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写完的你》檐下藏猫

21、第021章 相纸背面 “知行，你

　　“知行，你先别碰那盘。”
　　周知行的筷子刚伸向清蒸鲈鱼，林岚已经把转盘拨开半圈，换了一碟糖醋小排到他面前。“鱼下面全是香菜。你以前吃一根都能皱半天眉，今天怎么还主动夹？”
　　筷尖悬在半空，周知行一时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顺势证明自己突然改了口味。
　　夏予宁先笑了，把鱼腹那块肉夹进自己碗里。“妈，他刚才一直听我爸说项目，没看清。老公，你吃这个，香菜我负责。”
　　“嗯……好。”周知行把筷子转向小排，低声补了一句，“谢谢老婆。”
　　“在家还谢什么呀。”林岚嘴上嫌弃，眼角却弯了起来，“你们俩结婚三年，客气劲儿怎么反而比以前重了？第一次来家里可没这么规矩。”
　　周知行的筷子停在半空。
　　夏致远正给自己倒茶，闻言抬了抬头。“第一次来，他也规矩。就是后来那两杯酒把规矩喝没了。”
　　“爸。”夏予宁拖长了尾音，“吃饭呢，你别翻旧账。”
　　“什么旧账？”林岚已经起身去拿柜子上的相册，“我还留着照片。知行那天喝醉以后，抱着你家门口那棵桂花树，非说树往左边走了两步。”
　　“我……抱树？”周知行没忍住问出了声。
　　桌上没人笑。
　　林岚抱着相册回来，先看他，再看女儿。“你自己干的事，还问我们？”
　　“他大概只记得唱歌，不记得树。”夏予宁伸手在桌下握住他的手指，语气自然得像只是在替丈夫解围，“那天回来以后，他第二天头疼得连我名字都不愿意听。”
　　“不是不愿意听。”林岚翻开相册，笑得肩膀都在动，“是前一晚喊得太多了。”
　　相册“啪”地落在桌边，一张旧照片被抽出来。照片里的周知行穿着大学时的白衬衫，耳朵通红，半边身体靠着院墙；夏予宁站在旁边扶他，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照片背后还有一行字：第一次登门，喝两杯，唱了四遍。
　　“唱的……什么？”
　　夏予宁偏头看他，故意不答。“你猜呀。”
　　“我不太记得。”
　　“哟，终于承认不记得了？”她用指尖点了点照片，“以前每次提起，你都说自己只唱了一遍。”
　　“那可能……确实不止一遍。”周知行没有再冒险编。他把照片转了个方向，看见背景里露出半块手写歌词，便问，“这里写的是歌名？”
　　“不是。”林岚凑过来，“那是你自己临时改的词。原歌唱到一半，你嫌不够准确，停下来重新编。”
　　夏致远端着茶杯接了一句：“写小说的人，喝醉了也改稿。”
　　“他当时还没成名呢。”林岚把另一张照片翻出来，“你们谁劝都不听，非说有一句押韵不对。予宁问你到底想唱什么，你说……哎，我原话记不全了，大概是‘宁宁你别走，我马上就能改好’。”
　　夏予宁把脸埋到他肩边笑。“差不多。老公，你还要听第五遍吗？我可以给你复原现场。”
　　“不要。”周知行回答得太快，又在几个人的笑声里找补，“我是说，吃饭的时候先别唱。”
　　“那吃完再唱？”
　　“老婆……”
　　“行吧，不欺负你了。”夏予宁把那盘没有香菜的小排往他面前挪，“你慢慢吃。今天不灌你酒，我爸也不会突然考试。”
　　“我什么时候考试了？”夏致远放下茶杯，话虽然是对女儿说的，目光却落在周知行身上，“就是有件旧事，既然人来了，顺便问问。”
　　周知行握筷的手停住。
　　夏予宁也察觉了，先问：“公司的事？”
　　“算是，也不全算。”夏致远从身后的边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没有直接递过来，“南港仓配那块地，四年前有人找我牵线，想让曜川一起做智能物流园。知行当时看完，没给面子，直接说不做。”
　　“为什么不做？”周知行问。
　　“你问我？”夏致远笑了一声，倒没有怀疑，只把纸袋往桌上一放，“你当时说，项目把三件事混在一起：地产升值、物流效率和地方补贴。每个人嘴里都说同一个目标，心里想的却不是一件事。只要补贴一退，合作就会散。”
　　周知行听到这里，心里那点慌反而稍微落了地。这个判断方式很像他如今会用的办法，只是过去的“周知行”显然比他更熟练。
　　夏致远继续道：“现在条件变了。港区吞吐量上来了，补贴也换成长期税收安排，原来那批人走了一半。有人又把材料送到我这里，问你还要不要看。”
