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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里 沈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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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在案前坐了半日,面前摊着几卷旧档,笔尖走得不快,但一直没有停。他合上当前那卷,伸手去够旁边另一卷的时候,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随即翻开了新卷,像是只是搁笔时放慢了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添水,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案沿上撑了一下,随即端着杯盏走到窗边。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着白,毫无血色。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那层白才慢慢褪去。
廊下的天光已经有些暗了,他端着杯盏转身回来,坐下来继续翻旧档。
散值后他出了翰林院,沿着巷子走了一段,拐进一间不大的茶舍。楼上已经有人候着了。
沈砚落座,茶盏在指间转了一转,先开口:“前次足下所托之事,这两日御前闲谈之际,我寻空隙略略提及府上情形。”他顿了顿,“圣上未置可否,亦不曾回绝。”
温献目光微动:“果真如此?有先生代为缓颊,寒族总算盼到一丝机缘。”
沈砚没有看他,垂下眼帘:“只是朝堂格局盘根错节,亦非圣心一意便能定夺。周氏世代勋贵,盐场基业积淀日久,姻亲故吏遍布朝野,其余高门又互为声援。若无合乎朝纲的名目,骤然将漕务份额划拨清薄门第,难免招来众臣诘难,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温献闻言,作了个揖,声音低了些:“还望先生多费心周全,但凡有所差遣,温家必不推辞。”
沈砚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搁下茶盏,才缓缓开口:“说来近日倒有一桩难得机缘。陛下时常论及漕仓积弊,早有厘定新规、规整天下仓廪之意,不日便要提上朝议。届时若能抢先一步上疏陈明利弊,主动请旨整饬仓漕,圣心自然多有眷顾,便是府上立足的上好契机。”
温献没有打断,只是抬眼看向沈砚,等他把那句话说透。
“如今意欲觅取进身之机的,并非只有府上一户,先前已有数户托我打探宸衷、谋求出路。”沈砚停了一息,“若是别家先于朝中递折建言、坦露忠忱,圣眷先机便归于彼处。一旦落于人后,在陛下眼中,别家便是识时知务、心系朝局之辈,府上迟迟观望,便是心思游移、不肯匡扶时弊之辈。”
他稍作停顿,语气沉了几分:“话已至此,如何取舍,全在足下自身。”
温献没有立刻接话。他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把沈砚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先生的话,我记下了。”
沈砚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御书房的灯没有点,只余窗纸外透进来的一线薄光。皇上背着手站在案前,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道影子,低垂着头,一进门就把自己缩进了暗里。
那影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近日沈编修散值之后,常绕西巷僻静去处与人私会。求见者有根基微薄的寒门、门第居中的士族,周、张几支高门,亦遣人私下求见。
会面之地皆是偏僻茶肆、城郊小院,往来皆乘寻常青帷小车,刻意避人耳目。每一次相见短则半柱香,长则近一个时辰。那些世族求托之时,皆备了薄仪相送,沈编修不曾推拒,尽数收下。"
皇上没有回头,也没有动。那影子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像是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没有人去捞它。
皇上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搁久了才放出来:"去吧。"只两个字。那影子躬身退了一步,像水一样融进了门外的暗里。
沈砚推门进来,按时把一沓稿纸放在案角。皇上看了一眼,那沓纸的厚度和往常一样,边缘压得齐整。皇上接过去的时候,搁在手里停了一息,然后翻了几页,没有抬头,说:“近日回来得晚。”
沈砚答:“有几卷旧档要核。”
皇上翻了一页,像是认真在看:“可有人滋扰?”
沈砚答:“不曾。”
皇上搁下那沓稿纸,看了他一眼:“若是有什么缺的,只管叫王德贵置办。”
沈砚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说到了他没预料到的地方。然后他说:“嗯。”
晚上灯熄了,两个人在榻上,萧珩俯身吻他,掌心贴着他的脊背慢慢抚过,仿佛此前那些话没有存在过。沈砚的呼吸比平时轻,也让自己沉进那个动作里。
然后萧珩的手停了,贴着沈砚的脊背,像是那层温热忽然够了。他没有继续动,也没有收回去。沈砚等了一会儿,睁开眼,暗里看不清萧珩的神色,只感觉到他撑在自己上方的手腕停住了。萧珩低下目光,像是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睡吧",然后从他身上翻下去,侧过身躺下。
沈砚躺着没有动,那道脊背的轮廓在暗里和他隔着一段距离,像是被那句话关在了对面。
半夜,沈砚醒了一次。榻边是空的,萧珩不在。他侧过头,看见暖阁的帘子半掩着,案角那盏灯还亮着一点,被人重新点过。萧珩坐在案前,低头翻着什么,没有点灯的那一侧脸隐在暗里,看不清神色。
沈砚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过了许久,萧珩合上那卷东西,搁回案上,站起来往榻边走。沈砚闭上眼,呼吸匀长。萧珩躺回他身侧的时候,手臂搭上他的腰,和以前一样,仿佛方才那个坐在案前翻东西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