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古怪大师

15、着素衣灵堂对峙 秋意渐

　　秋意渐浓，往常这个时节尘音早已换上了加绒保暖的罗裙和深衣，可如今秋风瑟瑟，她仍穿着不甚暖和的单衣紫袍，竟也不觉得冷。

　　尘音仍滞留在尘颂的浮光院中，此刻她坐在院外的石凳下，不远处的枫树随一阵阵秋风飘洒着漫天红枫叶，枫叶落在桌面，落在肩头，落在脚边……一片萧瑟之象。

　　一连几日，她都是如此，自那晚尘颂离世后，她就变得沉默不语，常常在此一坐就是一整天，感觉不到饥渴，也感受不到寒冷。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似的，这风，这毒，这寒，好似都与她不相干……可是，她还有恨。

　　明日师兄的尸身会安放灵堂，是亲友吊唁的日子，霍辰必定会在那日——长老齐聚之时，继任掌门之位。

　　众目睽睽，师兄灵前，岂不是大好时机？她望着萧瑟之景，眼中却满是杀意。

　　掌门之位，他休想！

　　她的手在石桌上紧紧攥成拳状，右拳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抖。

　　“尘音。”一道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这声音同时也让尘音恢复了一些镇静，她握拳的手渐渐放松下来，“如何了？”她看向眼前的红衣少年。

　　九非摇摇头。表示任务失败。

　　“霍辰此人谨慎多疑，想要在他眼底下找到阎罗泪，这并非易事。”她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了，只是还抱着一点希望，才叫九非一再去探。

　　“但我能带你走。”九非眼神坚定。

　　是啊，师兄没了，她在飘霜门毫无根基，如今又找不到罪证，她拿什么和霍辰斗呢？走？确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连孩子都懂得的道理，她却偏执。

　　尘音看着九非此刻坚定的神色，忽然笑了，“小九，谢谢你。”她笑得惨淡，笑得无力，却目光真诚，“从北境到云宣，这一路上，你护我，助我，江染交给你的使命，你已经完成了。”

　　她看着九非，无奈笑着，“我本就有寒毒在身，是将死之人了，”她的声音十分无力，眼中泛出泪光，“师兄如今身死，我已了无牵挂。”

　　风呼啸而过，又有几片梧桐叶洒下。

　　“你走吧，替我和江染道声抱歉，火凌霄的价，我还不上了。”

　　“你要做什么？”九非淡淡一问，显得十分冷静。

　　尘音将目光转向院中的那株枫树，轻声道：“欲彰公道，但死而已。”

　　她下定决心要与霍辰争个你死我活，但她此刻神情，就像是在说一件与她不相干的事一样……

　　九非不再往下追问，只是默然离开了浮光院。

　　望着那道小小的红色身影渐渐走远，尘音心中又生出几缕萧瑟，却也增了些心安。

　　走了，也好。

　　又不知在此处独自坐了多久，她走出院子，才发觉整个门中都布满了新丧的气息，白灯笼，白穗，白绸，铺满檐堂院落。

　　晚风拂动，这些白色迎风乱舞，似乎也有未说尽的话……

　　尘音回到自己的梨水院，沐浴，更衣，准备着明天的一切。

　　翌日她打开屋门，却又看到九非。

　　“小九，你，怎么回来了？”

　　“除非你死，或公子收回成命。”九非还是面无表情，一字一句。

　　看来在江染来之前，他是不会离开了……

　　秋风一如昨日，卷起落叶，带出点点尘灰在半空中飘浮着。

　　灵堂被霍辰设在正厅，以显示尘颂地位，和，他这位少门主内心的哀痛。

　　为显心诚，霍辰一大早便强忍内心悲痛招呼络绎不绝前来吊唁之人，门中的长老执事们一一到场，他们每人在尘颂灵前上三炷清香，随后退去一旁。

　　待人都招待的差不多时，霍辰又回到灵前，他因为伤心落泪直不起身来，靠身旁的小厮扶住才得以站稳，肃穆的灵堂，除了阿枝的哭声，就只闻霍辰隐忍的哀嚎。

　　“少主当心身子，如今门中群龙无首，若您身子垮了，我飘霜门就真无望矣。”一个长老苦口婆心地劝道。

　　他慢慢直起身子，用衣袖拂尽本也不存在的眼泪，痛心疾首道：“掌门仙逝，如今颂掌事也去了，索性趁今日长老们都在，飘霜门……”他似是不忍继续往下说，只是拂掌作出往外散的手势，缓缓道：“今日也散了吧……”

　　“少主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这些老骨头在门里待了大半辈子，如今既无外敌，又非无首，哪有散伙的道理！”霍辰的话，立刻遭到一长老的驳斥。

