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思渡》千笔折

175、入怀 哪怕这本不

　　暑假很快就在满地碎光与烈日朝阳的照耀下提上了日程，开往远方小城的高铁飞速地碾过泛着光的轨道，窗外的白杨树、稻田和连绵的矮山，顺着视线一点点地往后退去。
　　叶忘尘把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凝视着窗户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轻声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列车行驶的轰鸣声盖了过去。

　　坐在一旁的黄思雅注意到了他愁眉苦脸的模样，指尖轻轻伸过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
　　“别担心，回一趟老家而已，识清的妈妈和外婆肯定都会欢迎你的，她们盼了识清这么多年回家，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再说了，不还有我陪着你一起吗？”

　　叶忘尘回过头来望向她，漆黑的瞳孔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藏不住的迟疑，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裤缝：
　　“难为你放暑假，不回自己家，还专门陪我跑这一趟，跟着我来回折腾。”

　　“这算什么，之前不是说过了，你要是需要有人在旁边帮你壮胆的话，我肯定非常乐意陪你的。”
　　黄思雅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峻岭上，黛色的山尖在太阳下泛着浅淡的光痕：
　　“再者说，我暑假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要做了，陆屿舟最近一直在忙着跨国出差，天天连消息都回得断断续续，我自己家那边的氛围，我也不是很想回去，待着也是浑身都不自在。”

　　说罢，她的脸上漾开一抹轻松的微笑：
　　“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我就当是跟你出来免费旅旅游了，看看你外婆住的小城是什么样子，顺便还能躲躲我爸妈的念叨，一举两得。”

　　闻言，叶忘尘的双眼微微下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语气里带着点没底的忐忑：
　　“只是，识清之前反复嘱咐过我，不希望让他的外婆知道我们的具体情况，免得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受不住刺激，连病都养不好。我现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不清楚自己这次回去，到底能不能瞒得住，万一露馅了可怎么办？”

　　“瞒不住也没关系，她们都是你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养了识清二十多年的亲人，想来无论你们变成什么样子，她们都会欣然接受的，不会怪你们什么。”
　　黄思雅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紧绷的膝盖上：
　　“别担心，实在不行的话，我就站在旁边帮你打掩护，有什么圆不上的话，我帮你往回找补，绝对不会让场面尴尬下来。”

　　听完这话，叶忘尘虽然还是觉得心里没有什么十足的底气，但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股紧张感，多少放松了一点。
　　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小声应了一句：
　　“行吧。”

　　大约过了好几个小时，列车缓缓停靠在了小城的老旧站台，他们二人背着书包出了高铁站，又换乘了好几路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七拐八绕地穿过好几条老街，最后终于循着识清留下的地址，慢慢走到了一片建了几十年的老城区前。
　　这里的建筑陈设不算多么气派，没有大城市里密密麻麻的摩天高楼，环境却比车来车往的大城市要好上许多。

　　空气里没有呛鼻的汽车尾气，也没有震耳欲聋的鸣笛声，安静得连枝桠间跳来跳去的鸟叫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风里还飘着隔壁院子里花朵的甜香。
　　黄思雅是第一次来这里，可当叶忘尘的脚步踏在这片被太阳晒得发暖的大地上时，心里却下意识地升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

　　虽然在他自己的原生记忆中，也从来没有到访过这里，但那点刻在骨子里的潜意识，连带着些许识清残留了多年的童年回忆，还是让他不由地感到了一股踏实的家的气息，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一路上，他们也碰到了几个搬着小马扎在路边散步的老人，凡是认出叶忘尘的，脸上都写满了溢于言表的惊喜。

　　“呀，识清，都长这么大了，好多年没见你回来了啊，越来越精神了。”
　　“你外婆在家里天天念叨你，吃饭时都要提两句你的名字，就盼着你能回来看她一眼。”
　　“哟，这是你对象吗？看着长得也标致，两个人站在一起当真是十分般配啊。”

　　面对着他们如同久别重逢一般的热情，叶忘尘和黄思雅也只得尴尬地笑了笑以作回应，谁都不知道面前的老人该怎么称呼，怕叫错了闹笑话，他们只好略微加快了脚步，脚步匆匆地往单元楼的方向走，直到那些老人的声音远远地落在身后，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很快，他们便站到了一栋爬满绿色爬山虎的居民楼前，看着头顶几家晾在阳台外的碎花衣服，风一吹就晃来晃去。

　　黄思雅不禁想起自己在苏惠兰家中度过的那高中三年，天天早出晚归地刷题，连吃饭都要掐着点赶时间，事到如今竟也过去了整整三年。
　　时光境迁，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只是不知道，此时的老人还像不像自己印象中那样，身子硬朗安好。

　　叶忘尘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地址，生怕找错了单元楼，随后紧了紧肩上背着的双肩包，指尖捏着背带，轻声朝身旁的她说了一句：
　　“就是这里了，上去吧。”

　　黄思雅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了他的背影，老旧的水泥台阶被人踩得发亮，没过多久两人就停在了一扇刷着天蓝色油漆的大门前。
　　门板上还贴着一个大大的红“福”字，两边的春联也都有些褪色旧了，边缘被风刮得卷了起来，想来已经被贴在上面许久，至少有两三个年头没有换过了。

