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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进击的丈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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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青那天上午从小区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农科院。
她把冷链箱里的样本处理完,补了四组观测数据,又去温室里转了一圈,再抬头看时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手机屏幕上躺着小林发的三条消息。
第一条:"老师,陆总的助理说门锁已经重置了,您可以随时回去。"
第二条:"老师,您去了吗?"
第三条:"老师,那个证明明天要交,您今晚一定得签完啊。"
沈青青盯着最后一条看了两秒,然后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温室玻璃上,把里面的稻苗镀了一层暖色。
她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得极轻,但跟了她三年的小林如果看见一定会惊讶——沈青青很少叹气,因为她觉得"叹气不解决数据问题"。
她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衬衫,把昨天那份"家庭稳定证明"折好塞进口袋。
出门前犹豫了一下,又从桌上拿了一袋没开封的饼干——想着万一要聊很久,不至于干坐着。
然后她又叫了辆车。
第二次来到那扇黑色铁艺大门前的时候,保安认出她了。这次连登记都没让她做,直接抬了杆:"您请。"
沈青青点点头,抱着那袋饼干走进去。
小区里安静极了,傍晚的风把香樟叶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有股好闻的青草味。她走到那栋楼下,单元门口的蓝光安静地亮着。她犹豫了一下,又伸手试了一下指纹。
"嘀——"
门开了。
沈青青看着打开的单元门,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她推门进去,坐电梯上了三楼,找到了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很沉,看起来隔音极好。
她站在门口,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四声。
她正要掏出手机联系小林,门锁忽然"咔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门被推开到一半的时候,沈青青看见门后站着一个男人——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肩很宽,穿着灰色的居家睡衣,领口微微敞开。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或者更糟,像是根本没睡好。
他的眼眶是红的。
整圈都红,眼白里布着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就那样站在门里,隔着半开的门缝看着她,嘴唇微微动着,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沈青青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有一点眼熟。那张照片里穿黑西装的侧脸和这张脸对得上。高鼻梁,下颚线利落,眉骨很深,眼睛长得很好——但现在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然后她开口了,"你是?"
问得极其自然。
礼貌。困惑。完全陌生。
门里的男人像是被什么砸了一下,整个人原地顿住了。
他站在门里看着她,眼睛里的红从眼眶蔓延到了眼白,嘴角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他用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沈青青。"
她没应声。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也更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沈青青,你还知道回来?"
沈青青看着他。
他那双红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某种她从在实验数据里没见过的东西。她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现在不该说"我回来拿个签字"。
她沉默了两秒,最终把那袋饼干往前递了一下:"……带了点吃的。"
陆寒州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饼干袋——超市最普通的那种苏打饼干,透明包装,保质期印在背面。她大概是来之前随手拿的。
他看着那袋饼干,看了很久。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
她换鞋的时候发现玄关有一双粉色的拖鞋,她穿上去,尺寸刚好。
陆寒州已经走进了客厅,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拼命做深呼吸。
沈青青环顾四周。
房子很大,客厅是开放式的,连着厨房和餐厅,装修风格偏简约,灰白色调为主,但所有的家具边角都包了防撞条——那种软绵绵的、厚实的、婴儿防撞条。
地上也铺了地毯,厚得踩上去几乎没声音,沙发上堆着三四个靠枕,茶几是圆形的,边缘磨得极光滑,没有任何一个尖角。
沈青青皱了皱眉:"家里有小孩?"
陆寒州在落地窗前没回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
"那这些——"
"你上次在实验室晕倒,磕到桌角缝了三针。"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尽力恢复了平静,"你自己不记得了。"
沈青青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右眉上方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疤,但她一直以为是大学时候骑车摔的。原来不是。
"……我不记得了。"她说。
"嗯。"陆寒州别开视线,往厨房走,"你吃饭了吗?"
"还没——"
"坐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生硬,像是怕她说出"不了我不饿我先走了"然后转身就走。他没等她回答,直接拉开了冰箱门。
沈青青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人一坐上去就陷进去半截。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茶几旁边的地板上也铺了一层厚地毯,所有桌角都包了防撞条,连电视柜的边缘都贴了软胶。
她不太记得缝针的事了。但她大概能想象出来,实验室的桌角一般是铁的,很硬,如果摔下去磕到眉骨,血会流一脸。
她坐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厨房传来刀落砧板的声音。"笃笃笃",很快,很重,带着一种明显的情绪。
沈青青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陆寒州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穿着灰色睡衣,袖子推到小臂,手起刀落切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带着一股发泄似的狠劲,砧板被刀震得微微移动。旁边的灶台上煨着一口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是排骨汤的味道。
沈青青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他右肩的睡衣布料有一块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洇湿了。
然后她看到了打开的冰箱。
双开门,很大,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沈青青的目光停在冷藏室中间那层——整整齐齐摆着的全是绿色蔬菜。西蓝花、菠菜、油菜、生菜、芹菜,还有一盒青椒和一盒黄瓜。
全是绿叶菜。
沈青青愣了一下。
因为她不爱吃绿叶菜。任何形式的。她从小就不爱吃,嫌苦。她吃的最多的蔬菜是土豆和西红柿。基地里那几年,她可以一个月不碰一片绿叶子。
陆寒州还在切菜,没回头。他的刀落得一下比一下重,砧板上的芹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整整齐齐排在一边。他像是用全身力气在避免自己回头看她。
沈青青盯着冰箱里那排绿油油的蔬菜,忽然开口:"你……喜欢吃菜?"
陆寒州的刀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切,"吃蔬菜对身体好。去年你说过一句'还行',我以为你喜欢,就多买了一点。"
沈青青沉默了两秒。
完全没有印象。
陆寒州把切好的芹菜扫进碗里,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眶依然红着,但鼻尖也红了。他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去,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响亮地冲在瓷砖上。
"你坐那边等着。"他背对着她说,"很快就好了。"
沈青青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有一团很软的东西堵在胸口,不痛,但硌得慌。
"……我有个证明要签字。"她开口,"你帮我签个字就行。不麻烦。"
陆寒州没回头。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他声音里那一点发颤:"先吃饭。"
沈青青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白色水汽从汤锅里袅袅地升起来,把他的轮廓氤氲得有点模糊。
她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她退回沙发坐下,把那袋饼干放在茶几上,然后安静地等。厨房里的"笃笃"声又响起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客厅的暖黄色灯光照在满屋子的软垫和防撞条上,空气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
沈青青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还带着一点土腥味——今天下午在温室里沾的。
她想起来,她好像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不爱吃绿叶菜。
那陆寒州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问出来。因为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忽然发现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来的那一边写着几行手写字,字迹很好看,但有点歪,像是一边哭一边写的。
她没看清内容。但最上面那一行她扫到了——"今天她没回来,第三天。"
她移开了目光。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掀开的声响,汤的香味更浓了。
陆寒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再等五分钟——"
沈青青"嗯"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茶几底下那张纸露出的一角,又看了看满屋子的防撞条,又看了看脚上那双崭新的粉色拖鞋。
她忽然觉得这房子很大。
大得一个人住的时候,可能连回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