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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密晤 翰林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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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散值后,沈砚刚从西角门出来,一人在巷口候着,像是等了有一阵了。那人快步迎上来,没行礼,只低声说了一句"沈编修,我家主人想请您移步一叙",说完侧了侧身,指向巷子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沈砚没有立刻动。那人又说:"几步路,不耽误您功夫。"沈砚看了他一眼,跟着上了车。
车帘落下,行了一段路,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有人替他掀开车帘,引他进了一间小院,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人,见他进来,站起身来。约莫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穿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料子细密,却无绣边,像是刻意压着身份。他拱了拱手,笑了一下:"沈编修,冒昧了。"
沈砚在门边站了一下,回了一礼,没有接话。
那人抬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坐下来,提壶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动作不紧不慢:"在下姓柳,行三。托人递了几回话,皆未递至跟前,只好出此下策。"他笑了笑,"还望沈编修海涵。"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碰:"柳先生言重。翰林院案牍冗杂,散值时辰无定,错失相约,原是寻常。"
柳昀笑了笑:"沈编修过谦。如今朝野之内,谁不知先生朝夕随侍御前,圣心远近,多赖先生传达洞察。"他语气温和恭敬,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今日得幸一晤,实乃柳某之幸。"
沈砚没有接这个话,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搁下,才开口:"柳先生抬举了。御前荣宠,最是浮沉无凭。今日近侍君侧,来日孰知进退。沈某出身寒微,无宗族可倚,一进一退全系圣心。一朝恩眷有变,恐无立足之地。"他停了一下,"倒是府上世代守礼,门庭清简,这般自持,反倒难得。"
柳昀缓缓敛了笑意:"先生看得通透。寒族根基浅薄,久处各方势族夹缝之中,行事多有掣肘,常有举步维艰之叹。心中藏一桩难决之事,思来想去,唯有先生能代为斡旋。"
沈砚指尖轻叩盏沿,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等柳昀把话说完。柳昀也没有急着往下推,放下茶盏,动作比方才慢了些,等沈砚开口。
沈砚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足下既有难处,不妨细说。沈某冷眼旁观朝局,也瞧得分明,陛下素来不喜一族独揽财权声势,暗中自有调剂平衡之心。若能周全几户肯为朝廷实心任事、不专事攀附的世族,一来顺承圣上制衡朝纲之意,二来朝堂之上也多几个同声相应之人,日后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柳昀顿了顿,终于把一直在嘴边的话放了出来:"不瞒先生,柳某忧心的,正是漕运一席。周氏独霸盐场多年,如今周大人又暂署漕务,盐漕两道尽归一门,权势之重,朝野侧目。盐、漕两大国利,若尽归周氏一门独揽,绝非朝堂之福。"他停了一下,又补了半句,"寒族从无争权逐利之心,只是高门权势愈盛,旁支清族便永无出头之路,长此以往,于朝局安稳无益。"
沈砚点了点头:"柳先生所言,正是关节所在。周家势大,圣上亦须斟酌几分。暂署一事,未尝不是权宜之策。一味纵容一门势盛,于朝局均衡无益,是以圣上心中早有扶持寒族之意。"
柳昀闻言,坐直了些:"圣心既有此意,寒族愿为陛下分忧,安分任事,不敢有负所托。此事唯有先生能于御前婉转进言,为我等清薄小族争一线容身之地。"
沈砚垂下眼,顿了顿:"我有心为府上略作周旋,只是眼下窥伺这一线机缘的并非只有府上一户。众人皆欲趁朝局未定谋求上进。先机转瞬即逝,旁人抢先一步,后来者便难有立足余地。"
柳昀连忙拱手:"还望先生多多垂青我族,莫令我等落于人后。但凡先生肯居中周转,其中人情辛劳,寒族断无空劳相烦之理,些许薄物聊表寸心,往后朝堂议事,我族必随先生进退呼应。"
沈砚没有立刻应答,让那句话先落稳。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足下这份诚意,我自然知晓。我可先寻御前闲谈之机,提几句府上守分安分的旧迹。足下先备好诚心,以示求进之志,我便趁近日回话之机先代为试探圣意。下次再会,再细细与你分说。"
柳昀躬身一揖:"谨遵沈编修吩咐,柳某即刻备妥薄仪,静候佳音,断不敢错失此番良机。"
沈砚淡淡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站起来说:"沈某先行一步。"
柳昀也跟着站起来,拱手道:"沈编修慢走。"
沈砚转身出去的时候,院门已经有人替他拉开了。他走回巷子里的时候,天光还亮着,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沈砚回到暖阁,走到案前,把一沓稿纸轻放在皇上手边。余光掠过案上那卷摊开的漕务条陈,页边有一行批注,墨色新得像是刚落笔,依稀能辨出"新政"二字。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放下旧档就退了半步,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皇上接过去,翻开看了几行,没有抬头,翻页的动作慢了一拍。那几页纸是沈砚连日翻检历年漕仓存档后摘录出来的疏漏弊病和旁证。皇上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笑了一声,把那一沓纸仔细夹进手边那叠折子中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没有解释那几页纸里有什么,翻开另一卷旧档,坐下来铺纸研墨。他落笔的时候,眼底映着案角那盏灯的光。对面的人翻了一页折子,没有抬头,但翻页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灯焰没有跳,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灯,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像是今晚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