　　叶忘尘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将自己的手伸到半空，指尖悬在门板前面，却迟迟没有敲下去的勇气，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看着他略微颤抖的手臂，黄思雅深知他此时的心里到底在做着多么大的心理斗争，一边是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亲情，一边是怕露馅的忐忑，两种情绪拧在一起，快把他的胸口堵满了。

　　她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一个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终于，叶忘尘深吸了一口气，把堵在喉咙里的那点紧张咽了下去，手背刚要碰到冰凉的门板的时候，谁知大门竟被人从里面咔哒一声地拧开了。

　　两人心头同时一惊，只见林知夏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胸前还挂着没来得及摘下的围裙，围裙上沾着点面粉的痕迹。
　　多年未见，她早已不是黄思雅当年记忆里的那个年轻漂亮的阿姨，眼尾早已爬满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冒出了几缕白发，脸上也都写满了饱经岁月的沧桑，整个人比之前好像老了快十岁一样。

　　见她已经打开了大门，叶忘尘先是下意识地往她身后的客厅望了一眼，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
　　他还是咽了咽口水，喉咙干得发疼，十分难为情地开口说道，声音断断续续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妈……妈妈，我……回来了……”

　　听着他带着点生涩的语气，林知夏立刻便认出了眼前的是谁，哪怕他的神态、动作和记忆里的儿子有一点细微的差别，可她还是第一眼就确定，这就是自己盼了好几年的孩子。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把伸出胳膊，将叶忘尘紧紧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么多年不见，你总算是愿意回来一次了，你可知我和你外婆有多想你吗？天天晚上睡觉都要梦到你小时候的样子。”

　　叶忘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静静地伏在这个名为“妈妈”的女人怀中，鼻尖蹭到她衣襟上沾着的皂角香气，感受着那本不属于自己的亲情与温暖，这让他不免有些别扭与无奈，浑身的肌肉都僵着，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很快，林知夏便注意到了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黄思雅，她轻轻放开搂着叶忘尘的手，抬起头朝她问道，眼神里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这位是？看着有点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阿姨好，我是识清的同学黄思雅，很多年前我们在医院里见过的。”
　　黄思雅向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全是恰到好处的礼貌，以表致意。

　　“哦，是你啊，阿姨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
　　林知夏立刻握起了她的双手，指尖的温度暖乎乎的，遥想当年叶识清在学校里吞药自尽的那夜，还是她和另一个男同学及时把人送去了医院，这才没有酿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
　　“识清之前经常在我面前提起过你，真的非常感谢这么多年，你都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帮我照看着他。”

　　“没事的，阿姨，同学一场，我和他互相照料也是应当的，换做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黄思雅瞥了一眼身旁的叶忘尘，只见他还是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双眼空洞地盯着房子里的布置。

　　“好了好了，别站在门口说话了，快进来坐吧。”
　　见状，林知夏侧身把两人带了进去，又轻轻关上了房门，把外面的热浪全都挡在了门后。

　　待到两人换好了门口摆着的拖鞋，林知夏给他们分别倒了两杯凉白开，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叶忘尘环顾着四周，老旧的木质沙发，墙上挂着的旧壁画，餐桌上摆着的搪瓷缸，明明这里的一砖一瓦自己都从没有见过，但就是透露着一股浅淡的熟悉感，连自己放在桌上的指尖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慢慢垮了下来。

　　叶忘尘握着冰凉的杯壁沉默了一瞬，随后慢慢抬起眼来望向林知夏，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
　　“外婆呢，我去看看她吧，这么多年没见她了。”

　　林知夏扭过头朝不远处一个紧闭的卧室房门望去，门帘是蓝底白花的旧布：
　　“你外婆卧病许久，最近连下床都费劲，现在也还在里面躺着休息呢，身子虚得很，不能随便吹风。”

　　见状，叶忘尘微微低下了头，指尖捏着杯壁的水珠，有点不知所措：
　　“那要不，我等她醒了再去找她？别贸然进去打扰她休息了。”

　　“不用，她没睡着，只是单纯地躺着没起来而已。”
　　说着，林知夏快步走向那间卧室，脚步放得很轻：
　　“她要是看到你回来了啊，肯定会非常高兴的，保准一下子就精神了。”

　　于是，她轻轻地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门留了一道虚掩的缝：
　　“妈，您快瞧瞧，谁回来了？”

　　透过虚掩着的门缝，两人很快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老人沙哑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带着点压不住的颤音：
　　“识清回来了啊？快快快，这都多少年了，快扶我起来，我要好好看看他。”

　　“没事没事，您快躺好了别动，我让他进来和您说话，好吗？”
　　林知夏的声音也隔着墙壁窸窸窣窣地传过来，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听着屋内两个人的对话，叶忘尘不知怎的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酸。
　　他从没料到这世上，竟会有人这样惦记着自己，哪怕对方惦记着的不是自己这个灵魂，是另一个藏在这具身体里的自己，但他还是不免为识清和自己这么多年不回家的事实，感到一丝沉甸甸的惭愧，压得他胸口发闷。

　　半晌，林知夏推开房门朝叶忘尘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进来了，阳光从卧室的窗户里漏进去，落在了老人躺着的床上。

　　黄思雅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方便过去打扰你们说话，但你别慌，有什么事情我就在外面客厅坐着呢，随时都能叫我。”

　　听完，叶忘尘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翻涌上来的情绪都压了下去，缓缓地迎上前，脚步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