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思渡》千笔折

174、落定 愿这个世上

　　终于，在所有人一起集结的完整证据链面前，刘主任因涉嫌构成强制猥亵罪、□□罪，数罪并罚被判处了数年的有期徒刑，锒铛入狱。
　　那些曾经被他伤害过的女老师们，也都依法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精神损害赔偿，秦韵音的教学生活，也总算是彻底摆脱了之前的阴影，一步步地走回了正轨。

　　这场持续了近几十年的职场性骚扰闹剧，到此刻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连一点余孽都没能留下。
　　可任凭刘主任受到了多么严厉的刑事处罚，即便那些受害者们又拿到了多么丰厚的经济补偿，也弥补不了她们过去的几十年里，刻在骨血里的心理创伤。

　　那些深夜里不敢回想的画面，那些持续多年的隐忍和沉默，那些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深夜，又岂是一朝一夕，靠几句安慰和一点赔偿金就能被彻底抚平的呢？
　　六月带着栀子花香的温风拂过脸颊，黄思雅就这样默默地站在宿舍的阳台边，指尖搭在冰凉的窗沿上，望着远处飘得慢悠悠的白云，心里漫开一点真切的期许。

　　只希望那些受过伤害的女老师们，能早些走出过往的阴霾，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底气，也希望这个社会上，这种藏在权力壳子里的肮脏下流的龌龊事，能越来越少，再也不要有新的年轻女孩，掉进同样的陷阱里。
　　思绪随着吹过阳台的微风飘向远方，正当黄思雅怔怔地望着天边流动的云絮时，身后却有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思雅？大清早的站在阳台前吹风，在想什么呢？”
　　黄思雅回过头，只见贾含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水，杯壁上还冒着点淡淡的热气。
　　“话说回来，我也听别的系的同学说了这次的事情，你们当真是太厉害了，三个人就把一个藏在教育系统里的衣冠禽兽给连根拔了，都可以说是在我们市扫黄打非这件事上立了大功呢。”

　　见状，黄思雅抬手撩过自己被风吹得飘起来的长发：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况且这件事韵音姐就深陷其中，天天活在对方的威胁阴影里，作为相交多年的朋友，我再怎么样也不能袖手旁观，看着她被人欺负。”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贾含希笑着走到她的身侧，将后背轻轻地倚靠在窗台的墙面上。

　　闻言，黄思雅沉默了一瞬，随后微微低了低头，露出一点带着歉意的笑意：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韵音姐的隐私，和你没有太大关系，告诉你了也是徒增烦恼，平白让你跟着我们一起担惊受怕，没必要啊。”

　　“就算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太大的忙，但出出力、跑跑腿的事情，我还是能干的吧？”
　　贾含希笑着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点佯装的不满：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发生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还把不把我当朋友了？”

　　黄思雅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正想开口回答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弹出一条待办事项的提示音，尖锐的声响打破了阳台上的安静。
　　她连忙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随后身子微微往前倾去，抓过搭在椅子上的书包带：
　　“先不聊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了，我一会儿还有专业的必修课，马上就要迟到了，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黄思雅便走回自己的书桌旁，把上课要用的课本和笔记本一股脑塞进书包里，回过头朝贾含希匆匆道了声别，便很快带上门走了出去，门板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门锁咔哒一声彻底落定，寝室里瞬间又变回以往的安静，贾含希重新转过身，看着窗外明媚得晃眼的阳光，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默默地叹了口气。

　　等到黄思雅下课之后，跟着下课的同学人流一起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指针已经指到了正午十二点，太阳晒得人的后颈微微发烫。
　　正站在树荫底下，皱着眉想着午饭该吃点什么的她，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只见来电名称的位置上，清晰地闪烁着“妈妈”两个大字，她愣了一瞬，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随后还是一把划过了接通键。

　　电话对面立刻传来了顾令姝熟稔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刻意放出来的温和：
　　“小雅，吃午饭了吗？”

　　黄思雅并没打算和她多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半分多余的客套都没留：
　　“说吧，这次打电话来又是有什么事？我这边刚下课，没太多时间和你闲聊。”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急事，就是想到你今年过年都没有回家一趟，这不马上暑假了，我和你爸合计着，要不你还是回家来过吧？”
　　顾令姝端坐在自家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一只只扑棱着翅膀飞过的鸟儿，她的目光也跟着一起被吸引了过去：
　　“你奶奶也一直挺记挂着你的，天天在家念叨你，就算你不是为了我和你爸，为了老人家，你也应该回来看一眼，让她老人家放心啊。”

　　“不用在这里拐弯抹角的了，我要想回去我自己会回去的，不用你们天天地催。”
　　黄思雅慢慢走离了喧闹的人群，默默地停驻在两旁种满梧桐树的林荫小道里，树荫把头顶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说吧，你们是不是已经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我举报那所小学年级主任性骚扰女老师的事情了？”

　　“哪里需要我专门去到处打听，这事如今闹得沸沸扬扬，都上了当地的民生新闻，连热搜都挂了好几个小时呢。”
　　顾令姝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里的骄傲半点都不掩饰：
　　“不过说实话啊，你这次做得极好，我和你爸都很为你感到自豪，我们的女儿如今也总算是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了。”

