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思渡》千笔折

189、续音 或许那只是

　　春节已然过去了几天，清晨的街道上还是时不时传来几阵鞭炮的响声，噼里啪啦的噪音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屋里，吵得叶忘尘实在没法接着睡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厚重的棉絮却完全挡不住那些刺耳的喧闹声，他索性一把坐起身，望了望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掀开被子慢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叶忘尘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远处的天边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落在他的眼底显得格外舒展。
　　街边上走着许多来来往往的人流，大多都是拎着礼盒走亲访友的，几个孩童在楼下攥着花手飞快地跑过，脆亮的笑声顺着冷风飘进他的耳里。

　　他盯着楼下的身影看了片刻，终于转身走到床边把衣服换好，默默地进了卫生间里。
　　今年过年，叶忘尘依旧没有回老家。

　　他看着镜中自己刷牙洗漱的模样，手里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微微弯下腰，一把将口里的泡沫和清水吐进了洗手池。
　　等他再次抬起身，目光撞进镜子里时，视线却忽然顿在了原地。

　　从去年暑假到现在，叶识清便再也没有在这具身体里清醒过来。
　　以往对方哪怕一直处于沉睡状态，叶忘尘也总能在意识深处感受到一点对方的存在，像是有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意识的角落里陪着自己。

　　但事到如今，他却清晰地察觉到，对方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亡，那点微弱的存在感也一天比一天淡下去，到现在已经几乎快要彻底地摸不到痕迹。
　　叶忘尘心里满是矛盾。

　　虽说当初那个抑制主人格的催眠治疗，是叶识清自己主动提出要去做的，时至今日对方醒过来的次数早已屈指可数，照理说无论如何也怪不到自己头上，但他心底始终压着一层隐隐的不安。
　　他不知道将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叶识清的灵魂彻底消散在脑海里，而自己真真正正地成为这副躯壳唯一的主人，那时自己周遭的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归根结底，叶忘尘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全部建立在叶识清的基础上：他的家人、他的朋友，甚至是这副供自己行动的身躯。
　　叶忘尘不敢细想，如果将来有一天叶识清真的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体内，林知夏还会不会继续把自己当成她的孩子，黄思雅还会不会继续把自己当成相识多年的朋友？

　　甚至更糟，她们可能还会怨恨自己，为什么要夺走属于识清的全部生活。
　　叶忘尘慢慢走到阳台上，给自己种下的几盆多肉浇了点水，细碎的水花飞溅在窗台边，他伸出手指擦去那些落在瓷砖上的细密水珠，随后抬眼望向远处澄澈的蓝天。

　　风从阳台边吹过来，带着远处残留的鞭炮硝烟味，混着楼下人家早餐的香气，飘在了空气里。
　　其实旁人怎么看自己都是次要的，可叶忘尘打心底里本也不想让叶识清消失。

　　即便他们无法同时控制这副身体，但这么多年来，他们在意识空间里其实也一直在互相扶持。
　　识清需要他拖着身体接着活下去，把没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而忘尘自己则每每感到身心俱疲时，也可以退回到意识深处，伏在对方的意识里享受着片刻的闲暇，不用去应付外界的所有琐事。

　　在叶忘尘的心里，识清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自己藏在心底的一方净土。
　　即便他曾经嫌弃过对方有些矫情，做事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总为了一些没必要的情绪把身体拖到崩溃边缘，但他始终把识清当成了自己最亲近的人，从来没想过要把对方彻底挤走。

　　叶忘尘把垃圾袋提在手里慢慢走向门边，推开门的那一刻，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
　　他抬头一看，只见对门的邻居家里来了不少亲戚，几个小孩正欢天喜地缠着大人要红包，大人笑着从口袋里掏出红包递过去，其乐融融的氛围顺着门缝溢满了整个楼道。

　　叶忘尘瞥了一眼那边，一把将手里的垃圾袋扔到门边的垃圾桶里，动作迅速地关上家门，仿佛生怕楼道里的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门锁轻声落定，叶忘尘将后背倚靠在门板上，门外的喧闹声吵得自己脑袋有些发沉，他的身子慢慢顺着大门滑坐在地板上，手掌触碰到冰冷的地面，那股凉意却好像怎么也传不到自己的心里。

　　就在此时，叶忘尘的肚子里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叫声，他慢慢站起身子朝厨房走去。
　　看着空荡荡的冰箱，以及那自己练了很多次也没摸透的灶台，他索性一把关上冰箱门，默默烧了点开水准备煮泡面吃。

　　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撕开泡面的包装袋，把面饼和调料包一起丢进碗里，白色的热气顺着碗边往上飘去，模糊了他面前的视线。
　　等到时间慢慢走到九点，一切总算是尘埃落定。

　　叶忘尘正坐在钢琴前，琢磨着自己的毕业音乐会上需要表演些什么曲目，以及毕业论文的框架该如何推进时，门外传来了一阵细碎的敲门声。
　　叶忘尘起身走到门前，透过猫眼望了一下门外站着的身影，确定不是陌生人才缓缓打开家门。

　　只见黄思雅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篮包装整齐的水果，发梢上沾了一点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新年好啊，你吃早饭了吗？我刚刚过来得比较匆忙，也就只给你带了点这些。”

