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孩子 老婆不要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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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将至，春意渐深。京城却是一派肃杀景象。
废太子回京。国师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中一颗晦暗已久的星子陡然转明，隐隐向帝星聚拢，遂奏称此乃吉兆。又逢九皇子妃有孕，为皇室开枝散叶，圣上龙体亦日渐好转。
一夜之间，玄羽教旧事被翻出，林家众人被罢黜，二皇子萧百齐贬为庶人，贵妃则称病不起，移至静安寺休养，临走前，萧怀安赶去见了最后一面。
宋归雁身着素丽，张嬷嬷为她揉着额角，她抬手屏退，蹙起柳眉：“我这头疼的毛病，愈来愈严重了，近来时常两眼昏花，看不清东西...”
萧怀安抬眸，目光沉沉。宋归雁这头疼之症，乃是当年冷宫中染了风寒，无人医治落下的病根。他亲自上前，替她揉按：“母妃去静安寺，应多带几名御医时常候着。”
“倒也不必...前几日谢神医与我开了一剂药，敷于头上，舒坦了许多，眼睛也清明了，不必劳烦御医。”
“静安寺地处偏僻，母妃更当谨慎。这头疼之疾，最易反复...儿臣会向父皇请旨，多派几名御医随行。”
宋归雁抬眸望向院外，花枝初绽，消融了那年雪天的清寒。她神色恍惚，半晌方道：“怀安有心了...”
萧怀安送别贵妃，赶去了东宫。
“王妃可有苏醒？”
“回殿下，尚未。”
萧怀安不免急躁，一进侧妃院中，便见萧盛从里头疾步而出。他匆匆瞥了萧怀安一眼，神色落寞，下巴上胡茬丛生，显然这几日也不曾好生打理过自己。他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这两姐妹，倒是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萧怀安不置可否，进了屋，见两人还是那般紧紧地抱在一起，长叹一口气。
侧妃重伤昏迷，已有十日未醒，胡小白也好不到哪里去，断出身孕那天醒了一次，不见踪影，将萧怀安吓得不轻，后来才知她去了雪姬那儿，嘴里嘟囔着什么姐姐便晕了过去，让众人颇为无奈。
胡小白此时趴在雪姬身上，四肢紧搂着对方，萧怀安怕这不雅的姿势压到肚子，费劲扒开她的四肢，自愿做了那被攀附的物件。
可他知道，胡小白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没过多久就会推开他。
究其原因，他是个人类。
萧怀安颤抖地抚上她的发间，指尖触碰着那一小撮柔软的绒毛。
属于狐狸的绒毛。
她的王妃竟然是一只狐狸，多么荒谬的事实。他指间尚留那柔软温暖的触感，那不是错觉，胡小白如今给他的，也是这般，令人心脏悦动的温度。
只是...
他的视线在雪姬身上停留片刻。
照胡小白所言，皇嫂应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曾听萧盛提起，侧妃虽一介女流，才识眼界却不输男子，聪明绝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京中贵女无人能及。
雪姬确实聪慧，能看穿萧百齐的阴谋。却不似那只会笨拙地摘下拐枣，摆在他面前的那只小狐狸。
可现如今他无处探求，亦听不到胡小白的声音，只能望着胡小白安详的眉眼，她睡得那样安稳，倒将满心的不安与苦楚，尽数留给了他。
“好卿卿，求你睁眼看看我。只要你肯醒过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什么都可以不管...哪怕你醒来，是为了离开我...”
萧怀安上瘾般抚摸着那一小撮绒毛，定定地盯着胡小白柔顺的眉眼，在其眼帘上落下一吻，觉着不够，又舔过她的脸颊，之后是白玉般的耳垂，脖颈，柔软的小腹。
百般怜惜，千般怜爱。
胡娘一醒来，就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青丝蹭着她的皮肤发痒，但她浑身无力，只能迷茫地眨眨眼睛，故而萧怀安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懵懂的眸子。
他半是尴尬半是羞怯，无措地搂紧狐狸：“你，你醒了！”
胡娘浑身黏腻，不安分地扭动身子，手掌附在萧怀安脸上，没什么力度，却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他。
“萧百齐呢！”胡娘大叫，扣住了他的肩膀，“萧怀安！你有没有死啊！这里是地府吗？”
“没死...咳咳咳...”
萧怀安身体尚未恢复，被这般摇晃，只觉五脏六腑都要呕出，却不想松开胡娘，他攥住胡娘的手，如同攀附着她的菟丝花：“你说过，让我好好活下去，我就不会死。”
胡娘松了口气，转身又见熟睡的雪姬，趴在她身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萧怀安抬手替她拭去颊边泪痕：“你姐姐无事，很快就会醒来。”
胡娘便又缩进他怀里，将眼泪鼻涕尽数糊在他身上。萧怀安心下满足，与她讲起近日之事。
“萧百齐已被贬为庶人，母妃在静安寺休养...卿卿，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妨碍我们了。我好开心。”
他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地觑着胡娘的脸色。只见她抹了把泪：“我饿了。”
便起身狐乱翻找食物，肚子也泛起嘀咕，好大一声。
萧怀安怀中空落落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但见她皱起小脸，便只剩担忧，牵着着她去用膳。
胡娘肚中除了汤药，再无什么荤腥，东宫御厨不敢怠慢，连轴转了半日，终闻九皇子妃那头吃饱了，这才松了口气。
九皇子为王妃拭去嘴角残渣，便将茯苓糕掰碎了喂到她嘴边，胡娘嫌麻烦，一口吞了下去。
“小心噎着。”
胡娘接过萧怀安奉上的蜜水，艰难地咽下，长舒一口气。
萧怀安揉弄着她的肚子，为她消食，胡娘戳了戳圆鼓鼓的肚皮，恶狠狠道：“里面的，吃得够饱了吧，可不许再发出奇怪的叫声了。”
萧怀安一怔：“你知道？”
大夫未曾与胡娘提及身孕之事，故而萧怀安不由惊异。
胡娘心虚地移开眼神：“我，我方才做梦梦到啦...”