　　“是吗？那你们的反射弧还真够长的，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事实。”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梧桐树叶的清香味钻进她的鼻腔里：
　　“行了，我不管你的道贺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和你们无关，我也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影响，如果你是特意来关心我的，那我想你已经关心过了，我收到了。”

　　说完，她放下手机，指尖一把划过挂断键，语气里没有半分留恋：
　　“挂了，我去吃饭了。”

　　“等等，小雅……”
　　可还没等顾令姝把后面的话说完，电话那头就已经传来了冰冷的挂断提示音，嘟嘟的声响在听筒里来回回荡。

　　她看着手机屏幕里的挂断界面，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角，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
　　“想好好夸夸她都不行，这孩子的性子，怎么就这么倔。”

　　另一边，黄思雅刚将手机放回到口袋里，正准备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可兜里的手机又传来一声接收消息的提示音，震得裤腿轻轻晃了晃。
　　她本不想再拿出来查看，只当是顾令姝又追上来的纠缠不休，可走了几步之后，她还是忍不住把手机掏了出来，以免真的错过什么重要的紧急消息。

　　果不其然，黄思雅划开屏幕之后，只见消息框上只孤零零地躺着一条陆屿舟发来的消息，头像旁边的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刚发的：
　　“吃午饭了吗？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的那家餐厅，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聊聊。”

　　见状，黄思雅望了望远处正涌向食堂的乌泱泱的人流，指尖快速地敲击着屏幕上的键盘，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还没吃呢，我马上就到。”

　　没过多久，等到两人纷纷在餐厅靠窗的桌前落座，冰柠檬水的气泡在玻璃杯里往上冒着，还没等到黄思雅率先开口，陆屿舟就已经先发制人，眉头微微蹙起：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舍得告诉我？你打算一直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他的目光里满是关切与担忧，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脸上，半点都不躲闪：
　　“要不是你联系的那个负责刑事案子的律师，特意知会了我一声，加上现在这事又闹上了本地新闻，我恐怕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你别着急，这事到底也是涉及到韵音姐的隐私，我一开始也不希望此事被到处宣扬，闹得人尽皆知，给她带来二次伤害。”
　　黄思雅抬起头望向他，眼神里满是坦然：
　　“更何况，你平常在国内国外两头跑处理工作，本来就不算轻松，上次帮识清和忘尘处理校园谣言那事，就已经麻烦你很多了，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复杂，还是我自己来比较好，没必要再把你牵扯进来。”

　　“这哪是我工作忙不忙的问题啊？再说了，我和秦韵音也不算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她作为你的多年好友，遭受了这样大的屈辱和威胁，我岂有完全不知情的道理？”
　　陆屿舟皱了皱眉，语气里的急切半点都压不住：
　　“而且你知不知道，这次因为那个姓刘的人，牵出来了多少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势力，那些人在教育系统里扎根几十年，人脉广得很，这要是处理不当，他们在暗地里报复你，你可有想过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你也不用表现得这么夸张嘛，这不事情都已经顺顺利利地解决了吗？最后也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恐怖啊？”
　　黄思雅深知他是关心则乱，可看到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还是不免有些意外：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出事，但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不能独挑大梁的人吗？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要事事都躲在你的身后？”

　　闻言，陆屿舟方才有些激动的心情，慢慢冷静了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平复。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轻松、眼神透亮的女孩，紧绷的嘴角终于还是松了下来，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这次的事情不算小，牵扯的人和关系太多，我于情于理，都多少应该参与一下，帮你挡掉那些你看不见的明枪暗箭。”

　　“你这话怎么和忘尘之前和我说的一模一样？果然还是男人最懂男人，连说辞都差不多。”
　　黄思雅捂着嘴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晃了晃：
　　“不过你也没必要给自己白白增添这么多的负担，我很高兴你一直惦记着我的安全，但你肯定也明白，我是一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遇到事情肯定不至于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手足无措，连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

　　见状，陆屿舟眨巴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像是在后知后觉自己此番反应的过度紧张，有点幼稚得像个没长大的男生。
　　但他很快又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应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吧？我是说，类似的骚扰或者越界行为。”

　　“你想什么呢？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容易吃亏的主吗？”
　　黄思雅被他这话问得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他的胳膊：
　　“我要是真碰到这样的事啊，就算不说当场把那人治得服服帖帖的，事后肯定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父母，绝对不会忍气吞声，给对方留半点得寸进尺的机会。”

　　看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顾虑和后怕，黄思雅笑着将自己的手覆过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好了，放轻松，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到这方面去的，快拿菜单点午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看着黄思雅脸上洋溢着的灿烂笑容，像窗外正午的烈阳般盛大耀眼，连一点阴霾都找不到，陆屿舟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彻彻底底地松了下来。
　　紧绷了许久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他拿起桌上的菜单，指尖划过印着各项菜式的页面，眼底的担忧终于彻底换成了一抹浅淡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