　　叶忘尘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果篮，指尖还沾着点残留的薄灰：
　　“你今年又没有回去过年吗？我之前还以为你会留在老家陪你奶奶过完整个假期。”

　　“回去了，这不昨天刚从老家赶回来吗？”
　　黄思雅的鞋底蹭过门外的地毯，拍了拍外套上沾到的浮尘：
　　“所以今天就想着过来看看你，我还担心你也不在家，回去过年了呢。”

　　见状，叶忘尘侧了侧身，把门口的位置完全让出来：
　　“进来吧。”

　　黄思雅将果篮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环顾四周，这里还是如自己印象中那般整洁。
　　这时身后飘来了叶忘尘的声音：
　　“你考研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初试考完了这么久，有没有估过分数？”

　　“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谈谈和这件事情相关的安排。”
　　黄思雅慢慢跟着叶忘尘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考研的初试我已经参加完了，正式成绩估计得等到开学后才能公布，但我现在还要忙着模拟复试流程、准备毕业演出，二月底前要完成论文初稿，还得和导师商量一下能不能把答辩时间安排在四月下旬，免得和五月份的毕业排练冲突，两边的时间凑在一起，几乎排不出什么空余的缝隙。”

　　听着她这番滔滔不绝的安排，叶忘尘光听着就觉得头大，要同时兼顾这么多件事，光是捋顺时间线就要费不少功夫。
　　但他还是歪了歪头，开口问道：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是这样的，我的复试考核不会给考生配备现场伴奏，需要我自行安排并携带一名钢琴伴奏人员进入考场。”
　　说着，黄思雅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来几沓装订整齐的乐谱：
　　“这些是我复试要准备的几首曲子，以及我为五月份的毕业演出挑选的一首歌。你毕竟没有去参加考研，时间应该会比我充裕一些，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来给我当钢琴伴奏？”

　　叶忘尘低下头看了看那谱子上画满的密密麻麻的音符，不少段落都标上了强弱记号和演奏提示：
　　“呃，你这考研的复试时间是安排在什么时候啊？我怕和我自己的安排撞期。”

　　“就在三月下旬。”
　　黄思雅翻了翻手中的日历，指尖点在三月下旬的日期格子上：
　　“你别担心，这些曲子我都已经练习得炉火纯青了，只需要抽时间和你合几遍伴奏，把衔接的细节磨顺就行，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啧，这时间恐怕对我来说不大够啊。”
　　叶忘尘拿起那一张张的乐谱仔细端详，指尖划过谱面上的音符：
　　“先不说这些曲子的弹奏难度都不低，要练到能上台伴奏的程度得花不少功夫，而且我开学后不光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之前实习的那个乐团还有留用我的意向，我需要在三月份的时候和他们落实一下具体的入职流程，很多细节都要当面敲定。”

　　“是吗？你实习的那个乐团想给你转正？那真是太好了。”
　　黄思雅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但还是立刻扬起嘴角笑起来：
　　“没事的，你要是实在抽不开身，我大不了开学之后去和我的导师或者其他同学商量一下，总会有人愿意腾出时间给我伴奏的，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

　　“话说回来，你的实习期也该结束了吧？”
　　叶忘尘将手中的乐谱放回到茶几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谱面的边缘：
　　“你在陆屿舟那里当了一个学期的助理，他可也有想把你留下转正的心思？”

　　闻言，黄思雅勾了勾嘴角，指尖蹭过沙发扶手的纹路：
　　“他的确是想把这个全职助理的位置留给我，但我拒绝了。毕竟我读研还需要几年的时间，让他一直为我留着这个职位也不太合适，两边都要兼顾的话，最后反而会把工作和学业都耽误掉。”

　　话说至此，黄思雅伸手准备将桌上散落的乐谱收回到自己的包里，指尖刚碰到最上面那沓谱子的边缘：
　　“那行吧，既然你没有时间，那我得赶紧回学校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人帮我了，先失陪了。”

　　可就在这时，叶忘尘却伸出手抓住了她握着的乐谱边角，力气大到让黄思雅愣了一下。
　　只见对方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满是认真：
　　“你三月份的复试我或许抽不出空帮上忙，但五月份的毕业演出我还是可以和你一起参加的。本来我这段时间也在发愁自己的毕业演出该选什么曲目，能和你一起上台的话，我也能少些压力，不用一个人对着台下的观众紧张。”

　　听到这话，黄思雅的脸上重新漾开一抹明亮的笑意，她从乐谱堆里找出那几张自己选来当做毕业演出的谱子，整理好边角后递到了叶忘尘的眼前：
　　“拿着吧，曲子难度不算高，你练几遍应该就能摸透所有细节，多谢你愿意帮我这个忙。”

　　叶忘尘接过那几张乐谱，只见第一页的顶端上写着一串标题《call of silence》。
　　他粗略地翻了几页，音符排布的节奏比他想象中舒缓很多，确实没有太多复杂的技巧段落。

　　他点了点头，把谱子放在钢琴边的谱架上：
　　“没问题，那我这两天抽空就开始练吧，就不多留你吃午饭了，你抓紧时间回学校找复试的伴奏，别耽误了正事。”

　　黄思雅朝他弯了弯腰致意，将背包轻轻挎在自己的肩上，轻声说了句“那我也不打扰你了”，便快步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浅香，很快又消散在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