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轻觑   沈砚躺 ...

  •   沈砚躺了几日,药喝了一碗又一碗,萧珩每天来榻边坐一阵,有时候端药,有时候什么也不拿,就坐着看折子。几日后,他才勉强能靠坐稳当,下榻走几步时手还要扶着榻沿。

      那天萧珩来榻前端药的时候,沈砚没有伸手接。

      他抬头看着萧珩,目光停在他脸上,然后开口说:“翰林院积存历年江南漕盐卷宗,杂乱无章,档册干系机密,我想亲往清点归类,尽数运回藏书阁安置。”

      萧珩端着药碗的手没有动,低头看了他一眼:"先把药喝了。"

      沈砚没接,继续说:"当日去当日回。"

      萧珩叹了一声:"清点卷宗之事交由你打理,搬运则令王公公率内侍代劳,不必亲自动手。三餐汤药皆需按时进用,王公公全程随侍照拂。申时前回来。"

      “记下了。”沈砚伸手端过药碗,低头一口气喝完汤药。碗沿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翰林院里,沈砚坐了一上午,把各卷旧档抽出来翻了翻,把要带走的卷宗整理了一遍。

      午间王公公端着食盒进来,在他案前站定,把饭菜和汤药一并摆好,退到门边站着,像是不看着他吃完不会走。沈砚没有抬头,拿起筷子。

      午后王公公收了食盒退了出去。沈砚午间又去了一趟书库,回来的时候推开门,案上多了一张字条。他走过去拿起来,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申时三刻,汲古斋。"墨迹已经干了,像是放了一段时间。他看了片刻,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坐下来继续翻旧档。

      沈砚让人把挑好的卷宗在案上摞整齐,转头看向王公公,低声叮嘱:"这些卷宗都紧要,你亲自盯着,带人分批先搬回宫,别经旁人的手。"

      王公公犹豫了一瞬,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沈砚的面色,最终还是应了声"是",转身领着几个小内侍把卷宗搬上推车,先往宫门方向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沈砚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等到王公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拢了拢身上的厚袄,缓缓转身往外走。

      汲古斋在街角,路程不远,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等那口气匀了,才伸手推门进去。

      周延早已站在窗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开口便说:“近日寒门小族接连联名,举荐漕仓旧吏顾淮,补缺江南漕务主事一职。沈砚,此局出自你手。”

      周延缓步上前,语调平静:“诸家各自为谋,断无这般筹谋,处处贴合新政脉络,直切症结。”

      他不需沈砚应答,自顾自往下拆解棋局:

      “世人皆以为,江南漕务主事,不过是管仓、督运、核稽漕粮的寻常差职,算不得朝堂枢要之位。你我二人心中了然,此位名义上总理漕务,实则掌控江南盐货往来诸多关节。

      江南多有盐货借漕仓暂存,随漕舟往来转运,沿江渡口、仓场出入,俱在其辖制之内。阁下推举顾淮出任此职,此人熟稔仓务、稽核一丝不苟,又不依附各方世族。若只是肃清漕中积弊,何须如此费心?此举怕是意在整顿江南盐路脉络。

      沈砚垂着眼,没有接话,指尖在茶沿上停了一瞬才说:“周大人言重了。在下不过编修史册之人,哪里能左右朝堂人事。”

      周延眼底掠过一丝冷厉:“阁下这般步步施压,倘若江南各方纠葛蜂起,漕盐新政处处受困。莫说筹谋难以落地,就连阁下自身,恐怕也难免卷入无尽纷争之中。”

      沈砚抬眼看他,声音带着病后的虚浮,但语气如常:“在下寒疾经年缠身,余下光阴本就无多,祸福得失,早已无心计较。”

      周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没有想到他会拿生死来挡。

      沈砚没有等他再开口,又说:“倒是周大人,可曾想过,当年东宫上疏构陷今上一事,为何会引得先帝龙颜震怒,雷霆清算?”

      他没有等周延回答:“陛下意在安定朝野,不欲掀起朝中震荡。江南盐务相沿日久,牵缠甚广,是以圣上天恩宽厚,诸多小节多存包容。只是圣恩贵在知止,进退之间,还望大人审慎自持。”

      周延听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轻轻一碰案几,而后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沈砚,你未免太高看一个寒门小吏,小觑江南积年盘桓之势。”

      “区区一个顾淮,纵然擢升主事,又能有所作为?江南沿江仓场、渡口僚吏,久居其地,世代相袭,脉络纠缠已久。”

      “朝堂政令虽善,终究要依托地方僚属推行。仓储盘查、渡口核验、漕粮转运,层层环节,皆沿袭旧例。仅凭一人,想要扭转经年积习,终究举步维艰。”

      沈砚静静听着,点了点头,语声清淡:“大人所言不假。江南积弊沉疴百年,盘根交错,确非一人一朝可破。”

      暮色从窗棂漫进来,他的眉目被染得浅淡,声音也是:“世人往往困于眼下局面,只看见一时繁茂,不识兴衰往复。人力或可阻滞一时政令,终究抵不过大势流转。盛极而骄,便是衰败之始。我本残躯余生,早已无牵无挂。”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像是已经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周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下楼,没有回头。暮色从他身后漫进来,周延站在原处,没有送他。

      沈砚走出汲古斋之后,天已经暗了,他沿着街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回到翰林院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去了。王公公在门口等他,像是等了有一阵了,但什么也没有问,只说了句"沈编修,车备好了"。沈砚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车帘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彻底暗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