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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沉疴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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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透亮,萧珩已经起身了。案角的灯还燃着最后一点,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沈砚侧躺着,呼吸均匀,睡得沉。
萧珩在榻边站了片刻,伸手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肩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对候在外面的王公公说了一句"让他歇着,无要事不必入内惊扰",声音不高,像是怕屋里的人听见。王公公应了声"是",低下头退到廊下。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光还没有透进窗纸,榻上那层轮廓在暗里一动不动。
早朝,百官分列。寻常政务奏对完毕,内侍捧着数道疏折递上御案。萧珩目光落在最前一卷联名疏册上:"漕务参议司温献、柳昀,联同江南仓场、榷关吏员,举荐仓场官吏顾淮为江南漕运主事。尔等可将此人履历当众分说。"
温献出列:"顾淮常年打理仓场、督运诸事,南北漕务实务尽数通晓;为人守正,行事公允,若入司署督办漕务,定能秉公处置。"
另一联名臣僚苏和出列:"臣曾在江南仓场与其共事,此人恪谨自持,历年漕粮盘验、河道修缮皆打理分明,从不徇私。"
又有几名联名臣僚出列附和,尽数称其干练可靠。
张敬之持笏出列:"臣有一言。顾淮久居仓场底层,虽通实务,却从未独掌漕运大局。漕务牵系天下粮储,骤然托付无高位资历之人,恐江南旧吏心中难服,政令推行多生阻滞。"
殿内安静下来。萧珩目光移向周延:"周大人久管盐务,盐漕交割往来多有交涉,你观此事如何?"
周延缓步出班:"张御史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各处臣僚一同举荐,想来其人必有可取之处。骤然拔擢,仍需徐徐观其行事,以免仓场生乱。"
萧珩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朝廷设漕务参议司,本为疏通仓场积弊。用人之道,贵在能办实事,不必一味拘着资历。顾淮立身清白,又熟稔漕务实务,多臣联名举荐,足见众人认可。朕授其江南漕运主事,总领江南仓场漕务,与参议司互通新政推行实情,功过皆凭实绩论断。"
张敬之退回班列,周延亦躬身称是。
萧珩传谕中书省,草拟授官诏旨颁行。退朝后,百官陆续退离,周延走在人群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退朝后,萧珩回到暖阁。门推开的时候,光线已经移过了案角,屋里比他离开时亮了些。沈砚还在榻上,侧躺着,姿势和他走时一样,像是没有动过。
萧珩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过去,在榻边站定。沈砚的呼吸比早晨重了一些,额前的发丝被汗浸湿了,贴着额角。萧珩伸手试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比清早离开时高,那层皮肤微微发烫。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收回去。
沈砚没有醒,呼吸在他掌心下变重了一些。萧珩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了一句"传御医"。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他回到榻边,在沈砚身侧坐下来,看着他,眉头皱起。
御医提着药箱进来的时候,萧珩已经退到榻边站着了。
御医放下药箱,伸手探了探沈砚的脉,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眉头渐渐拢了起来。
榻上的人纵使没有醒,但每隔一会儿身体泛起细碎痉挛,腰肩下意识向内蜷缩,眉心拧出一道浅痕,下唇无意识咬得发白,冷热两股气在皮肉下来回翻涌,额角薄汗层层浸出。
御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位……公子脉象虚浮沉滞,寒邪盘踞经络已久,并非近日新感。敢问陛下,公子是否受过极寒侵体之伤?"
萧珩站了片刻,缓缓在把话从喉咙里压出来:"年少曾坠入冰湖。"
御医的手指在沈砚的腕脉上停了一瞬,他点了点头:"便是此根由。当年寒毒未除尽,沉埋筋骨,但凡劳神、遇冷便会反复。"
他停了一下,又问,"近时可再遭湿寒侵袭?"
萧珩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向榻上蜷缩的人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数月前,水牢里关过五日。"
御医的手指在沈砚的腕脉上收紧了半拍,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此一来,寒毒较往年更甚,遍侵经络。近日心神耗损到极致,又添一重激扰,旧疾方才一并爆发。"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脉,又问:"想来平日里入夜便骨痛难安,四肢时时发僵?"
萧珩沉默了片刻,说:"朕……未曾发觉。"他的声音暗哑低沉。
御医没有抬头,也没有追问。他提笔开方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说:"近日不宜再……行事过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不宜再受寒凉。"
御医没有再往下说。
萧珩站在案边,下颌线绷得很紧,声音低沉:"朕要你尽全力,不留余地。"
御医搁下笔,把方子叠好放在案角,站起来躬身:"臣尽力。只是寒毒浸骨年深日久,只能徐徐调养,急不得。这段时日需静卧,不可再见风、涉水、劳神。"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调养得当,半载方能勉强起身,一两载才可慢慢复原。若再耗损下去……"
他没有说完,低下头,像是后面的话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萧珩站在案边,眼下一片疲惫。
御医躬身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珩在榻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他低头看着沈砚闭着的眼,等他自己醒过来。过了许久,他在榻边坐下来,抬手拂开沈砚汗湿的碎发,拾起他垂落的手,指尖一片冰凉。萧珩指节收拢,像是要把那层温度拢进掌心里。
沈砚醒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人。他试着微微撑身,腰骨刚一发力,一股刺骨酸冷顺着筋脉窜遍全身,只得轻轻倒回锦被里,半点动弹不得。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他心下一紧,当即阖紧双目,呼吸放得浅淡。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走到榻边,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高不低:"既醒了,便起来喝点粥,再服药。"
沈砚缓缓抬眼,正见萧珩手中捧着一具食盒,轻步走到榻侧放下。
他伸手环住沈砚后背,小心托着人慢慢倚上软枕,又从食盒中取出一碗温热米粥,汤勺舀起一勺,低头吹了吹,才递到沈砚嘴边。
沈砚还不大清醒,微微张开嘴,温热米粥滑入喉间,暖意渐渐压下骨子里的寒凉。
萧珩没有催他,等他咽下去了,才舀第二勺。一边喂着,一边说话:“御医方才来看过,说不过是偶染风寒……怎么倒虚弱成这般,我看是愈发娇贵了……”
沈砚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萧珩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说:"朕向来赏罚分明,从不做后悔之事,只罚该罚之人……”
沈砚垂着眼,小口咽下粥,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萧珩又说:"你快些好起来。爱编史便编史,爱做刀便做刀……我看,你连官都做得……"
沈砚抬眼看他,萧珩正低头轻轻吹凉一勺粥,他没有抬头看沈砚,勺沿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然后递过来。
沈砚张开嘴,把那口粥接住了,小口咽下,喉间费力滚出一声极轻、含糊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