡。"

      萧珩没有应声,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那句话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进他耳中。

      太医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躬身退了一步,走了。

      萧珩遣退所有人,独自走进暖阁。窗纸上的光已经透进来了,落在沈砚的眉眼间。他侧躺在榻上,被角平整地盖在肩头,像是睡着了。萧珩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弯腰伸手,把沈砚额前垂落的发丝拨开,指腹在他额角停了一下。那层皮肤已经凉了。他在榻边坐下来,握住沈砚微凉的手,没有再动。从晨光熹微坐到暮色沉下来,他没有开口,也没有让人进来。

      王公公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轻声进来,跪在榻边不远处,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天晚露重。逝者不宜久停,还请早准入殓,入土为安。"

      萧珩松开那只手,站起来的时候身形微僵。他低头看着沈砚,说了一句"葬去南山,他从前说过,喜那里山静风柔",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夜里,萧珩独自去了藏书阁。他站在书架前,取出沈砚那只木匣,打开看了看,里面放着一册《策议辑略》、一副画像、一枚旧玉佩、几片干叶。没有信,没有遗言,没有只言片语。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匣盖,说了一句"拿去,随棺同葬南山"。

      南山落葬之后,朝堂上的风渐渐停了。御史不再递折子,周延一党悬着的心稳稳落地,百官各司其职,早朝井然有序,市井朝堂,处处一派安稳升平。

      只有御案一角放着一卷薄薄的册子,封皮干净,扉页上写着"陛下亲启"。萧珩每日批完折子,会翻开一页,看一看那些字,然后合上,放回案角。

      日子无声无息地过去,一晃数月。

      又是一个早朝。殿中百官肃立,奏事应答如常。萧珩坐在上面,目光扫过阶下,满殿众人,个个躬身尽礼、各司其职,可他一眼望去,只觉空荡荡的。

      早朝散了之后,萧珩没有回暖阁,沿宫道慢慢走了一段。秋风扫过廊下,落叶卷到脚边又落下。他走着走着,停在了旧东宫的门前。朱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他站了一会儿,想起沈砚在这里住过。他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萧珩走进旧东宫,循着记忆,直接往西边拐去,穿过一道月洞门,停在那间偏屋前。他绕过靠墙的旧书架,走到最里侧的墙壁前,指尖抚过几块松动的青砖,轻轻抽出一块。砖洞里卧着一只灰扑扑的旧木匣,触手微凉,不知在这里放了多久。他俯身取出木匣,拂落浮尘,缓缓掀开匣盖。

      里面是些零碎旧物:一枚黑棋子、一枚白棋子,该是当年对弈落剩、随手珍藏的两颗。其下压着一支旧笔,竹杆温润,笔尾底端细细刻着两个小字——萧珩。刻痕浅淡,刀锋细腻,是少年人小心翼翼、不敢深凿的笔迹。

      他指腹抚过那两个字,停了一下。

      下面是一沓叠得整齐的旧纸条,纸页泛黄,字迹青涩,写着"暮时,假山后"、"雪落,藏书楼外"、"今夜月出,东宫西廊"。

      他看了很久,他恍惚记起许多年前,一个寂静的秋夜,年少的沈砚轻声在他耳边说过一句极轻极软的话:“阿珩,你若是太子便好了,定然会是一代明君。”那时时局未定,储位暗流汹涌,这话大逆不道。他心头一惊,下意识抬手捂住他的嘴,急急摇头不许他乱说。

      匣底最深处,压着厚厚一叠稿纸,纸面布满折痕,不少纸页曾被狠狠揉成团,又被小心翼翼展平叠好,上面全是沈砚的字迹。是那封奏章的废稿。有的只起了两行就被划去,有的写到一半又一笔勾销,有的反复涂改,同一句话换了三四次措辞。他从前只见过那封最终呈上去的奏章,决绝冷硬,通篇工整。现在他看见这些废稿,才知道那封奏章是沈砚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揉碎又抚平、藏了半生才拿出来的。那些年他藏在心底、不敢说、不能说、无处说的话,都在这只匣子里。

      指尖抚过那些反复涂改的痕迹,萧珩慢慢明白了。沈砚明明誊好了定稿,干干净净地递到太子跟前,本该把这些废稿烧掉,但他没有。他一张一张抚平折痕,收进木匣,藏进东宫的墙里。往后那些岁月,他一个人回到这间屋子的时候,会取出这些稿纸翻看,看自己怎么写又划掉、划掉又重写、重写又推翻,看自己当年是怎么样一字一句地把那封奏章写完的。

      他留下这些废稿,不是念旧,是在每一次翻看的时候,重新经历一次写下那封奏章的过程。

      他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