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未载》斑斓叶

18、未雨 春意漫

　　春意漫进院子，花影落在阶前，药气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比冬天的药气多了一层未完全散去的清冷。

　　白日晨光正好，他坐在案前，把积攒数年的文稿抽出来，一页一页按年份理好。凡是他批注过的先帝旧档、治政札记、盐漕策论，都按次序排好，用素棉线装订成册。每一卷封面上都落着他的字迹，分门别类，条理清楚。装订完后，他卷册封口，在扉页题了四个字："陛下亲启"。他趁萧珩上朝的时候，把它放在了御书房的御案上。

　　手边散落着写废的草稿和几页弃用的短笺。他端到炉边坐下，一张一张挑出来，丢进炭火里。纸页遇火蜷曲，火星明灭。火光映着他的脸，有一瞬，他脊背绷直，眼底的倦意褪去，露出一丝压了很久的锋芒。然后他捂唇咳了几声，脊背塌下来，那点锋芒就随着那阵咳散了。

　　杂事料理妥当，日头升到半空，廊下那张软塌被晒得暖融融的。沈砚倚着门框站着，像是在等日光再移近一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过来。

　　萧珩处理完早间政务过来的时候，看到他倚在门边，伸手扶住他小臂。隔着衣料摸到那层凉意，他说了一句："出来晒晒太阳也好。"沈砚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我自己来"，顺势把大半重量靠在他臂弯里，两个人慢慢走到廊下，萧珩扶他坐下，又取了一条薄毯覆在他膝头。

　　沈砚半卧在软塌上翻书，日光落在睫毛上，翻了几页，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城外远处的山影上。那是南山，年少时他和萧珩还有同窗众人一起去过的地方。

　　萧珩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低头剥栗子，没有看他。

　　沈砚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

　　"在看什么？"萧珩把剥好的栗肉放在白瓷碟里。

　　沈砚垂着眼，声音不高："想起那年去南山，山林清静，没什么车马。"他顿了顿，"要是有一天能出宫，在山脚盖一间屋子，日日看书，也算圆满了。"

　　萧珩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等你身子养好了，朕陪你去。"

　　沈砚没有接那句话，低头翻了一页书。

　　日头偏西，寒气漫上来，萧珩搀着沈砚退回暖阁。案上温着药，黑褐色的汁液冒着浅淡热气。

　　沈砚坐下来，没有动，抬眼看着萧珩。萧珩拉了椅子坐到案前，将药碗捧起，吹凉了些，递给他，沈砚才低头一口一口把药喝完，喝完把空碗推远，靠着案沿闭了一会儿眼。

　　晚间，二人对坐闲话，沈砚的目光落在萧珩腰间那枚龙纹玉佩上。玉质温润，龙纹隐在云纹之间。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玉佩的边缘。萧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解下来，直接抬手系在了沈砚腰侧的衣带上。

　　萧珩系好之后，手指在玉佩边沿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说了一句"戴着"。沈砚低头看着腰间那枚玉佩，没有抬头，指腹顺着纹路慢慢抚过，像是在认上面的刻纹。

　　夜半，寒气从窗缝渗进来。沈砚蜷着身子，四肢僵冷，细密的冷颤从骨头里泛上来。萧珩睡得浅，伸手正要揽他，他已经靠过来了，抵着他的肩窝，双臂环住他的腰侧。萧珩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拢着那层薄薄的脊背。沈砚闭着眼，呼吸绵长。

　　又过了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沈砚靠在廊下软塌上，看了萧珩一会儿，忽然说"别动"。萧珩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没有动，手里的折子停在那一页没有翻过去。

　　沈砚取了纸笔来，蘸了墨，落笔很慢。他画了很久，一笔一笔描过去，把萧珩的眉眼、鬓角、衣襟纹路都记在纸上，生怕漏掉什么。

　　萧珩坐在那里没有动，偶尔翻一页折子，但翻得比平时慢。

　　沈砚偶尔抬头看他，笔尖停停走走。画完的时候，他搁下笔，低头看着那幅画，指腹在纸面细细抚过。

　　萧珩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画纸，说了一句"画得极好"。

　　沈砚把画卷好，笑了一下，很轻。

　　傍晚，沈砚来到藏书阁，打开一只木匣。里面已经放着一册《策议辑略》、一枚玉佩、几片干叶子、几副小画，并几颗小石头。他把那幅画卷好，挨着册子放进去。合上匣盖的时候，指腹在木纹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推回书架底层，木匣落进暗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转身出去了。

　　沈砚从藏书阁回到暖阁的时候，萧珩还在案前翻折子。沈砚走过去，在他身侧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肩，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萧珩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搁到案角，然后转过身，伸手把沈砚拉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

　　沈砚没有抬头，靠在他怀里。萧珩的手搭在他腰侧，低声说了一句"别动"，声音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贴着沈砚的发顶落下去。沈砚没有应，也没有再动。案角那盏灯还亮着，今晚已经不需要再翻下一本折子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醒来的时候，窗外光已经亮了，萧珩不在榻边。他躺了一会儿，像是知道今天会有什么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