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未载》斑斓叶

10、暂署 御书房

　　御书房门窗紧闭，帘子低垂，室内的暗只在窗纸透进来的薄光里浮着。案上灯没点，皇上撑在案沿，指节按着眉心，低着头，已经静了许久。

　　案前黑影已经立了有一阵了，没有出声，檐外偶尔有风过去，门缝里渗进来一丝干凉。

　　皇上终于松开眉心，目光落在案面那卷折子上，像是从方才那一段沉默里接上了什么，声音不高："仍是远远跟着，莫教人察觉。"顿了顿，语气沉了半寸："一切以他安危为重。"

　　黑影低了一下头，退了两步，转身没入门外的阴翳里。门轻轻合拢，室内暗色重新聚拢。皇上仍撑着额角，没有动。

　　暖阁里，菜已经摆好了。沈砚进来时萧珩正把一盏灯往案角挪了挪。听见门响，萧珩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用过了？"

　　沈砚微微摇头。

　　萧珩把灯放稳，坐下来："先用膳。"

　　案上摆了两三个热菜，都是平常会端上来的样式。萧珩坐下时没动筷，先看了沈砚一眼，像是等他先夹。沈砚夹了一筷子低头吃了，萧珩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才动自己的。两个人用饭时话不多，偶尔碰碟子的声响轻而短。

　　暖阁的灯已经熄了，帘子垂着，光只从窗纸外透进来薄薄一层。萧珩今夜有些重，掌心扣着沈砚的腰侧，力道比平时沉，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东西，在别处使着力。沈砚没有出声，手指攥着他肩上的衣料，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像是习惯了。等那阵劲过去，萧珩埋在他肩窝里，呼吸还没匀，像是刚才那一下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别处去的。

　　夜里，萧珩闭着眼揽着他，手指沿着他的脊背慢慢抚过，像是顺着什么看不见的纹路往下走，抚到腰侧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凉，捂都捂不热。"

　　沈砚窝在他肩头，没有出声，呼吸已经匀了，像是快睡着了。

　　萧珩的手臂紧了紧，掌心贴着那片凉意，像是想把它焐热，过了一阵又说了一句："往后都歇在这，到底暖和些。"

　　沈砚在他肩窝应了声“嗯。”

　　萧珩的手没有松开，搁在他背上，过了一阵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在黑暗中确认："翰林院那边，近日可还顺当？可有人为难你？"

　　沈砚仍窝在他肩窝里，声音带着困意："有皇上的口谕在，无人敢为难。"

　　"江南漕运主事一职，近日出缺了。"萧珩的声音不高，"统管河道仓廪，实权在手。只怕不少人坐不住了。"

　　沈砚没有接话，像是睡着了。萧珩的手贴着他的背，没有动。

　　隔了一阵，沈砚的声音才在黑暗里响起来，不高不低："皇上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萧珩说了一个名字，语气寻常："江南漕仓总库官顾淮，在地方管仓数年，核账一丝不苟，性子本分。"

　　两个人之间空了一阵，沈砚的声音才重新落过来："皇上若先让周延暂代数月，静观其变，自然会水到渠成。"

　　萧珩没有接那句话，但手臂收紧了，像是把那四个字连着沈砚一起拢住了。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话在喉咙里停了一下才放出来："若寻得旧档旁证，递与我便好，切忌沾手。"停了一下，又说："有人寻你，也不必理会，万事有我。"

　　沈砚这一次没有立刻答，过了几息，才“嗯”了一声。

　　隔日早朝，皇上翻开一本折子，声音不高不低："江南漕运主事方济，年逾六旬，近日上表乞骸骨归乡。朕念其常年操劳河务，准其所请。"他合上折子，目光扫过底下，顿了一下才继续："漕运乃南粮北运要道，干系国本，此位不可久悬。诸卿若有贤才堪当此任，尽可据实举荐；有才德干练者，亦准许自举。"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低低的议论声浮起来。韩真看了一眼周延的方向，周延没有动。张敬之的笏板拿得比平时低了些。

　　皇上等那阵议论声落下去，才又开口："朕思量再三，漕务暂令户部周延署理，总领一应河道仓廪事务。"他目光落至周延身上，淡淡问询："周尚书意下如何？"

　　周延即刻踏出班列，持笏躬身行礼：“臣蒙陛下隆恩，自当竭尽心力。漕运牵系天下粮储，臣必鞠躬尽瘁，以报圣眷。”

　　皇上点了点头，底下安静了一瞬。皇上环视众臣一眼，淡淡出声：“退朝。”

　　百官从殿中鱼贯而出，御道上分作几股人流。

　　周延刚踏出丹陛，几个户部、礼部的官员便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笑，声音不大不小地往他那边落："周大人这趟真是圣眷正隆，漕运上下往后都仰仗您了。"

　　周延面上谦让，摆了摆手，说了句"不过暂署差事，承蒙圣恩罢了"，语气平淡，眼底却藏几分自得。

　　远处，温、柳两家的人走在一处，没有往这边看，但脚步放慢了一些。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漕运这几月油水着实不菲"，另一个人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移向了一边。

　　张敬之走在他们前面，手里攥着笏板，步子没有慢，但跟旁边的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了去。

　　韩真走在人群中段，走得不快不慢，他经过周延那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

　　散朝的人流在御道上渐渐分开，有人往东，有人往西，不再像进来时那样并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