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写完的你》檐下藏猫

22、第022章 茶未凉 “周总，华

　　“周总，华东线的运价锁定只剩四十分钟。”
　　海外供应商违约后的拆单方案刚启动，关键部件改走空运，配套件仍要抢华东线舱位。程屿的电话打进来时，夏家的茶刚煮到第二泡。茶壶盖被水汽顶起，咔哒一声，又落回原位。周知行走到客厅外的小阳台，压低声音问：“四十分钟以后会怎样？”
　　“船公司释放预留舱位。按当前旺季报价，替代方案可能增加六百到八百万元，交付还会晚三天。”
　　“有安全、合规或者客户违约风险吗？”
　　“今晚没有。三天后如果仍未解决，会触发两家客户的延迟条款。”
　　“那……明早九点开会。”周知行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林岚正拿旧照片逗女儿，夏致远把煮好的茶分进四只小杯，没有人催他回去，也没有人故意装作听不见电话。“今晚先不加会。”
　　程屿在电话另一端停了半秒。“收到。华东线先保持现状。”
　　“嗯。”周知行正要挂断，又问，“如果今晚价格变了，你们能先按什么范围处理？”
　　“按您现行授权，超过三百万元的额外成本需要董事长确认。”
　　“那就明早一起定。”
　　程屿没挂电话：“许总刚才提过，先锁一半舱位，把最急的客户保住。预计额外支出四百二十万，超过供应链负责人的权限。您要不要临时授权？”
　　周知行望着客厅里等他的几个人。四百二十万对曜川不是大数，可他还没有把整条运输链看明白，贸然点头又怕留下别的问题。“先别动。明早把三套方案放到一页纸上，我一起看。”
　　“明白。”
　　这句“明白”让他放下心来。他没有意识到，程屿明白的是董事长今晚不作决定，并不是团队可以在价格变化后自行选择。
　　他说完挂了电话，自以为已经把事情安排清楚。等他回到茶桌旁，夏予宁将一只杯子推给他。“忙完了？”
　　“暂时。”
　　“要回公司吗？”
　　“明早再处理。”
　　她没有露出惊喜，也没有说“你终于选择家庭”，只是问：“真能等？”
　　“没有紧急风险。只是价格窗口。”
　　“哦……”夏予宁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热气，“那你自己判断。老公，你要是需要走就走，我今天带你回来，不是为了把你扣在这儿。”
　　“我知道。”
　　“你这句‘我知道’怎么听起来有点像在努力做正确选择？”
　　“留下……不对吗？”
　　“我没说不对呀。”她侧过身，膝盖碰到他的，“就是想问，你留下是因为事情真的可以等，还是因为昨晚那场重新约会刚结束，再回公司显得不够宠老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夏致远端着茶杯，没有插话；林岚却忍不住笑：“你们俩谈婚姻还要做风险评估？”
　　“妈，他最近容易把‘陪老婆’当标准答案。”夏予宁望着丈夫，“可我不需要你每次都选我。我要是明知道公司等着，还非让你坐这里喝茶，那也挺累的。”
　　周知行握住杯壁。茶很烫，他松开一点，才说：“事情确实能等到明早。我留下……也确实想陪你们把茶喝完。两件事都有。”
　　“那就喝。别一会儿又坐在这里，脑子全在运价上。”
　　夏致远这才开口：“价格窗口不一定等人。你让谁盯着？”
　　“程屿和供应链团队。”
　　“他们能定多少？”
　　“三百万以内。”
　　“超过呢？”
　　“明早我定。”
　　夏致远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端起杯子喝茶。过了一会儿，他像随口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事：“我以前也觉得，老板说‘明天再看’，下面的人就该知道今晚怎么守。后来才发现，别人不是住在你脑子里。”
　　“爸，你这是提醒还是讲故事？”夏予宁问。
　　“讲故事。提醒得收费。”
　　周知行笑得有些勉强。那句话却在心里留了一下。他想给程屿再发一条消息，又觉得刚决定不加班，转头便抱着手机安排半小时，未免像在表演。
　　夏予宁察觉到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问：“要不要回一条？”
　　“应该不用。”
　　“‘应该’？”
　　“他们知道明早处理。”