　　“爸，你不是说不考试吗？”夏予宁拿走父亲面前的酒杯，换成茶，“刚进门拿照片吓他，吃到一半又递项目，你这流程很像面试女婿续约。”
　　“我就是问问，没让他今晚签字。”夏致远转向周知行，“你要是不想谈，饭后再说。项目不值一顿饭。”
　　周知行没有立即给答案，而是把纸袋打开，只看了第一页的目录。“现在参与方还有几个？”
　　“三家。港区运营方、土地持有方、做自动化设备的公司。”
　　“谁出钱最多？”
　　“曜川如果进，曜川最多。”
　　“谁最希望立刻开工？”
　　“土地持有方。他们资金压得最紧。”
　　“那谁最不希望项目失败？”
　　夏致远转了转茶杯。“港区运营方。他们要的是吞吐效率，不是把地卖高。”
　　周知行翻到风险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测算。他没有装懂，只问：“如果先不做完整园区，只选一条仓配线试半年，会破坏谁的利益？”
　　夏致远隔着桌面打量他几秒。“土地那边会不高兴。试点用不了那么大面积，他们最想卖的东西就不值钱了。”
　　“那我可能还是不赞成直接做。”周知行说完，又补上条件，“不过和四年前不一样。可以先把港区运营方拉出来，只谈效率，不谈整块地。试点数据成立，再决定要不要扩。”
　　“这话听着像你。”夏致远没有夸得太满，只把纸袋推过去，“也不像你以前。以前你会先说一句‘不做’，让别人猜半天理由。”
　　周知行还没接上，夏予宁先开了口：“他最近愿意解释了。挺好的呀，不然每次开口两个字，回家还得让我猜你今天到底得罪了谁。”
　　“我以前……这么难说话？”
　　“也不是。”她用筷子敲了敲他碗沿，叮的一声，“就是老公以前比较相信别人能跟上你的脑子。现在会等一等，也会问别人是不是听懂了。”
　　林岚把相册合上，笑着说：“人结婚久了总会变一点。只要别又抱树就行。”
　　“妈，他现在不抱树了。”夏予宁把最后一块小排夹走，见丈夫愣住，又分了一半给他，“最多半夜抱电脑。”
　　“那更不行。”林岚起身去厨房拿保温盒，“你们走的时候把汤带上。知行忙起来不记得吃饭，你别总替他把‘没事’当真。”
　　周知行本想说家里有厨师，话到嘴边又收住。“谢谢妈。”
　　林岚回头看他一眼，笑道：“这声叫得倒比第一次顺。第一次让你叫妈，你端着杯子憋了半天，最后把茶都喝完了。”
　　夏予宁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压着笑问：“老公，这次要不要再练一遍？”
　　“妈。”他硬着头皮叫得很清楚。
　　“哎。”林岚答得自然，像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考试。
　　饭桌重新热闹起来。林岚问那张空白邀请卡最后约去了哪里，夏予宁把停电、焦吐司和八点五分胸针讲得绘声绘色，又补了一句真正的三周年还没到；周知行几次想阻止，都被她一句“这是本人作品，为什么不能展览”堵回去。
　　离开前，夏致远把旧项目资料装回袋子，亲手递给周知行。“你当年说不做。现在条件变了，我想听的不是你记不记得旧判断，是你看完以后，还这么想吗？”
　　周知行接住纸袋：“我先看。明天……不，三天内给您一个能落地的回复，可以吗？”
　　“可以。”夏致远拍了拍他的肩，“别在饭桌上答。答错了，我女儿还得替你夹菜。”
　　回程车上，夏予宁靠过来，把他手里的纸袋往旁边推了推。“老公，你刚才是不是紧张得连小排什么味都没吃出来？”
　　“嗯。”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问？”
　　“因为不问更容易露……更容易答错。”
　　她没听出那半句改口，只将手塞进他掌心。“答错也没关系。可你要是为了显得什么都知道，连问题都不敢问，那才麻烦。”
　　车窗外的灯一盏盏滑过去。周知行低头望着两人交叠的手，又想起相册里那个抱着桂花树、喝醉了仍在改歌词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怎样走进这个家。
　　可至少今晚，他没有靠背出旧答案才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