　　其他长老也纷纷同意，都道：“是啊~是啊。”

　　霍辰又道：“掌门生前已有明示，待老人家仙去，掌门之位便传予掌事。掌门逝时，我已是痛心疾首，好在门中尚有掌事支持，这才振作，可如今……”

　　这番话，也引起门中诸多长老内心感概。但很快方才苦口婆心劝说霍辰的那位长老又接话道：“颂掌事病死，谁也不愿看到，值此飘摇之际，还望少主万万振作，主持大局啊。”

　　“长老不必多言，我若真接下这掌门之位，外人岂不是要诸般议论，疑我为掌门之位弑父杀兄吗？”霍辰更加痛心地道：“待丧仪结束，我便吩咐库房拨出银两，大家分了，也好日后有个去处谋生……”

　　“霍少主品行，我等日日看在眼里，您为门中事务殚精竭虑，又四处派人为掌事奔走操劳，江湖之中，谁敢置喙！”一长老愤然道。

　　“是啊，还请少主休要再提这话，纵是掌事身在，也定不会这样看你！”又一长老帮腔。

　　“不如今日就当着掌事和我们众人的面，少主接下这掌门令，也就此堵住悠悠众口！”那位愤然的长老又道。

　　掌门生前近侍见此形式，掏出了绿色的掌门令，双手奉上。

　　“诸位长老心意，霍某感激不尽。”他对众人深鞠了一躬，“只是霍某才疏学浅，我在门中帮扶数年，父亲都不愿将掌门之位传我，霍某武功不济，又不及掌事机敏，怕是接不住这掌门令牌。”他深深叹了口气，似乎自恨自己的能力不足。

　　“少主言行端方，品性高洁，掌门之位，您当得起！”劝他接令的长老继续劝道。

　　“望少主接下掌门令！”

　　“望少主接下掌门令！”

　　其余众人齐齐跪地恳求。

　　“既然如此，”霍辰深吸了一口气，似是被说动，下定决心道：“好，那霍某今日，且就忝颜接下这掌门令。”

　　接着他又露出无奈的神色，“这令牌虽轻，只怕霍某日后接不住它。”他又朝堂下众人深鞠一躬，“还牢诸位多——”

　　“汝之品性，确实接不住这掌门之令！”霍辰话没说完，便被一道清亮的铿锵声打断，众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霍辰眸光微动，闪过一丝凶狠。

　　尘音一袭素衣走将进来，身后跟着九非。

　　她脸上已全然不见了前几日的颓然，进门后，她一眼便看到了正中案上供着的，师兄的灵位，而他的棺柩就在灵台身后。

　　四面的白幡从梁上飘落，檐角处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视，那些神情，或震惊，或庆幸，或愤怒，或无奈……单单没有因尘颂之死带来的沉痛。

　　“掌门接任这等大事，岂容你一女子随意置喙！”那位为霍辰继位牵头的长老，对突然其来打断继任仪式的尘音极为不满。

　　可尘音仿佛没听见咒骂声，她径自走到灵前，目光扫过那些被烧得歪斜的香，她一根一根拔出来放在案边。

　　见她此举，身后又传来指责咒骂之声。

　　她借白蜡燃起三炷香，在师兄灵前拜了三拜，开口道：“师兄若在天有灵，今日便在堂前助尘音揭穿恶人嘴脸，还你一个公道。”接着又是一拜。

　　“我知师妹你伤心过度，因此屡次容你出言无状，可今日师妹此举实在过分！”霍辰怒道：“攀咬我便罢了，竟还视众多长老执事如无物，无礼至极！”

　　“诸位，我师兄身体康健，再如此伤心忧虑，也断不会忽然病倒。”她全然不理睬霍辰的话，径自对堂下众人道：“掌门刚刚立嘱，没过几日便仙逝，师兄刚要接位，便立刻操劳病死。诸位不觉得巧合吗？”

　　起初尘音也没想到霍辰竟会心狠弑父，只是这些事情发生的时机都太过凑巧，于是派阿枝暗中询问了掌门死前的症状，竟和师兄一模一样！

　　“我早担心会有此风言风语，才断然不肯接下掌门令牌，如今外头还没说什么，倒先被自家人落口舌，捅了刀子。”霍辰继续装模作样起来。

　　尘音不屑与他演戏，却有长老愿意为他出头。“小姐难道还想说，是少主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吗？”

　　“诸位还不曾见过师兄最后一面吧？”话音刚落，紫玥剑瞬时脱鞘，一道剑气朝棺椁挥去，“砰——”棺盖应声砸地，发出一声脆响。

　　有几位忠心追随尘颂的长老率先前去看了，惊呼到：“嘴唇乌黑，果是中毒而死！”