这话不假，胡娘昏迷的这几日，姐姐又用道士所教的那法子，与她在梦中交谈。
雪姬于人界太过招摇，为天道所惩，只得沉眠避祸。胡娘吓得吱哇乱叫，心下惶惶，想与姐姐一同沉眠。
雪姬摇摇头，指了指她的肚子。
“天道仁慈，不会罚你...你腹中，有一半人类的精血。”
胡娘才知，自己肚子里多了个生命，也唯有生下这孩子，方可重归狐身。
可她是狐狸，萧怀安是人类，怎么会怀上孩子！
“自是不可能怀上孩子...”
“什么？”胡娘没听清。
雪姬面色惨白，肌肤透明，薄如蝉翼般脆弱不堪。她已无力多言，撑着最后一口气：“你我乃狐一事...绝不可泄露...荷月之时，再来东宫寻我...还有一事...你须想起来...”
言罢，雪姬化作狐形，蜷缩一处，气息浅浅。胡娘抱着姐姐哭了半晌。脚下那片虚无之地，忽而化作茫茫雪原，向远处延伸，一望无际。
是雪。
厚厚的雪压垮了树枝，重重地砸在地上，哭声戛然而止，胡娘警觉地向林间望去，只见一只小狐狸穿行林间，屡屡跃入雪堆，那是猎兔时惯用的姿势，可破雪而出，皆是一无所获。
“这是...我？”
那小狐狸一路跑至后山，耷拉着尾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嘤了一声，心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胡娘卯足了劲扎进雪堆里。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由得一喜，高高翘起尾巴，奋力朝里头刨去，却骤然对上一片青紫的皮肤。
小狐狸第一次捕猎成功，抓到的不是兔子，而是一个人类小孩。
“萧怀安？”
“我在。”
胡娘一哆嗦，忙捂住嘴巴，眸中心虚之色更浓——她方才出神，竟不慎将萧怀安的名字唤了出来。
萧怀安神色担忧：“噎住了？”
胡娘晃晃脑袋，迟疑道：“那日萧百齐绑了我，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萧怀安一怔：“天太黑，我什么都没看到。”
胡娘啃着肉饼，含糊道：“是啊，天这么黑，难免会眼花，哈哈...”
萧怀安抿起唇，一言不发。
胡娘用完膳，在外头候着的太医即刻提着药箱进来，为胡娘诊脉。
萧怀安立于一旁，目光落在胡娘那一截细腕上，竟浑身发颤：“如何？”
“回殿下，九皇子妃脉象虚浮，胎象不稳，想来是月份尚浅，又兼受了惊吓的原因，好生将养着便可无碍。”
萧怀安眼前一黑，撑着桌案才没有倒下。
这几日来来回回，他不知听各方名医说了几次。
萧怀安为此去寻了药王谷的人，前来为胡小白养胎，可心中还是不安。
他自幼体弱，此疾是否会传给孩子？这不仅是他的骨血，亦是胡娘的孩子。倘若因此失了孩子，惹她伤心，该如何是好？倘若孩子落地，也如他一般病弱，又当如何？
他再一次恨极了自己的身子，怎生这般孱弱，他是个罪人！
胡娘未曾发觉身边之人摇摇欲坠，一门心思放在那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孩子身上，颇为苦恼：“能不能让它走？”
太医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不可...王妃三思。落胎伤身，于女子大损，况且此乃皇家骨血，不可轻夺。”
“它这个样子，迟早也是保不住的！”胡娘不悦，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急躁，“何况，何况...生下来，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太医伏地，不敢抬头：“请王妃放宽心。臣等定当竭尽全力，护小殿下平安落地！”
“谁跟你说这个了...”
太医唯恐再闻什么大逆之言，匆匆留下药方，便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胡娘心有不甘，攥起拳头，朝自己肚腹砸去——
只要里头那东西没了，她便能重归狐身。
“胡小白！”
她的手悬在半空，腕间忽然一凉，传来些许刺痛，是萧怀安制止住了她。胡娘抬眼，见他呼吸急促，眼底惊惧，张了张嘴，声音也如刺骨寒冰，丝丝渗入她心口。
“这是我们的孩子。”
两人相顾无言，惊惧便逐渐化成绝望。
好痛。
胡娘放下手，垂眸道：“对不起...”
她忘了，这也是萧怀安的孩子。
“可是...我不知拿它如何是好...”
萧怀安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她膝前：“你杀了我吧...是我的错...是我不争气...是我的错...”
他不敢细想胡小白爱不爱自己，像是自欺欺人般，他只能把这一切归咎在自己身上。要是过分地去探求爱意，他可能会被活生生窒息而死。
“我，我不会杀了你...”
胡娘膝间湿润，她一见到萧怀安的泪，便什么也不会想，什么也不会说了，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她的眼前蓦然浮现那张幼小的，麻木的脸，带着不属于孩子的悲观，抹去了几分天真。
胡娘一直很害怕这样的人类，只觉他们心机深沉，随时在路上布下陷阱，等待她们踏入，好剥下狐皮。
而萧怀安，纵使自身煎熬，仍会在饥时将拐枣分她一半，会因惧怕黑暗抱着她瑟瑟发抖，会因怕她落水而不许她跑上冰面，会在闲来无事时瞧着她念叨小狐狸，你好生可爱…
萧怀安总是可怜的，令狐不忍抛弃，亦不忍忘却那段回忆。
“我也不会杀了这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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