　　“那就行。”她没有替他做决定，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来，先回答我妈的问题。小时候第一次写小说，男主是不是照着自己写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话题从周知行的大学旧稿绕到夏予宁小时候逃钢琴课，又绕回两人的婚礼。林岚讲女儿试婚纱时嫌裙摆太长，夏致远揭穿她嘴上嫌麻烦，转头却把照片看了几十遍。周知行大多在听，偶尔被问到自己并不记得的细节，便不再硬凑答案，而是问他们当时为什么那么想。
　　“老公，你今天特别像来做家庭采访的。”回程车上，夏予宁抱着母亲塞来的点心盒，笑着说，“我爸讲一句，你追问两句；我妈讲一句，你还要确认时间。”
　　“你不喜欢？”
　　“不是。”她想了一下，“以前你来家里，会把每件事都处理得很漂亮。礼物、话题、什么时候敬茶，像提前排过流程。今天……嗯，稍微乱一点，可我爸说话的时候，你真的在听。”
　　“乱一点也行？”
　　“行啊。别乱到把公司弄丢就行。”
　　她只是随口开玩笑，前排的程屿却在这时回过头。“周总，华东线价格窗口已经关闭。”
　　周知行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团队没有锁舱？”
　　“许总提出先按最高权限锁一半，供应链负责人担心越权，没有执行。船公司把余量放给了竞争方，目前只能走替代港口。”
　　“增加多少？”
　　“初步测算八百万元，可能还有三天延迟。”
　　车内只剩空调出风的低响。夏予宁没有问“是不是因为留下陪我”，只是把点心盒放到旁边，让他能看清程屿递来的平板。
　　周知行看了几页，抬头问：“我说‘明早处理’，你们理解成今晚所有人都不能动？”
　　程屿答得谨慎：“按过去习惯，您没有授权的事项，团队不会先替您做判断。”
　　“可我问了权限。”
　　“您问了现有权限，没有调整。”
　　周知行没法再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周知行想起阳台上那通电话。他确认了风险，也问了数字，唯独没有说超过三百万以后谁可以怎么做。程屿甚至把“先锁一半”的选择递到了他面前，是他因为没看懂全部情况，选择把问题推到明早。
　　他以为“明早再开会”是一项决定，团队听到的却只是董事长今晚不处理。最麻烦的不是他选了家庭，而是他既没有作商业决定，也没有把决定权交给别人。
　　夏予宁等了一会儿，才问：“很麻烦吗？”
　　“能解决。就是……又是八百万。”
　　“又？”
　　“上一次是为了拿核心专利，多付的价格。”周知行把平板合上，声音有些发涩，“那笔钱是选择。这一次不是。今晚如果我把授权说清楚，可能不用花。”
　　“那你现在要回公司吗？”
　　“要。”
　　“好。”夏予宁伸手替他把刚才在家里放松后解开的衬衫扣子重新扣好，“我跟司机回去，你们去公司。”
　　她系到上面时，指背擦过他的喉结。周知行立刻抬高下巴，肩膀也跟着绷住。
　　夏予宁看了他两秒：“我以前给你扣衣服，你也这样？”
　　“司机在前面。”
　　“隔板升着。”她故意把最后一颗留着没扣，指尖在领口点了一下，“去认错以前先喘气。公司要的是董事长，不是被老婆碰一下就不会动的人。”
　　“老婆，我留下不是因为你要求。”
　　“我知道。”她迎上他的目光，“所以你也别把损失算到我头上。你留下陪家人没有错，没交代清楚是另一件事。老公，这两件事得分开，不然以后你一陪我，就会觉得公司在替婚姻买单。”
　　“你会不会觉得我……”周知行盯着杯里的茶，“其实没那么会管公司？”
　　“会啊。”
　　他怔住。
　　夏予宁却笑了。“会觉得你今天这件事没管好，不等于觉得你整个人不会。怎么，老婆只能夸，不能判断？”
　　“不是。”
　　“那就去开会。该认的认，该补的补，别让别人替你把错误写成高明。”她将点心盒塞进他怀里，又拿回来，“这个不给你，会议结束再吃。省得你拿我妈的绿豆糕堵嘴。”
　　车在路口调头。夏予宁换到后面的另一辆车前，隔着车门又叫住他：“老公。”
　　“嗯？”
　　“今晚不加班这件事，我还是很高兴。”她顿了一下，“可下次留下以前，先把能做决定的人留下。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周知行点头。“会。”
　　车门关上，咔哒一声。
　　程屿重新坐回前排，低声问：“周总，董事会明早会要求解释。今晚先准备统一口径吗？”
　　周知行望着妻子的车汇入夜色。“不用统一。错在哪儿，就说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